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孩子班级群里又来了通知,说是要买《三字经》之类的书。


现如今,《三字经》,《弟子规》,《了凡四训》等等的所谓“传统文化,国学经典”已经成了小学必买必读必背的标配了。
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群里倒是很快有了动静,家长们陆陆续续地回着“收到”“好的”。
孩子今年刚上一年级,早晨起来还要大人催着穿衣服,鞋带有时候也系不好,吃饭时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东西;前些日子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如今已经开始学习“三纲五常”了。
人的进步真是很快。
古人恐怕也很懂得教育的诀窍:孩子还没有来得及问世界究竟是什么,先告诉他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还没有来得及弄明白为什么有人站着,有人跪着,便要用“三纲五常”把他们驯化成一个个温顺的小绵羊。
这倒省去了许多麻烦。
《三字经》里有“首孝悌,次见闻”,《弟子规》里则更加周到:“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亲爱我,孝何难。亲憎我,孝方贤。”
古人对于一个孩子应该怎样听话,显然已经研究得相当深入了。
这些话我小时候也听过,只是那时候不懂,现在年纪稍长,反而觉得它很有些意思。
一个人若受了委屈,照理说应该先看看究竟是谁让他受了委屈;
但在这里,事情却简单得多,只需要先检查自己的道德修养。
如果父母待你好,你孝顺,是应该的;如果父母待你不好,你仍然孝顺,反倒证明你更贤良。
这样一来,问题就容易解决了。
被责备的人反省自己,被打的人反省自己,被压抑的人也反省自己,至于造成这一切的关系究竟是什么,倒不必再费心去追究。
倘若把这种精神推广到今天,大概老板骂工人也是为了培养人才,领导训斥下属也是为了帮助成长,房东涨房租则是在锻炼年轻人的生活能力;
至于被骂、被训、被涨价的人,只管低下头来检讨自己,看看是不是修养还没有达到要求。
这样一来,社会大概就太和谐了。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
今天读来,很多人只觉得这是古人的伦理道德;可是如果把它放回历史里看,就会发现这里面并没有什么悬在半空中的“人类共同价值”,而是一个有着明确等级、宗法和身份关系的社会,把自己的社会秩序写进了人的道德生活里。
君臣之间本来是一种政治关系,到了儒家伦理这里,就成了“义”;
父子之间本来是一种家庭关系,又被规定成了不可轻易违背的伦理义务;
上下尊卑本来是社会结构,却被包装成了“礼”。
人为什么要服从君主?
因为忠。
孩子为什么要服从父母?
因为孝。
晚辈为什么要服从长辈?
因为礼。
一个人为什么要安守自己的位置?
因为这是做人的本分。
至于这个位置究竟是谁划出来的,为什么这样划,谁从这种划分中得到利益,谁承担代价,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
这就是儒家伦理在历史上非常厉害的地方。
它并不总是拿着刀站在你面前叫你服从,而是慢慢告诉你,服从本身就是一种美德;它甚至不需要每天提醒你“这里有一个等级”,因为你从小便已经学会了尊卑、长幼、上下,等到长大以后,许多关系还没有来得及有人命令,你自己就会觉得“我是不是应该这样”。
一个社会若能把这种东西教进人的骨头里,自然是很省事的。
所以我看着孩子班级群里的通知,想到的就不只是哪一本书的问题了。
我想到的是教育。
教育从来不是一块没有阶级性的白布,任谁都可以在上面写几个漂亮字。
它总是在生产某种知识,也总是在生产某种人,更是在一遍遍告诉下一代,什么值得尊敬,什么应该服从,什么值得追求,什么应该忍耐。
我并不特别惊讶于今天又有人把《三字经》《弟子规》这些书重新放到孩子面前。
旧的思想从来不会因为历史翻了一页就自动死掉,它往往比人想象的更有生命力。
一个时代如果不再追问思想背后的社会关系,那么过去那些已经被批判过的东西,很容易重新穿上一件干净衣服回来。
以前叫“三纲五常”,如今可以叫“传统文化”;以前讲尊卑,现在可以叫“礼仪教育”;以前讲服从,现在则可以换一个温和得多的名字,叫“懂事”。
衣服换了,词也漂亮了,于是大家便放心了。
尤其是“传统”两个字,实在是一个很好用的袋子,什么东西都可以往里面装。
祖宗留下来的,便叫传统;
古人说过的,便叫经典;
经典既然是经典,自然应该让孩子读;
孩子既然读了,自然应该背;
什么叫传统文化?
难道只要一个东西存在得够久,就天然值得孩子背下来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历史上的地主阶级思想、宗法制度、等级制度、男尊女卑、君权神授,岂不是也都应该因为“传统”两个字而得到保存?
