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前几天,我推出一篇文章,说想记录上世纪90年代到2000年初下岗工人的故事,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特别是下岗工人这一群体。每个下岗工人的背后,都有着自己的悲欢离合 ,他们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故事要讲。
在时代的大潮中,有人激流猛进,乘风破浪,活出了自己的精彩;有人被浪潮狠狠甩下,拍倒在沙滩上;还有人随波逐流,安安稳稳平静的走着……
今天,我想讲述我父亲的故事,一位下岗工人和他的工厂的故事。
我的家乡,位于湘中某县,这里耕地面积少,但矿产资源丰富。新中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随着生产发展需要,六七十年代,县里兴建了一批集体企业,集中在建材(砖瓦、水泥、钢材)、矿业(煤矿、锡矿、石膏矿等)、农机修造、粮油加工及纺织编织等领域。
县水泥厂就是其中一家集体企业,当时厂址建在全县经济强镇之一,该镇还有大大小小的炼钢厂、铁厂,经济相对活跃。1968年,23岁的父亲踏进了建厂不久的水泥厂。我的父亲是个苦命人,不满三岁,父母相继离世,凄风苦雨中,父亲忍饥挨冻,遭受无数白眼,夏天地作席、天作被,冬天稻草当被、草绳作鞋,用他自己的原话就是“生死之中求生存,苦水之中长成人”。
在这样的环境中,父亲竟然磕磕碰碰的念完了高小(一共六年,小学毕业),且成绩优异,后实在无法继续学业,只得辍学。他9岁才上一年级,因此,小学毕业时,父亲已经15岁。从16岁开始,这个从小没有父母庇护的孩子开始在社会上闯荡,他先后在家务农,自学中医,做过赤脚医生,在学校干过勤杂工,参加过水库修建。
二
1968年,筹建不久的县水泥厂招人,父亲得知消息后马上报名,且被招录为正式工,最初被水泥厂招为厂医务室工作人员。建厂初期,基建任务繁重,父亲被抽去干基建,后又当了两年仓库保管员兼出纳,总之,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因父亲做事踏实,勤快能干,几年后,被厂供销科看中,自此,父亲在供销科岗位一直干到最后下岗那一天。
在县水泥厂工作以后,一直像浮萍一样漂浮的父亲终于安定下来了。年少时遭遇过的饥饿与寒冷,忍受过的白眼与委屈,让他过早饱尝人间辛酸,因此,对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他倍加珍惜,把全部心思和精力都扑在工作上。
当时,正值“工业学大寨”热潮中,父亲全身心扑在厂里,以厂为家,白天在工地,晚上守材料,厂里的一砖一瓦、一根木材、一颗螺丝钉他都清清楚楚的记得。在父亲和他的同事们的努力下,水泥厂在原来的基础上慢慢地扩大,一座座厂房拔地而起,职工宿舍、食堂也兴建好了,车间里热火朝天的生产场景让父亲时常倍感自豪。
有了稳定工作的父亲经人介绍认识了母亲,也就有了后来我们兄弟姐妹四人。工厂走上正轨后,父亲在供销科全身心干起了采购工作。供销科在别人眼里是“肥差”,建厂初期,大量设备、材料需要购买,如果自身素质不过硬,很容易犯错误。但父亲在这个岗位上工作将近30年,他严格要求自己,不收受任何回扣,每任厂领导都放心的把这项工作交给他。供销科人员经常变动,而父亲始终在这个岗位上。
采购工作经常要出差,为节省资金,父亲每次出差都不买卧铺票,买不到座位票就买站票,那时,他经常自备一个小板凳,拥挤的火车上,他靠着这个小板凳,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难熬的黑夜。
母亲那时务农,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父亲常年在外出差,又没有老人的帮衬,她既要干农活,又要带小孩,日子过得举步维艰。很多时候,母亲责怪父亲,守着一块肥肉却要全家人饿肚子,父亲总是郑重地回答,做人要讲良心,我现在能有这样的安稳日子,都是厂里给我的,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利去做有损于厂里的事情。
父亲是一个对家庭及其负责人的人,对母亲的难处,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每次发工资,除了自己必要的开支,一分不剩的交给母亲。为了省钱,他出差能省则省,在火车上一杯小酒,几粒花生米就打发过去,省下的出差补贴他也交给母亲,但是这也为他后来的健康埋下了隐患。
三
改革开放以后,分田到户,经济活跃起来,基础建设大兴,作为县里唯一的水泥生产厂,效益越来越好,工人们也跟着沾了光。在计划经济时代,企业就是工人们第二个家,赚了钱,自然会回馈给大家。记得每次逢年过节,厂里总要发一些猪肉,水果之类,有时也会发一些生活用品,父亲总是很开心的拎着这些东西回家。
我家离水泥厂二十几公里,最早的时候,父亲经常步行回家,后来他买了二八大杠自行车,不出差的时候,他就骑着这个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在家里和厂子来回跑,虽然辛苦,但是父亲是快乐的,满足的。
那些年,应该是父亲的高光时刻,作为农村里少有的吃“国家粮”的,每次回家路上,村里人都会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回来了?”“回来了!”父亲爽朗的回答。是啊,从小在苦水里泡大的父亲,在自己的坚持和努力下,有了一份让乡邻羡慕的稳定工作,自己手里建了房子,有妻子,有儿女,他怎么不满足呢?
