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为第四国际(统一书记处)比利时支部“反资本主义左派”(属于国际的多数派)的文章,简略分析了如今欧盟的极右崛起状况,以及2027年法国总统选举的可能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最后部分针对法国支部的状况做了分析,其提取的三种观点实际上仅涵括NPA-A内部的不同观点,并不包括属于统一书记处内部“争取革命国际倾向”少数派的NPA-R的观点(尽管这两者都组成法国支部),其主张完全独立于梅郎雄的不屈法国参选,并对其进行更加严厉的批评。不过询问过后其表示,倘若第二轮是梅郎雄vs极右国民联盟,“我们当然不会傻到让极右上台”,在NPA-R的2024年立法议会选举的稿件中,其也呼吁自己的支持者和劳动者在第二轮投票中,在那些有国民联盟候选人和法共与不屈法国的候选人的选区,投给法共与不屈法国。
或许欧洲面临的问题距离中文世界很遥远,但读者也可思考最后一部分的分歧。
作者丨Léonard
翻译丨Roy
排版丨Mora
与极右势力的决定性战役会在法国打响吗?
在距离法国总统大选一年之际,竞选活动已如火如荼地展开。此次选举事关重大,因为这一欧洲主要大国可能很快落入极右手中。在此背景下,关于如何击败国民联盟与右翼联盟的战略,讨论日益增多。为参与这一讨论,我们现将同志Léonard的文章发表如下。
布鲁塞尔会成为法西斯欧盟的首都吗?关于欧洲(乃至整个世界)被极右不可阻挡的崛起所蚕食的宿命论叙事,在过去几周有所动摇。有两件重大事件被视为反法西斯的胜利:在意大利,焦尔吉娅·梅洛尼发起的公投失败,以及在匈牙利,欧尔班·维克托漫长统治的终结。但即便这些算是胜利,也至少是局部且脆弱的。极右依然势头强劲,其夺取欧盟层面权力的计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成熟。而在这场对抗中,一年后的法国总统选举很可能成为一场决定性战役。
欧洲极右现状如何?
从许多方面看,青民盟治下的匈牙利是欧洲极右的实验室。在连续执政的16年里,欧尔班耐心地侵蚀了自由民主的根基,让司法系统听命于己,将几乎所有媒体置于其掌控之下,同时逐渐展现出越来越反动的意识形态。这一演变很快受到了一位主要启迪者的引导与庇护:弗拉基米尔·普京。他在此时期成为了整个欧洲极右的主要榜样,并使欧尔班成为其在欧盟内部的代言人。如法国的国民联盟、比利时的弗拉芒利益这种政党长期以来一直拥抱这种向东看齐的路线,而反对欧盟正是其主要旗帜。
不过他们早就已经改变了策略。英国脱欧的混乱,以及随后的乌克兰战争,迫使以国民联盟为首的众多政党重新调整其政治纲领。欧洲极右的主要启迪者不再是普京,而是特朗普。其领军人物不再是欧尔班,而是梅洛尼。其目标不再是瓦解欧盟,而是通过与正在急剧右转的右翼势力建立紧密联盟,以征服欧盟。
从这个角度看,毛焦尔·彼得(Magyar Péter)的胜利可以被视为这一趋势的一个简单例证。他的“蒂萨党”(尊重与自由党)自诩中间偏右,与法国的共和党、比利时的“基督教民主和弗拉芒”党,同属于乌尔苏拉·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属德国基民盟,自2019年12月起任欧盟委员会主席)领导的“欧洲人民党”。但他本人是从青民盟叛逃出来的,两年前才与欧尔班体系决裂。他在移民或LGBTI+问题上的立场,与他的前上司毫无区别。事实上,他与欧尔班的不同只有两点:一是揭露体制内的腐败,二是其反俄亲欧的立场。那么,这究竟是传统的中右翼政党,还是更新的极右?无论如何,最好不要指望他来阻挡那些如梅洛尼,若尔当·巴尔代拉(Jordan Bardella)和巴尔特·德韦弗(Bart De Wever)一般“值得尊敬”、衣着光鲜的新反动派。
尽管并未导致政府更迭,但意大利领导人在今年3月22日关于司法改革的公投中的失败,或许是一个更积极的信号。这项改革本应是缓慢重塑制度的开始,其最终目的不难想象;而“反对”的胜利至少迫使她推迟了这一计划。从很多方面看,这是意大利街头运动的胜利。近几个月来,街头运动呈现出惊人的复苏势头——9月22日那场声势浩大的总罢工便是明证,当天近百万人参与游行,抗议巴勒斯坦境内的种族灭绝行径。
在欧盟内部,世界秩序的重组和军国主义共识,使得以梅洛尼为首的极右得以借提出在北约框架内重整军备的主张而崭露头角,与特朗普的期望保持一致。在此问题上,她面对的对手是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后者更倾向于强调旧大陆的“战略自主”,以疏远美国军工产业,并强化法国自身的军工实力——法国仍然是仅次于美国和俄罗斯的世界第三大武器出口国。在两者之间,则由默茨(Merz)和冯德莱恩领导的德国扮演仲裁者。随着其在国内突然暴露出的脆弱性,这位领导人可能会在国际上失去权威——并需要新的盟友。其眼下最大的希望,就是法国本身很快也要迎来权力争夺的博弈。凭借总统制政体所特有的魔力,2027年4月的选举可能会彻底洗牌,无论朝哪个方向:维持亲欧自由主义路线,倒向梅洛尼-特朗普轴心,或一个有着替代性方案左翼势力的突现。法国是欧洲第二大经济体,更重要的是,是第一大军事强国——是唯一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如果法国转向,欧洲很可能也随之转向。因此,在市政选举刚刚结束、总统竞选已然开始的当下,思考这三种情景有多大可能成为现实,绝非徒劳。
