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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与资本主义总危机 生产力革命、债务积累与世界革命的政治经济学考察 ——当今世界革命形势分析

理工&AI · 2026-10-12 · 来源:乌有之乡(网友荐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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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以马克思政治经济学论证:AI作为固定资本高级形态不创造价值,挤压活劳动、推高资本有机构成并加剧利润率下降趋势;AI投资在第I部类内部循环,加剧生产相对过剩;国家以债务扩张延缓危机,反将局部危机凝聚为总危机,矛盾外溢为帝国主义冲突,战争引起革命;文章主张AI的生产社会化程度已为计划调节提供技术前提,资产阶级的灭亡和无产阶级的胜利是同样不可避免的。

作者:理工

二零二六年十月


目录

 

引言

第一章 AI生产力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不可调和矛盾

第二章 债务危机的形成:凯恩斯主义的历史局限与总危机的凝聚

第三章 战争与革命的辩证法:经济危机如何引爆世界冲突

第四章 国际共产主义运动高潮与社会主义必然胜利

结语


引言
 

人工智能作为近十年来最引人注目的技术变革,被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和未来学家包裹在各种各样的叙事里——“第四次工业革命”、“智能时代”、“通用目的技术”、“生产率飞跃”。这些叙事的共同点是:把AI当作一种可以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内部无限增长的技术工具,仿佛它会像电力、互联网一样带来新一轮繁荣,只要调整好监管框架、社会保障和教育培训,一切矛盾都能在既有制度框架内消化。

本文要提出的核心问题恰恰相反:AI作为新一代生产力,为什么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道德义愤,也不需要技术乌托邦想象。只需要回到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已经揭示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规律,把这些规律运用于AI这一具体的生产力形态,矛盾就会自己呈现出来。

论证链条如下:AI作为固定资本的高级形态,极大提高了资本有机构成,挤压活劳动这个价值唯一源泉的比重,从而加速利润率趋向下降;AI投资在第I部类内部形成自我循环,无法解决第II部类消费需求不足的根本矛盾,生产相对过剩的条件因此加速成熟;资产阶级国家历次用债务扩张来延缓危机,不是消除了危机,而是把分散的局部危机凝聚为一次以债务总违约为形式的总危机;当经济危机在各国内部无法通过改良手段排解时,矛盾必然向外部转移,表现为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的对抗、代理人战争直至直接军事冲突;而战争反过来将激化各国国内阶级矛盾,为无产阶级革命创造最有利的客观条件。AI所达到的生产社会化程度,第一次使马克思恩格斯设想的社会生产有计划调节具备了技术可行性——但这只有在生产资料归全社会占有的前提下才能实现。

全文站在两个唯物主义前提上展开:没有什么是超越物质的,没有什么是超越阶级的。所以,一切关于AI的“通用”、“中立”、“全人类共同利益”的修辞,都还原为了特定阶级在特定生产关系中的物质利益。

 

第一章 AI生产力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不可调和矛盾
 

一、AI不创造价值:劳动价值论的底线

讨论AI与资本主义的关系,第一个必须钉死的理论命题是:AI本身不创造价值。

这个命题在资产阶级经济学看来不值一驳——AI提高了效率,效率带来了利润,利润不是价值的实现又是什么?但这个推论跳过了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篇就已经解决的根本问题:什么是价值,价值的实体是什么。

马克思的劳动二重性学说告诉我们,商品是使用价值和价值的统一体。使用价值来自具体劳动,它是有用劳动的产物,机器、AI、自动化设备确实可以极大增加使用价值的产量——一个智能工厂一小时生产的手机壳数量,是手工车间的几千倍。但价值不是使用价值的量纲。价值的实体是抽象人类劳动,是凝结在商品中的、无差别的一般人类劳动。机器作为不变资本(c),它在生产过程中只是把自身的价值逐渐转移到新产品中去,它不创造新价值。AI模型、GPU集群、数据中心、电力系统,全部属于不变资本——用马克思的术语说,它们是“过去劳动”的物化,是死劳动。它们在生产中转移自身价值,但绝不增加一分一毫新价值。

