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朋友宾语,最近在卖车。
一辆别克凯越,开了十几年,估价八千块,他问车行老板能不能再加点,老板绕着车转了一圈,没说话。
八千块,不够赔何委员的。
何委员是谁?全名我不写了,反正头衔很长,诸如重庆市第三届政协社会法制委员会委员、“精神文明先进个人”、民营企业50强老总等等,还有两个头衔比较特别:2013年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一年一个月;2024年又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一年两个月。
就是这位何委员,把宾语告上了法庭,理由是名誉侵权,因为宾语在2021年转发了一篇官方媒体的文章,红星新闻一个记者写的,来源是重庆市涪陵区法院的刑事裁定书。文章里提到了何委员的一些事,标题用了“淫乱”一词。
宾语转发的时候估计没想到,一个官媒发的、来源是法院裁定书的文章,之前其他法院判决书曾公开谴责过其婚外情,给情人花46万买车,被法院认定“违背公序良俗”,转一下能有什么问题?
四年后,答案来了:赔12800元,公开道歉。
一审渝北区法院,二审重庆市第一中级法院,媒体全部败诉。
02
我认识宾语有些年头了,他那个公众号,名字叫“宾曰语云”,一个月流量费一千块出头,刚好够看一次带状疱疹。没有团队,没有助理,没有法务,就是一个中年男人趴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写什么?写那些他觉得该写的事。
得罪人是免不了的,只是他没想到,这次得罪的人能走通两级法院的门。
开庭时,宾语去了,一个人。从合肥到重庆,孤身应诉。不是他勇,是请不起律师。来回三次。他坐在被告席上,对面是专业律师团队,旁边是连合议庭组成人员通知书都不给他看的法官。
一审开庭前,宾语还没看到民事起诉状长什么样,主审王法官就说了:“你肯定要遭。”翻译成普通话就是:你输定了。开庭那天,想让宾语接受调解的王京又说:“你要不接受支付两万律师费的调解,我们就硬判。”
听出来没有?不是“依据某某法条、某某证据,你构成侵权”,是“你不调解我就判你”。程序还没走完,结论先到了。这不是开庭,这是走个过场通知你一声。
更绝的在后面。庭审结束13天后,原告何委员突然申请让王法官回避。13天,都快半个月了。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写得明明白白:回避申请必须在法庭辩论终结前提出,但渝北区法院居然批准了。重新组了个合议庭。
二审到了重庆市第一中级法院,主审法官姓赵,重庆一中院民一庭庭长,全国优秀法官。宾语庭审结束后3天内提交了回避申请,被驳回。理由:法庭辩论终结后提出,不符合民诉法规定。宾语问:何委员一审13天后提回避就能批,我3天内提就违法了?这法条是分人的?对何委员一个标准,对我另一个标准?
赵法官没回答,没人回答。
我们现在来看看赵法官在判决书里的核心逻辑。
原文是这样的:何委员的婚外情“仅影响特定当事人,不涉及不特定多数人,故与公共利益无关”。
翻译一下:一个政协委员搞婚外情,跟公众没关系。老百姓不需要知道,媒体不能报道,谁写谁侵权。
按这个逻辑,何委员后来跟重庆市检察院第五分院一位女检察官发生关系并生子,对不起,私事,与公共利益无关。何委员被保姆熊某某指控强行发生关系,法院做了询问笔录但至今没下文,对不起,隐私,与公共利益无关。何委员两次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刑,也对不起,那是何委员跟被害人之间的事,也不涉及不特定多数人。
杀人呢?只影响被害人及其家属。吸毒呢?只伤害自己。贪污呢?只涉及国家财政,反正纳税人是特定的。大家发现没有,按赵法官的逻辑推下去,天下就没有什么事跟公共利益有关了。这套逻辑厉害在哪?厉害在它的弹性,你想保护谁,就能把谁的事说成“与公共利益无关”。
03
判决下来了。12800元。宾语认了。虽然他在申诉,但生效判决得执行。他把钱存进银行账户,等着法院来划走。
结果呢?没有人通知他往哪缴。没有短信,没有缴款码,没有任何人联系他。他不知道把钱交给谁。
等来的是什么?6月16日下午4点36分,微信支付被冻结。紧接着,银行卡被冻结。
他打电话过去问,对方态度倒是挺好。说:依法冻结,防止转移财产。宾语说:我不是不缴,是不知道往哪缴。能不能把卡先解了,我好付款?对方很为难。最后,是朋友东拼西凑汇了13200.56元过去,冻结才解除。
宾语现在的情况不太好。一个多月了,彻夜失眠。带状疱疹缠在腰上,像裹了一层厚牛皮纸,又痒又疼,抓不得挠不得。去医院看,一个月的流量费刚好够付药钱。眼睛也出问题了,飞蚊症,眼前总有水晶体和发丝飘来飘去。医生说不可逆。他没敢细问。不是怕病,是怕那个答案。
宾语说,他正联系二手车行卖车,把他那辆开了十几年的别克凯越卖掉,车行估价八千。为了应对接下来的官司,他考虑卖掉合肥唯一的小套住房。
何委员那边倒是另一番光景。他的内侄接电话的时候反问宾语:你赢了吗?又说已经公证了宾语的几十篇文章,要慢慢起诉。律师费也涨了,从一万两万涨到了四万。照这个节奏,宾语的房子卖了,可能刚好够赔下一轮。
宾语在电话里说“我写那些事都有依据,何委员与女检察官生子的事是不是真的?九龙坡区检察院公诉他强奸三名女性(两名未遂),法院判无罪后,他被关了300多天为什么不申请国家赔偿?”对方说有些事他不知道,会转达。可之后再打电话,发现已被拉黑。
04
我一直在想,宾语到底在倔什么。
他在法庭上不占上风,在舆论场上也不是什么大V。他只有一个公众号,几千阅读量,连律师费都凑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跟何委员之间差着多少个珠峰。但他就是不肯低头。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倔的不是那篇转发的文章,是一个最基本、最朴素的东西,转发事实不违法。他转发的文章来源是法院裁定书,白纸黑字,有案号,有公章。如果转发有来源、有出处的事实也是侵权,那这个逻辑本身就是反常识的。他知道自己没做错,所以他不想道歉,不想认错,不想在被人打翻在地的时候说“对不起我挡了您的路”。
这不是什么宏大的信念。这只是一个中年男人对常识的最后守护。你可以判他输,判他赔钱,但你不能让他承认一加一等于三。
宾语在《对不起所有关心我的人》那篇文章结尾说,他可能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但我了解他,他说的“坚持不下去了”,是身体撑不住了,钱包撑不住了,精神快被耗干了,不是他觉得自己错了。
05
一个人,因为转发了一篇官媒文章,被告上法庭,被判败诉,然后被冻结账户、逼到卖车卖房。而他唯一的武器,是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我没有捏造,文章来源是法院裁定书,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听起来很弱是吧?但我想了很久,突然觉得这可能是最硬的一种倔强。
现在案子已经终审,宾语正在准备材料申请再审,能不能启动再审是另一回事。我只是想把这件事情记下来,这个时代还有这样的人,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靠山,开着一辆八千块的小破车,拖着带状疱疹的身体,对着全国优秀法官和优秀政协委员,说:我没错。
何委员说,人在做,天在看。
宾语说,他在等天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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