因为心怀感恩,父亲对乡邻们的求助也是有求必应,利用自己经常在外出差的便利,他会给大家带回一些当地买不到的东西,对一些紧俏物资,如煤炭、钢材等,他也想方设法帮忙买。八十年代,是农村建房密集的时期,水泥需求量很大,一度也成为紧俏产品,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父亲也是帮忙购买。
那些年,不仅是父亲,也是我们全家的高光时刻,我们被人羡慕有一个能干的父亲,勤劳的母亲,在乡村,比一般务农家庭生活条件要好得多。特别在教育方面,父亲更是舍得投入,他经常出门在外,眼界自然不同于村里人,他为我们订书刊杂志报纸,尽力为我们创造一个良好的读书环境,在农村辍学普遍的年代,我们四个孩子都坚持了上学。
四
这样的生活一直延续到九十年代。1994 年是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关键年份,中共十四大提出的“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战略,标志着中国从“计划经济为主、市场调节为辅”正式转向系统性构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框架。
改革浪潮中,国企(包括集体企业)制度改革成为主要改革举措之一。县水泥厂虽然作为内地一个小小的集体企业,在改革浪潮中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然而,囿于对改革深层次内在逻辑的理解且缺乏改革经验,县水泥厂的改革只是从称呼上变了个名字,昔日的“厂长”改称为“总经理”,昔日的“水泥厂”改为“水泥有限责任公司”。
改革带来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企业权力变大了,约束却没有同步跟上。企业负责人在原来的体制里长期习惯了行政逻辑,进入市场之后,没有了国家兜底,既要面对利润压力,又要掌握经营资源。如何平衡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一课,没有人教他们。
首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工人,从来没有拖欠工资的工厂开始发不出工资,或者虽然发了工资,却比之前降低了不少。车间里机器依旧轰鸣,忙碌一片,产量甚至有增无减,但是厂里的账面上却是亏损状态。
父亲很着急,这么多年,他早已把水泥厂当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他还在做采购工作,却愈发感觉步履维艰,无论他怎么精打细算,怎么尽量减少成本节约开支,厂里的效益一天天下滑。生态环境也一天比一天差,领导一茬又一茬走马灯似的更换,不再像之前的领导拼命搞生产抓经营,而是大吃大喝,什么票据都拿来报销,甚至出现“陪酒费”,而工人的工资一降再降,原有的福利也彻底没有了。
父亲的叹息声一天比一天重,一声比一声长,此时,他已经五十出头了,幼年时代的贫瘠,青年时代的劳累,中年时期的操劳,终于使他积劳成疾,他病了……
1999年,由于经营不善,县水泥厂正式停产,除了部分留守人员,所有工人全部回家。大家没有想到是,这一走,竟是彻底与过去告别了。

而影响最大的,就是父亲这一批与水泥厂共同成长起来的人,水泥厂不仅是这几十年给予他安稳生活的家园,更是他的理想、信念和精神支柱的源泉,是他全部生活的重心。
改变来的猝不及防,仿佛一夜之间,父亲的家园没有了,他仿佛回到了幼年时代,梦里呼唤着“妈妈”,可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他想抓住妈妈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伴随着信念的轰然倒塌,他的身体也跟着垮了,如山一般伟岸的身躯,在精神和病魔的攻击下,曾经那么意气风发的人,突然垮了。
五
后来,水泥厂被卖给某民营企业,厂里给每个工人一笔“一次性买断”费用,根据工龄计算。自此,养老保险、医疗保险都要自己缴纳,很多人当时还没有这种意识,以致多年以后才想起来补缴。有的因条件有限,没有补缴,最终没有养老金。
父亲回家以后,日子过得郁郁寡欢,此时,他身患多种疾病,没有了每日上班的盼头,没有了他日日挂念的厂里事务,他失去了生活的重心。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好好地企业说倒闭就倒闭,并不是产品卖不出去,也不是大家不努力,可它就是倒闭了。一本失业证,彻底宣告了他和工厂关系的结束。
除了精神上的折磨,父亲的身体状况也很不好,除了拿到那一笔买断费用,此时没有任何收入来源,既要养家,又要治病,距离拿养老金还有几年。我们姐弟几个,成家的刚成家,读书的还在读书,条件所限,不能给予父亲更多的经济支持。
那几年,父亲经常住院,因没有了医保,所有费用都要自己支付,父亲年轻时积累的一点余钱慢慢变少。没有了生活的憧憬加上病痛的折磨,父亲想要放弃治疗,我们知道,他怕自己的病把所有的积蓄都用光,而他,还想为母亲留下一点养老钱。
父亲托人咨询,想去社保局一次性把养老金拿回来,放弃退休后按月领取养老金,曾经也在工厂做财务的姐姐劝他,好好养身体,按月领养老金要合算的多,只要两年就可以领回来一次性领取的钱。可父亲觉得自己的身体撑不了那么久,他一直很纠结。
六
2006年,父亲就这样熬到了六十岁,终于领到了第一笔养老金800元,可父亲并不开心,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养老金领不了多久。我们也知道,他一直对水泥厂的倒闭难以释怀,那个他奉献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他对它有太多的不舍与遗憾。最后一次离开厂门后,他虽没有再踏入半步,然而,他魂牵梦萦的地方,依旧是那个他在青年时代就踏入并为之奋斗了一生的水泥厂。
2007年10月,带着满腹辛酸和遗憾的父亲走了,此时,他仅仅领了不到一年的养老金。父亲生前的同事得知消息前来吊唁,灵堂上的照片,父亲的音容笑貌依旧,可他再也看不到他爱了一辈子的家人,再也看不到相处多年的同事,再也回不去那个他守望多年、心心念念牵挂的水泥厂。
不过,我想,父亲一定找到了他的爸爸妈妈,此刻,他应该牵着他们的手,终于团聚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人世间的一切苦痛和烦恼,他和爸爸妈妈,已共赴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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