新价值只能来自一个源泉:活劳动。雇佣工人的劳动分为两个部分:在必要劳动时间内,工人再生产出自身劳动力的价值,即资本家以工资形式预付的可变资本(v);在剩余劳动时间内,工人支出的劳动被资本家无偿占有,形成剩余价值(m)。剩余价值是全部资本主义利润、利息、地租的最终源泉。

AI越发展会发生什么?它会越来越深地排挤活劳动。一个AI编程工具可以替代数十名初级程序员的基础编码工作;一个AI客服系统可以取代整条呼叫中心的雇佣工人;一个自动化物流中心可以把仓储分拣的人力需求压缩到原来的零头。从使用价值生产的角度看,这是巨大的进步——用更少的人类劳动生产更多的物质财富。但从价值生产的角度看,这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灾难:活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源泉,你把源泉挤干了,整个价值生产的地基就在萎缩。

资产阶级经济学家看到的是使用价值的丰裕,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看到的是价值基础的萎缩。这不是视角差异,这是对资本主义生产目的的理解差异——资本主义生产不是为了生产使用价值,不是为了满足人的需要,而是为了生产剩余价值,为了资本增殖。当AI使得活劳动——剩余价值的唯一源泉——变得越来越不必要时,资本主义生产的目的本身就成了问题。

二、资本有机构成的急剧提高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七篇分析资本积累的一般规律时,提出了资本有机构成这一核心概念。资本的构成可以从两方面理解:从物质方面看,是生产资料的数量与使用这些生产资料的劳动力数量之间的比例,即技术构成;从价值方面看,是不变资本的价值(生产资料的价值)与可变资本的价值(劳动力价值)之间的比例,即价值构成。价值构成由技术构成决定并反映技术构成的变化,这就是资本有机构成(c:v)。

AI对资本有机构成的影响是革命性的。

在传统的劳动密集型制造业,资本有机构成可能是c:v=2:1甚至1:1——投100万,其中50万买设备原材料,50万雇工人。在重化工业,这个比例可能达到5:1甚至10:1。而在AI领域呢?一个大模型训练集群的投入动辄数亿、数十亿美元,全部是GPU服务器、网络设备、数据中心建设、电力设施——这是纯粹的不变资本。真正参与模型训练的工程师、数据标注员,相对于这笔天文数字的固定资本投入,所占比例微乎其微。AI行业的资本有机构成不是百分之几十的提高,而是数量级的跳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AI部门,总资本中用来雇佣活劳动、用来生产剩余价值的那部分(v),在总资本(c+v)中的比重正在以空前的速度下降。而剩余价值(m)只是可变资本的产物。如果剩余价值率(m'=m/v)不变,那么总资本中v的比重下降,意味着总剩余价值量相对于总资本量的比例——也就是利润率p'=m/(c+v)——必然下降。

当然,资本家不会坐视利润率下降。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第三篇详细列举了起反作用的各种因素:提高剥削程度(延长工作日、提高劳动强度、压低工资)、把工资压到劳动力价值以下、不变资本各要素变得便宜、对外贸易、股份资本的增加等等。AI时代,这些反作用手段全部被用到了极致——远程办公使得监控无处不在,996成为常态,零工经济把雇佣关系打散成个体承包,AI本身也被用来设计更精密的KPI考核。

但马克思同样明确指出:这些反作用因素只是“抵消和延缓”利润率下降,“阻碍和抵消”这个规律的绝对趋势,它们不能取消规律本身。为什么?因为只要资本有机构成提高这个趋势不停止——而这正是竞争的强制规律迫使每个资本家必须做的事——利润率下降的内在必然性就不会消失。单个资本家采用AI是为了获得超额利润,当所有资本家都采用AI时,超额利润消失,而资本有机构成的普遍提高把一般利润率拉到了更低的水平。这是一个经典的辩证法:个体的理性选择导致集体的非理性后果。

三、资本循环的闭环:英伟达—AI公司—英伟达

《资本论》第二卷第一篇分析了单个产业资本的循环过程。产业资本依次经历三个阶段、采取三种职能形式:货币资本(G—W)→生产资本(P)→商品资本(W'—G'),然后重新开始循环。资本要顺利增殖,必须在空间上并存、时间上继起,任何一个环节的中断都会使整个循环停摆。

把这个分析框架对准当前的AI投资热潮,问题立刻显现出来。

2024年全球GDP约111万亿美元,全球总投资约28万亿美元,其中AI投资的增量约3000亿美元,占全球投资增量的30%到40%。也就是说,全世界新增的投资里,三分之一以上流向了AI。这些钱去了哪里?