当然不是。
“三纲五常”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君臣父子”也不是自然界的规律。
它们只是一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社会关系。
至于这些东西当年为什么产生,又服务于什么样的社会关系,那就不是小学生需要知道的事情了。
这大概就是最方便的教育。
让孩子先背答案,等他长大以后再想问题。
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他究竟还会不会想问题,也就很难说了。
我总觉得,一个一年级孩子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少背了一本《三字经》,而是太早学会了把“现实的规则”当成“本来如此”。
因为一个人只要接受了“本来如此”,许多问题便已经结束了。
君臣为什么这样?
本来如此。
父母为什么必须这样?
本来如此。
老师为什么这样教?
本来如此。
老板为什么这样要求?
本来如此。
穷人为什么穷?
因为自己不够努力。
孩子为什么要听话?
因为这是美德。
工人为什么要忍耐?
因为成年人都不容易。
社会为什么不能改变?
因为现实就是这样。
于是历史消失了,生产关系消失了,阶级关系也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一个人在那里反省自己的道德修养。
这时候,旧思想也就算彻底成功复苏了。
它甚至不必再以旧思想的面目出现。
它只需要告诉你要懂事、要感恩、要克制、要忍耐、要做好自己,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便不必再说。
而这恰恰是我作为一个父亲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孩子当然应该读书,也应该认识传统文化,但我希望他以后读《三字经》时,知道“三纲五常”并不是宇宙诞生之初便写在天上的几条真理,而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思想;
我也希望他知道,“孝”“礼”“顺”这些字并不是天然属于任何阶级,它们在不同社会里可以有完全不同的含义,更不能因为一个字写得漂亮,就把它背后的社会关系一并供起来。
至于老师,我也不愿意因为一条通知就去责怪某一个人。
老师大概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家长也不过是配合学校,谁也没有觉得自己正在参与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这件小事才更值得琢磨:意识形态最有力量的时候,往往并没有人在台上大喊大叫,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进入课本,进入作业,进入家长群,进入一句“老师辛苦了”,最后又进入一个七岁孩子的脑袋。
大家都觉得这很正常。
写到这里,也就不能只停留在一本《三字经》上了。
因为如果只是一本书的问题,事情反倒简单得很。书可以换,教材可以改,家长也可以不买。真正麻烦的是,一本书为什么会在一个时代重新变得合适起来。
这就要说到一个不太好听、但又不能不说的问题:打倒旧地主、旧资本家、旧官僚之后,旧思想是不会自动消失的。
它们没有死。
它们只是暂时安静了一些。
无产阶级革命一旦在意识形态领域失去阵地,它们便会携带着肮脏的臭气卷土重来。
这其实并不奇怪。
几千年的旧文化,背后连着的是几千年的社会关系,是宗法,是等级,是私有,是家族,是权力,是服从,是“各安其位”。
这些东西不是一本书烧掉以后就连根拔除了的。
“革命的烈火熊熊燃烧时”,旧思想会受到冲击;可是只要旧思想所依附的某些社会关系重新获得生长的条件,它便又会从墙角里探出头来,而且往往比过去聪明得多。
过去它穿着长袍马褂出来,大家一看便知道是孔老二那一套;
现在则聪明了,换上西装,戴上眼镜,改名叫“传统文化”“国学启蒙”“经典诵读”,再请一个声音温和的老师讲几句“做人的道理”,便显得文明、现代、亲切起来。
孔老二大概也学会了与时俱进。

这件事情,若从无产阶级革命的角度看,反而十分清楚。
革命从来不只是换一个zf、换一面旗子、换几个掌权的人。
真正深刻的革命,必然会碰到旧社会留在人的脑袋里的东西,碰到旧的伦理、旧的习惯、旧的权威、旧的文化。
一个人读书多,不等于他的阶级立场天然正确;一个人懂得很多知识,也不等于他所传播的思想就一定站在劳动人民一边。
恰恰相反,知识越多,如果掌握知识的人站错了立场,那么他传播错误思想的能力也可能越大。

这也是为什么革命从来不只需要改变经济关系,还必须改变上层建筑,改变教育,改变文化,改变人的思想。
谁掌握教育,谁就在一定程度上参与决定下一代人的思想。
文化阵地从来不是一块无人区。
你不去占领,自然会有人去占领。
你不告诉孩子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社会就会用另外一种方式告诉他。
你不教他认识阶级,他就会从别的地方学会一套解释阶级的办法。
你不告诉他贫穷和富裕背后的社会关系,他很可能最后只学会一句“人各有命”。
你不告诉他劳动者为什么贫穷,他很可能学会的是“我还不够努力”。
你不告诉他人与人之间的支配关系,他就很容易把服从理解成教养,把忍耐理解成美德,把逆来顺受理解成成熟。
所谓“旧思想复苏”,并不是突然有一天街上冒出一群人,举着“恢复封建主义”的牌子大喊大叫。
那样反而容易对付。
真正难对付的旧思想,往往没有这么蠢。
它会先把自己洗干净。
它会把“君臣”洗成“责任”。
把“尊卑”洗成“礼仪”。
把“服从”洗成“懂事”。
把“忍耐”洗成“修养”。
把“等级”洗成“秩序”。
把“个人对社会的服从”洗成“传统美德”。
到了最后,谁还好意思批判呢?
