“六不用”是应对全球生态危机的中国方案
——七访蒋高明教授
专题导语
工业文明以来,人类以征服自然的思路改造农业,化学农业席卷全球。化肥、农药、地膜等人工合成物质大规模投入农田,短期换取粮食增产,长期却造成土壤退化、水体污染、生物多样性下降、环境污染、温室气体排放增加、全球气候变化等连锁生态灾难。这套发源于西方的农业体系,把农田当成生产车间,割裂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如今已经走到瓶颈。世界各国尝试各种生态修复手段,但大多停留在末端治理,缺少从农业生产源头出发、经过长期大田验证的系统性方案。
蒋高明教授立足中国传统农耕循环智慧,运用现代生态学理论,在弘毅生态农场坚持长期原位试验,探索形成不用农药、不用化肥、不用除草剂、不用地膜、不用人工合成激素、不用转基因种子的“六不用”生态农业模式。该模式以生态系统自组织原理为核心,依靠种养循环恢复地力,利用生物间相生相克防控病虫害,重建农田生物群落,在保障粮食生产的同时修复退化土地、固碳减排、保护生物多样性,为破解全球性农业生态困境提供扎根中国土地、可复制推广的原创方案。下面是访谈实录。
访谈正文
问:蒋教授,很多人认为生态危机主要是工业排放造成的,农业只是次要因素。您为什么认为农业是全球生态危机的关键战场?
答:这是一个普遍的认知偏差。农业是人类面积最大的土地利用活动,也是对地表生态系统扰动最强的产业。西方化学农业本质是依靠化石能源支撑的农业,化肥生产消耗大量化石能源,污染环境并排放温室气体;农药、除草剂直接毒害非靶标生物,瓦解农田食物链;地膜残留持续破坏土壤结构;翻耕、秸秆焚烧进一步加剧土壤碳流失。
地球上大面积退化耕地,根源不在工厂,而在掠夺式耕作。农田不再是完整生态系统,只剩下单一作物。昆虫、土壤微生物、杂草被当成敌人清除,土壤失去有机质,变成没有生命的矿物质载体。农业生产一边生产食物,一边制造污染,一边削弱地球陆地生态系统的固碳能力,同时制造病人。所以,全球生态危机如果绕开农业,只治理工业污染,就是治标不治本。要扭转生态衰退,必须从农业生产方式的根本变革入手。
问:化学农业已经普及百年,很多人觉得没有化肥农药就没法养活人口。您怎么看待这个根深蒂固的观点?
答:这个判断建立在一个错误前提之上:高产必须依靠化工投入。我们要分清短期产量和长期产能。化学农业的高产,是透支土壤生命力换来的,属于“掠夺式高产”。土壤有机质不断下降,微生物群落衰败,病虫害抗性越来越强,只能不断增加药、肥用量,陷入越治越坏的恶性循环。
我们在弘毅农场20年试验证明,停止化学投入之后,农田会经历一个生态重建过渡期。地力恢复起来以后,农田依靠有机肥、秸秆还田、生物多样性制衡,完全可以稳定产出,实现吨粮田。传统中国农耕文明持续数千年,没有化肥农药,依靠循环种养养活庞大人口,本身就证明生态农业可行。现代生态农业不是退回原始农业,而是用现代生态学原理,重建农田生态系统。粮食安全,不能只看当年产量,更要看土壤能不能持续生产,最关键的是人类能否健康成长。透支土地换来的粮食安全,是透支后代生存空间的虚假安全。
问:“六不用”六个禁止项,彼此之间是什么内在联系?为什么必须六项一起坚持,不能只放弃其中一两项?
答:“六不用”不是简单的禁令清单,而是一套系统,环环相扣。农田生态是生命共同体,单独去掉农药,继续使用化肥,土壤微生物依然受损,作物长势弱,病虫害依然暴发;只停用化肥,继续用除草剂,田间杂草消失,害虫天敌没有栖息场所,生物制衡体系建立不起来。
化肥会造成作物徒长,植株抗性下降,对农药依赖变强;地膜阻碍土壤透气透水,抑制微生物活动;人工合成激素强行干预作物生长,降低自身抗逆能力;转基因技术往往配套除草剂使用,进一步简化生物群落。
六项要求,目标统一:不向农田输入人工合成的外来干扰物质,给生态系统自我修复的机会。只要保留其中一项化学干预手段,就会打破整个生态链条的重建,其他几项的努力会大打折扣。所以“六不用”必须作为整体方案,不能碎片化取舍。
问:“六不用”依靠生物多样性控害,在大面积推广时,会不会出现病虫害大爆发的风险?