最大的流向是GPU。英伟达一家公司2024年的数据中心业务收入超过千亿美元,毛利率长期维持在70%以上。AI公司——OpenAI、Anthropic、Google、Meta、微软、亚马逊、各大云厂商——把它们从股市融资、从风险投资、从自身现金流中拿出来的巨额资本,几乎全部用于向英伟达(以及AMD、博通、台积电等少数供应商)购买GPU、HBM内存、网络设备和数据中心配套设施。

然后呢?然后这些GPU被部署到数据中心里,用来训练和推理大模型。训练出来的模型做什么用?目前的商业化路径——API调用、企业级订阅、广告投放、云服务——能产生的收入,相对于天量的资本投入来说,远远不够覆盖成本。OpenAI每年亏损数十亿美元,靠微软的持续输血维持;Anthropic靠亚马逊和谷歌的投资续命;其他大大小小的AI公司更是把融资烧在算力采购上。

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循环:AI公司赚的钱(以及它们融的钱)→交给英伟达买GPU→英伟达用这笔利润回购股票、扩大再生产→英伟达的市值飙升→持有英伟达股票的机构投资者财富膨胀→这些机构投资者又把更多的钱投给AI公司→AI公司又去买更多GPU。

这不是马克思意义上的正常资本循环。正常的产业资本循环是:货币投入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生产出真正面向消费者的商品,商品卖出去实现剩余价值,货币带着增殖额回到资本家手中。而当前的AI投资循环,在很大程度上是第I部类——生产资料生产部门——的内部自我循环。它在“为生产而生产”:GPU厂商生产GPU卖给数据中心运营商,数据中心运营商租用GPU给AI公司,AI公司用GPU训练模型,模型被用来优化下一代GPU的设计——整个闭环里,最终面向消费者的第II部类的有效需求,并没有成比例地增长。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卷第三篇分析社会总资本再生产时,把社会生产分为两大部类:第I部类生产生产资料,第II部类生产消费资料。简单再生产的实现条件是I(v+m)=IIc;扩大再生产的实现条件更复杂,但核心是两大部类之间必须保持适当的比例,生产资料的生产最终要受消费资料生产的制约——你不能无限制地生产机器来生产机器,因为机器最终是要用来生产消费品的,而消费品要卖给有支付能力的消费者。

当前的AI投资热潮,本质上是第I部类的畸形扩张。三大投资阶段——2024到2027年抢GPU和服务器,2026到2030年数据中心交付和电力配套,2030年后设备更新——全部集中在生产资料部门。而第II部类那边呢?AI带来的不是消费需求的扩张,而是失业和工资压制。当AI客服、AI写作、AI编程、AI设计、AI翻译一项一项替代白领和蓝领岗位时,数千万人的工资收入面临缩水,他们的消费能力不是在增长,而是在萎缩。

第I部类狂飙突进,第II部类需求萎缩——两大部类的比例失调正在以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美国柯立芝繁荣以来从未见过的速度发展。马克思早就指出过,资本主义生产的真正限制是资本自身。这个限制现在以最具体的形式呈现出来:你可以用GPU生产GPU,可以用模型训练模型,但你不能永远靠生产资料部门内部的买卖来维持价值实现。一旦第II部类的有效需求撑不住,第I部类的产品——那些价值连城的GPU集群——就会变成卖不出去的过剩产能。

四、生产相对过剩与国家干预的边界

AI给资本主义生产带来的另一个直接后果,是生产无限扩张的趋势与群众购买力相对萎缩之间的矛盾被推向极端。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有一种不顾消费无限扩大生产的趋势。竞争迫使每个资本家不断改进技术、扩大规模、降低成本,否则就会被对手淘汰。这种趋势在AI时代被放大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模型参数每年翻几倍,训练算力每几个月翻一番,数据中心建设以吉瓦为单位规划。与此同时,AI在生产端替代工人的速度也在加快:不仅是制造业流水线,连白领的认知劳动——写代码、做报表、审合同、画效果图、写文案——都在被大模型吞噬。