民调与态势
根据Elabe机构的最新民调[1],极右在第一轮投票中遥遥领先,巴尔代拉或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的支持率约为35%。在右翼和"中间派"中,Édouard Philippe目前似乎是唯一有能力集中选票的人,支持率在20%到25%之间,而加布里埃尔·阿塔尔(Gabriel Attal)和Gérald Darmanin则徘徊在10%左右;多数预测中也考虑了Bruno Retailleau,支持率约为7%至10%,以及Dominique de Villepin,约5%。左翼阵营中,梅郎雄约12%,若Raphaël Glucksmann参选,则两人不相上下——若由弗朗索瓦·奥朗德参选,则略低,约8%,而Olivier Faure约5%。独立参选人中,Fabien Roussel约3%到4%,Marine Tondelier约5%;若换为François Ruffin,可达8%。极左翼方面,仅Nathalie Arthaud被纳入调查,约0%到1%。在宽泛定义下的左翼总支持率在25%至30%之间。
[1]https://www.commission-des-sondages.fr/notices/files/notices/2026/mars/10166-pres-elabe-28-mars.pdf
目前这些民调意味着什么?几乎什么也说明不了。真正的候选人名单尚不清楚,我们也能想象出许多未被调查的情景。参与率这一重要未知数增添了层巨大的不确定性——请记住,在法国,投票并非强制性的,且2022年总统选举第一轮的弃票率已攀升至28%。但最关键的是,从此次民调到大选还有一整年的竞选时间,很难预测这将带领我们走向何处。
极右阵营中,最终出现在选票上的名字仍在等待一项定于7月7日的司法裁决。需要提醒的是,玛丽娜·勒庞因一起大规模挪用欧盟资金的案件,被判处剥夺被选权并已暂时执行。若上诉法院维持原判,她将无法参选,从而将接力棒交给她的爱将,年轻的巴尔代拉。目前两位候选人的支持率大致相当——都相当高。但最近几次国民议会选举的经历表明,国民联盟并非不会因为一场糟糕竞选而泄气。尤其是如果该党被迫退而求其次,选择巴尔代拉——这位替补候选人远不如其党魁那般老练。
中左翼阵营中,社会党理论上已经由其第一书记Olivier Faure之口,参与了一场由绿党和一些不屈法国的转党者全力推动的“非梅郎雄派左翼”初选。之所以说“理论上”,是因为该党的右翼明确反对这一进程,并成功使其瘫痪:目前没人能断言社会党是否真的会参与其中,初选组织者只能坐等其消息,这严重影响了按预定日期10月11日举行的可能性。因此,通过这一进程形成一个能够开展有效且充满活力的竞选活动的政治同盟的可能性正与日俱减。
目前,中左翼阵营分裂为弗朗索瓦·奥朗德派、Raphaël Glucksmann派和Boris Vallaud派,破坏这场初选的各个宗派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地要推出自己的候选人,但却似乎连给自己的竞选活动注入政治内容的迹象都没有——除非认为仅对让-吕克·梅郎雄这一人物的排斥就足以充当总统竞选纲领。Raphaël Glucksmann在去年11月与Éric Zemmour的辩论中灾难性的表现,几乎不容置疑:他目前所贷记的12%的支持率,很难长期维持。无论这一阵营的候选人是谁,2022年Anne Hidalgo最终仅获1.75%的阴影都挥之不去。
更左倾的阵营中,近几个月来,不屈法国(LFI,梅郎雄领导的党)的领导人因众多争议而形象受损,理论上这些争议应该会削弱他,更何况他的辩护有时非常糟糕,特别是在面对反犹主义指控时。然而,该左翼政党在最近市政选举中出人意料的成功,让这些抨击的实际影响显得没那么大,至少在他那约10%的铁票仓中,目前已几乎不可动摇。相反,该党袖子里还藏着一些王牌。尽管他仍未正式宣布参选,但实际上数月来梅郎雄一直是左翼阵营中唯一一个路线图已经准备就绪、队伍已整装待发的候选人。自2022年以来,不屈法国大幅巩固了其选举基础,议员数量翻了四倍,并拿下了圣但尼、鲁贝、勒唐蓬等重要城市(2022年时,该党未领导任何超过2万人口的城市)。这些新增据点也意味着额外的财政资源,使其拥有与前几次竞选时期不可同日而语的选举资源。这些资源还含有知识生产机构(包括利用其智库拉博埃西研究所等),尽管人们可能会对其产出的想法有所批评,该机构都在全力运转,并定期推出切中要害的概念——例如用“新法国”来谈论国家文化多样性,或者更早之前的“克里奥尔化”。在总统竞选期间,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优势,因为其余左翼力量的政治和思想建设几乎一片空白。因此,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预测,梅郎雄迟早会获得左翼的领导地位,而且几乎是很快——这与2022年相比将是一个新情况,当时直到投票前一个月,他的支持率才从12%开始攀升(最终达到22%)。