答:病虫害暴发,本质是生态失衡的结果,而不是自然常态。单一作物连片种植,天敌消失,才会造成害虫种群失控。化学农药杀死害虫的同时,也大量杀死天敌,害虫恢复速度远快于天敌,用药越多,后期虫害风险越高。
“六不用”模式下,我们保留田间良性杂草、营造植被带,给害虫天敌提供食物和栖息场所,重建捕食者与被捕食者的平衡关系。农场里青蛙、瓢虫、草蛉、螳螂、萤火虫等,燕子等鸟类逐步回归,形成自然控害网络。我们多年监测,病虫害不会出现毁灭性大爆发。当然,生态控害不是零虫害,允许维持低水平虫口密度,这是健康生态系统的正常状态。只要生物链完整,系统就具备自我调节能力。依靠自然制衡,远比化学药物的强制压制更稳定持久。
问:您提出“六不用”是应对全球生态危机的中国方案,它和国外有机农业、生态农业相比,特色在哪里?
答:国外有机农业更多侧重禁止化学投入品,重点放在食品安全层面。而“六不用”出发点更高,立足于修复退化土地、固碳、保护生物多样性、保护人类健康,直面全球气候与生态危机,是生态学导向的系统方案。
它扎根中国本土资源,继承了中国传统农耕“用地养地、循环取予”思想,又结合现代生态学理论,在中国大面积退化耕地上做长期试验。国外很多生态农业模式适合小规模农场,而我们探索的是可规模化的农田解决方案。
同时,这套方案兼顾多重目标,即修复土壤、固碳减排、保护生物多样性、生产安全农产品、带动农民增收,实现全民大健康。不是单一目标导向。西方很多生态方案,要么只关注产品溢价,要么偏向环保而忽视粮食生产压力。“六不用”证明,生态保护和粮食生产不是对立选项,这正是它区别于国外同类模式,能够走向世界的核心价值。
问:土壤固碳是当前全球气候治理的热点,“六不用”模式在农田固碳上的机理是什么,潜力如何?
答:土壤是地球最大的陆地碳库。化学农业长期移除秸秆、大量施用化肥,造成土壤有机质持续流失,土壤变成碳源,向大气释放二氧化碳。
“六不用”通过秸秆全部还田、畜禽粪肥回田,把生物固定的碳持续输入土壤,滋养微生物,把碳稳定保存在土壤里,让农田从碳源转变为碳汇。我们的数据显示,六不用耕地的固碳潜力可达11.5吨CO2当量/年/公顷;相反,化学农业净排放温室气体,达2.7吨CO2当量/年/公顷。每提升一个百分点土壤有机质,土壤储存碳的能力会大幅提升,全国耕地可固定301亿吨CO2。因此,全国耕地如果逐步转型,土壤固碳潜力巨大。
更重要的是,这个固碳途径是生产性固碳,农民在种地的同时固碳,不需要单独占用土地,兼顾粮食生产与气候治理。相比很多昂贵的人工固碳技术,农田生态固碳成本更低,还同步修复土壤,一举多得。这是农业助力全球碳中和非常重要的路径。
问:现在推广“六不用”,现实阻力很大,包括农户转型成本、市场机制、政策配套等。您认为突破难点的关键抓手是什么?
答:最大阻力来自百年化学农业形成的路径依赖,包括观念依赖、技术依赖、产业体系依赖。很多农户已经习惯买药买肥,缺少生态种养的知识;农资产业体系建立在化学投入品之上,天然缺少推广生态农业的动力;优质优价的市场机制不完善,生态农产品价值难以兑现。
破解难题,不能只靠农民自发转变。第一,建好示范基地,用长期田间数据说话,眼见为实,破除“生态农业必定低产”的偏见。第二,完善市场机制,建立可信的生态农产品认证体系,实现优质优价,让农民从养地中获得稳定收益,形成内生动力。第三,完善政策配套,把土壤固碳、生物多样性保护、人类健康保护等生态价值纳入补偿机制,承认农田提供的生态服务价值。第四,建立技术服务体系,普及生态调控、种养循环技术,帮助农户平稳度过转型过渡期。
生态转型是慢功夫,土壤修复、生物群落重建都需要时间,不能急于求成。要稳步试点,逐步扩大面积。
问:放眼全球,气候变化、生物丧失、耕地退化是全人类共同挑战。“六不用”作为中国方案,可以给世界提供什么样的启示?
答:西方现代化路径,长期奉行征服自然,把自然当作索取对象,这套模式已经带来全球性生态危机。中国“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告诉我们,人类是自然的一部分,不是自然的主宰。“六不用”就是把这种东方生态智慧,转化为现代可操作的农业体系。
它给世界的启示有三点。第一,农业转型不需要继续依靠化石能源驱动,依靠生态系统自身力量,可以实现可持续生产。第二,粮食安全、气候治理、生物多样性保护可以协同推进,不必相互取舍。第三,发展中国家不必重复西方化学农业的老路,完全可以探索兼顾生计与生态的发展道路。
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不是抽象理念,农田就是最基础的实践场域。“六不用”不是简单输出一套种植技术,而是传递一种新的发展哲学:人类要学会尊重、顺应、滋养自然,而不是持续掠夺自然。这,就是面向全人类的中国生态方案。
好的,蒋教授。这次访谈就到这里,谢谢您接受访谈,下次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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