一边是生产能力的指数级膨胀,一边是数千万被替代劳动者的收入下降和就业不稳定。这不是什么新现象,这就是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分析的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一边是积累规模的扩大,一边是相对过剩人口——产业后备军——的扩大。AI只是把这个规律从蓝领工人扩展到了白领、专业技术人员和中间阶层,把过去被认为是“中产阶级”的群体也抛进了无产阶级化的过程。

资产阶级国家对此当然不会毫无反应。大规模失业会导致消费不足,消费不足会导致生产过剩,生产过剩会导致危机——这是每一个资产阶级政客都明白的连锁反应。于是各种改良方案被提出来:限制AI替代特定岗位、全民基本收入(UBI)的讨论、针对被替代工人的再培训计划、产业政策引导AI投资方向、对科技巨头进行反垄断和数据监管。

这些改良措施有没有作用?有。它们确实能在一定时期内缓和矛盾,给被抛到街头的工人一点缓冲,给消费需求托一个底。但马克思主义者对这些改良的判断从不抱任何幻想:只要生产资料私有制的根基不动,只要剩余价值生产和资本增殖的目的不动,国家干预就不可能真正解决矛盾。

为什么?因为资产阶级国家不是中立的仲裁者。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中说得很清楚: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是统治阶级用来压迫被统治阶级的工具。资产阶级国家出台的任何政策——无论是产业补贴、失业保险还是最低工资——本质上都是为了维护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正常运转,为了保证劳动力能够持续地被再生产出来,为了防止阶级矛盾在危机中爆炸。国家干预本身就是资本主义基本矛盾的表现:生产的社会化已经发展到这样的程度,以至于资本家私人占有制的无政府状态必须由资产阶级国家出面来“调节”——但这种调节是在承认私有制、承认资本统治的框架内进行的,它只能延缓矛盾,不能取消矛盾。

UBI讨论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全民基本收入听起来是对工人阶级的让步,但它的实质是什么?是用国家的转移支付,给被AI替代的失业人口一个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让他们不至于饿死、不至于造反,从而保证消费市场不彻底崩塌,保证剩余价值的实现条件不被破坏。它不会触动大资本对AI生产力的私人占有,不会改变少数科技寡头垄断数据、模型和算力的格局。改良可以给矛盾打补丁,但补丁不能代替对制度本身的彻底改造。

 

第二章 债务危机的形成:凯恩斯主义的历史局限与总危机的凝聚
 

一、凯恩斯主义的本质:用未来的购买力透支现在

要理解今天的债务问题,必须回到1929年大危机之后的历史转折。

1929年之前,资本主义世界奉行的是自由放任的市场教条——市场会自动出清,危机只是暂时的失调,价格和工资会自动调整到充分就业的均衡。但1929年的大萧条用十年时间和数千万人的失业证明了:市场不会自动出清。当生产相对过剩发展到顶点,当群众的购买力跟不上生产的无限扩张,崩溃是必然的。

凯恩斯在1936年出版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中给出了资产阶级经济学的回答:危机的原因是有效需求不足,而有效需求不足可以通过国家干预来弥补——政府在私人消费和私人投资不足的时候,应当主动举债支出,搞公共工程、搞社会福利、搞军事采购,用政府的需求填补私人需求的缺口,从而把总需求拉回到充分就业的水平。

这套理论在战后被主要资本主义国家接受,造就了所谓“黄金时代”——从二战结束到1970年代初,二十年的高增长、低失业、福利国家扩张。表面上看,资本主义似乎真的找到了克服危机的药方。

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对凯恩斯主义的本质有清醒的判断:凯恩斯主义没有解决生产相对过剩的根本矛盾,它只是用国家信用和债务扩张把这个矛盾往后推。