最后,最大的不确定性来自右翼。不能再连任的马克龙尚未指定正式继任者,也刻意地避免这样做,因为各位候选人本身都忙于与他那暮光般的任期尾声保持距离。目前,这场角逐主要在他的两位前总理Édouard Philippe和加布里埃尔·阿塔尔之间展开。但其他人仍在埋伏,无疑在等待着这场内斗为他们打开以团结候选人的身份参选的大门。在他们右侧,共和党刚刚确认了极端反动的Bruno Retailleau的候选人资格,他在高调离开政府后正试图开辟一条自己的道路。这场“斗鸡”般的斗争能否产生一个赢家,从而使其成为右翼和中间派的自然候选人?若如此,那其将统治一个自2022年以来已大幅削弱了的阵营。而梅郎雄正指望依靠这种削弱来获得进入第二轮的门票,从而与极右进行正面交锋。
梅郎雄为何能赢
恰恰对于第二轮投票,民调更需谨慎对待。目前,在所有调查的情景中,巴尔代拉或勒庞都被预测为胜者,只有在面对Philippe时,双方势均力敌。普遍认为,在面对极右时,梅郎雄是第二轮投票中最差的候选人,因为他激起的反感比极右还强。但且不说离那一刻还有漫长的一年竞选时间,前所未有的第二轮对决也会带来前所未有的重组。上次国民议会选举的例子表明,在悬崖边缘,法国人是能够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反法西斯力量的。梅郎雄有时间完善他的计划,以便充分利用第二轮投票前的两周时间,而且可以想象,他会像所有“激进”左翼候选人在这种情况下所做的那样:向中靠拢,缓和言论,并争取包括部分马克龙支持者在内的积极支持。继2022年获得22%选票,他成功将几乎整个左翼团结在“梅郎雄当总理”的口号之下;在两轮投票之间,他将在促成“新人民阵线”(NFP)的谈判中处于强有力的地位——他清楚地知道,若想在随后的国民议会选举中获得多数,他无论如何也离不开这个联盟。这只是可能的情景之一。这只是众多可能的情景之一,但可以肯定的是,届时真正摆在选民面前的选择,将与民调中众多假设情景中的任意一个都完全不同。或许当面对这种抉择时,法国人会意识到,不屈法国既不是极左政党,也不是伊斯兰主义组织,而归根结底,只是从社会党中分裂出来的左翼派系。
除了目前看来仍是最有可能的极右获胜,以及也不能排除的右翼内部简单权力交接之外,确实存在着梅郎雄获胜的可能——但这取决于很多因素。这次他能走多远?他能否再次团结那些直至最后一刻才转而支持他的摇摆选民?他能否找到正确的策略以在第二轮投票中胜出?抑或,他会在聚光灯聚焦于他时,如之前对某个带有犹太色彩名字发表争议评论,或盲目支持一个因家庭暴力而被定罪的人那般,犯下致命失误?若不屈法国以追求效率为由为其内部缺乏民主辩护,这也正是这种模式的全部缺陷:归根结底,左翼的命运悬于一人的表现、远见和错误之上。
反资本主义者的两难困境
面对这一局面,我们第四国际法国支部的同志们在应采取何种策略上存在分歧——这是可以理解的。一些人主张对梅郎雄持或多或少带有批判性的支持,另一些人主张推出独立的候选人,该候选人可以在第二轮投票转而支持梅郎雄,还有一些人则希望初选能催生出一种团结左翼各派的势头。
在当前阶段可能的情景中,梅郎雄的胜利无疑是最理想的。但梅郎雄本质上只是一个怀念密特朗时代的人,他提出的财富再分配改良主义方案将立即遭到资本家的抵制,这很可能导致他束手无策,最终沦为又一个普通的社会民主主义政府。除了这种必要的清醒认知外,还存在着其他困难,例如在国际主义政策应是什么样的问题上存在深刻分歧(我们没有忘记他支持俄罗斯对叙利亚革命的空袭,以及他对普京治下俄罗斯所表现出的天真),以及在民主于政党和社会运动中的位置的问题上存在分歧。因此,我们还必须让真正反资本主义的声音能够被听到,而不是为了选举日程牺牲一切,即便是在最不坏的情景下,也必然会有其令人失望之处。但这不仅仅是为了避免最坏的情况:一个左翼候选人的胜利,也可以让我们在法国国内外的社会阵营抬起头来,重拾信心,找回自下而上斗争之路,这才是唯一能够持久改变力量对比的途径。而我们的法国同志们有责任同时兼顾这些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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