你一批判,它就说你“不尊重传统”;
你再批判,它就说你“数典忘祖”;
你若还不肯闭嘴,它甚至可以把你归入“不懂文化”的一类。
这就比过去高明多了。
过去的旧思想至少还承认自己是旧思想,现在却常常喜欢假装自己只是一本没有任何政治含义的儿童读物。
这就很有趣。
阶级关系一旦被藏进文化,文化便可以假装自己没有阶级。
于是,一代孩子从小背“孝悌”,长大以后再学习“感恩”;
从小学习“顺”,后来学习“服从安排”;
从小知道“父母命,行勿懒”,长大以后也就比较容易理解什么叫“领导安排”;
从小被教育要忍耐,长大以后遇到不合理的事情,也容易先问自己是不是“不够成熟”。
当然,这不是说背一本《三字经》,孩子就会自动成为一个顺民。
那未免把意识形态想得太机械了。
真正的社会意识,是由家庭、学校、劳动、财产关系、媒体、法律以及整个社会生活共同生产出来的。
一本《三字经》没有这么大的魔力。
可是问题正在这里。
一块砖头当然不能建成一座房子,可房子却是由一块一块砖头砌起来的。
旧思想的复苏从来不是靠一本书完成的,而是靠无数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事情慢慢完成的。
今天背《三字经》。
明天讲“尊师重道”。
后天讲“吃得苦中苦”。
再过些日子讲“成功靠自己”。
然后又告诉你要懂得感恩,要知足,要珍惜现在,要接受现实,要调整自己。
一套完整的思想,就这样一点一点长出来了。
而且最方便的是,没有人觉得自己在搞什么阶级斗争。
老师只是布置作业。
家长只是买书。
孩子只是背书。
专家只是讲传统文化。
出版商只是卖书。
大家都很文明。
大家都很温柔。
大家甚至都很爱孩子。
于是旧思想便可以在一片“为了孩子好”的掌声里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才是我觉得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因为真正的思想斗争,从来不一定长得像斗争。
有时候它就是一张打印得很漂亮的通知单,是家长群里一句“收到”,是孩子书包里一本薄薄的读物,是老师让全班同学回家背诵的几句话。
谁会想到,这么小的一件事情背后,也可能藏着一个时代对于“人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回答。
当人们逐渐忘记,旧思想为什么曾经被革命所批判。
当人们忘记了这一点,“传统”就会变成一个天然正确的词。
而一旦“传统”等于“正确”,历史便又开始倒退了。
我并不是说今天每一个读《三字经》的孩子都在接受什么“封建**教育”,也不是说每一个让孩子背《三字经》的老师都在自觉传播封建思想。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很多老师大概只是按照学校的要求办事,很多家长也只是觉得“让孩子多学点东西总没有坏处”。
恰恰因为没有谁觉得自己在复*什么,问题才更加值得研究。
旧思想真正重新占据阵地的时候,往往没有人举着旧思想的旗子。
大家只是觉得,这很正常。
正常得很。
祖宗传下来的嘛。
经典嘛。
孩子背一背嘛。
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的,单独看,确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历史从来不是由“大不了”的事情构成的。
历史恰恰是由无数个当时看起来“大不了”的小事情,一点一点堆起来的。
所以我这个小学一年级孩子的父亲,昨晚看着那条要求购买《三字经》的通知,想到的已经不只是孩子明天要背几页书。
我想到的是几十年前革命者曾经非常清楚的一件事情:
旧社会不会因为革命胜利一次,就永远退出历史舞台;旧思想也不会因为批判过一次,就永远从人的脑袋里消失。
只要产生旧思想的社会土壤还会重新生长,只要新的社会关系又开始需要一种能够解释服从、解释等级、解释个人命运的思想,那么旧思想就会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而它第一次找回来的,往往不是宫殿。
而是学校。
不是法庭。
而是课本。
不是大街上的标语。
而是孩子每天要背的几句话。
想到这里,我又看了一眼孩子桌上的书包。
里面有语文书、数学书,还有那本还没有买来的《三字经》。
我倒忽然有些替古人放心起来。
他们并没有真正走远。
只是换了个名字。
而且这一次,他们甚至不需要自己开口。
他们会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替他们背。
昨晚我关掉手机的时候,孩子已经睡了。
他大概不会知道,自己明天背的几个字,曾经装着怎样一个漫长的旧社会;
也不会知道,那些看似温和的“孝”“悌”“顺”“礼”,曾经和怎样的宗法、等级以及社会秩序紧紧连在一起。
这些东西以后都可以慢慢告诉他。
我只是希望,在他真正开始背这些书之前,至少还能给他留下一个小小的东西:
不是一个现成的答案,而是一个以后还能够追问答案的脑袋。
因为一个孩子真正可惜的,从来不是少背了一本古书。
而是把所有古书都背熟了,最后却忘记了问一句:
这是谁写的?
为什么这样写?
写这些又是为了服务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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