为什么这么说?政府举债支出,花的不是现在的税收——如果花现在的税收,那只是把资本家和工人手里的钱通过税收转移到政府支出,总需求不会有净增长。政府要真正创造额外的需求,必须借未来的钱:发行国债,把未来的税收提前拿到今天来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今天的繁荣是建立在对未来剩余价值和未来劳动者收入的提前瓜分之上的。今天政府举债搞公共工程、搞福利开支、搞军事订单,确实创造了今天的就业和消费;但明天这些债务要还本付息,还本付息的钱最终还是要从未来的税收中来,而税收的最终来源是未来生产中榨取的剩余价值。

债务不是凭空创造的购买力。债务是对未来剩余价值的索取权。凯恩斯主义的逻辑是:今天的生产过剩,靠明天的购买力来消化。但明天的生产不会自动减少过剩——明天的生产只会在更大的规模上继续扩张,而明天为了偿还今天的债务,政府还要再加税、再压缩开支,这又会压缩明天的消费。

这就是为什么凯恩斯主义不可能从根本上克服危机。它只是把今天的危机推迟到明天,并且让明天的危机因为债务负担的积累而变得更加严重。

二、从政府债务到私人债务:新自由主义时期的危机转移

1970年代的滞胀,是凯恩斯主义第一次大规模破产。

石油危机、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越南战争的后遗症,把战后繁荣终结了。经济停滞和通货膨胀同时出现——这是凯恩斯主义理论解释不了的,因为按照凯恩斯的框架,停滞和通胀不应该同时存在。资产阶级经济学需要新的教条,于是新自由主义登场:撒切尔、里根、沃尔克。

新自由主义的核心主张是:削减政府开支、放松金融管制、私有化、削减福利、压制工会。从表面上看,新自由主义是凯恩斯主义的反面——它反对国家干预,鼓吹市场自由。但从债务扩张的逻辑来看,新自由主义从来没有真正抛弃凯恩斯主义,它只是把债务扩张的主体从政府转移到了私人部门。

政府不举债了——或者说政府举债的速度被刻意压制了——但私人部门的债务开始爆炸式增长。企业债、家庭按揭贷款、信用卡债务、学生贷款,以及最关键的——金融衍生品。金融自由化使得银行和非银行金融机构可以无限地创造信用,把资产证券化、再证券化,用杠杆把债务链条拉长到实体经济根本无法支撑的程度。

1980年到2008年,美国非金融企业债务从约3.5万亿美元膨胀到10万亿美元以上;美国家庭债务从约1.5万亿美元膨胀到14万亿美元;金融部门的债务膨胀更是惊人。全球金融衍生品的名义价值在2008年危机前达到了天文数字。

这个阶段的逻辑和凯恩斯主义一脉相承:私人债务创造了额外的购买力,家庭靠借贷买房消费,企业靠借贷扩张投资,金融机构靠杠杆放大利润。这些债务支撑了1980年代到2008年的长期增长——所谓“大缓和时代”。但它的本质没有变:都是用未来的收入来支付今天的消费,都是在提前瓜分未来的剩余价值。

三、2008年:债务危机的第一次总爆发

2008年的次贷危机,是私人债务链条第一次大规模断裂。

房地产价格下跌→次级抵押贷款违约→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贬值→持有这些证券的投行和商业银行资不抵债→雷曼兄弟破产→全球信用冻结→实体经济衰退。整个链条的根源是什么?是美国家庭的债务负担已经超过了他们未来收入的现值——他们根本还不起那些贷款。私人债务扩张到了实体经济剩余价值生产无法支撑的程度,链条必然断裂。

各国政府的应对措施是什么?是把私人债务社会化。

美国财政部和美联储出手:用纳税人的钱(也就是主权信用)收购银行的不良资产,直接向银行注资,推出量化宽松(QE)——央行凭空创造货币购买国债和抵押贷款证券。欧洲、日本、英国全部跟进。结果是:私人部门(银行、企业、家庭)的债务被部分转移到了政府资产负债表上。

美国联邦债务在2008年危机后从约10万亿美元膨胀到2026年9月的40.1万亿美元。十八年间翻了两番。利息支出已经超过了国防开支,成为联邦预算里最大的单项支出之一。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2008年的危机没有被解决。它只是被推迟了——推迟的方式是把私人部门的坏账转化为主权债务,把危机从金融系统转移到国家信用上。而国家信用本身不是无限的——主权债务的偿还最终同样依赖于实体经济中不断生产出来的剩余价值。当实体经济的剩余价值增长速度赶不上债务利息的增长速度时,主权债务链条同样会断裂。

四、零利率的尽头:美日欧同步加息与债务链条的全面承压

2008年之后的十几年里,主要资本主义国家不仅把私人债务社会化,还把利率压到了历史最低水平——美联储长期维持零利率,欧洲央行和日本央行甚至实行了负利率。这不是偶然的政策选择。当财政扩张在政治上受阻(议会争吵、赤字上限、保守主义意识形态),资产阶级国家就把救市的担子更多地压到央行身上:用货币宽松代替财政刺激,用极低的资金成本鼓励企业借债投资、鼓励家庭借债消费、鼓励金融机构加杠杆炒资产。这是凯恩斯主义在金融领域的极端形式——不再是政府直接花钱,而是央行把钱白送给银行和资本市场,指望它们把钱导进实体经济。

结果是什么?钱没有多少进实体经济。实体经济的利润率太低,企业借了钱不是用来扩大生产,而是用来回购股票、分红、收购兼并。廉价信用被金融机构和科技巨头拿去推高资产价格——股市、房地产、债券,尤其是科技股。AI泡沫本身就是在这个零利率温室里长出来的:大模型公司可以连续多年亏损,因为它们能以几乎免费的成本从资本市场融到钱;英伟达的估值可以冲到几百倍市盈率,因为贴现率接近零,远期收益的现值被拉到了天上。

现在这个温室的窗户被关上了。

美日欧三大央行在2026年同步进入加息周期,这不是假设,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2026年6月,欧洲央行时隔三年首次加息25个基点,日本央行将政策利率上调至1.0%(1995年以来最高);9月,欧央行年内第二次加息,美联储将联邦基金利率上调25个基点至3.75%—4.00%,日本央行再加息至1.25%(31年高位)。三大央行在同一季度内集体收紧,直接触发因素是中东局势推高国际油价、输入性通胀全面回升。这件事的历史含义必须看清楚:战后几十年里,全球主要经济体的货币政策很少真正同步过——美国加息的时候,日本还在宽松;欧洲紧缩的时候,新兴市场还在放水。总有一个或几个主要经济体维持宽松,给全球金融体系提供流动性缓冲。现在三大央行同时收紧,意味着全球流动性同步收缩,没有任何一个主要经济体还能充当“最后的贷款人”。这不是周期性的微调,这是整个后2008年货币扩张体系的被迫逆转。

加息对债务链条的冲击是直接的、逐层传导的。

美国联邦债务已经突破40万亿美元,每加息一个百分点,每年新增的利息负担就是数千亿美元。国债利息支出超过国防开支这件事,在低利率时代还能被增长和通胀暂时掩盖——利率上去之后,利息支出的复利效应立刻把联邦预算挤向死角。政府要么加税(政治上不可行),要么削减开支(挤压消费),要么让美联储重新印钱(通胀重来),三条路每一条都通向矛盾激化。

欧洲的情况更脆弱。2011年欧债危机的伤口从来没有真正愈合,意大利、希腊这些南欧国家的政府债务率本来就在GDP的120%到180%之间徘徊。加息直接抬高它们的国债收益率,欧元区内部核心国和边缘国之间的利差重新走阔。2012年德拉吉那句“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欧元”的承诺,在新一轮加息周期里要再次接受考验——而这一次,欧洲的经济增长比2012年更加疲弱,难民危机、能源转型和俄乌战争的后遗症同时压在背上。

日本是这盘棋里最特殊的一颗棋子。日本是全球最大的债权国之一,日本央行长期实行收益率曲线控制(YCC),把国债收益率压在零附近,导致日元成为全球套利交易(carrytrade)的融资货币——全球对冲基金借低息日元,换成高息货币去买美债、买美股、买新兴市场资产。日本央行一旦结束YCC、开始加息,日元套利交易平仓,资本回流日本,等于从全球资本市场抽走一大块流动性。全球资产价格——尤其是那些靠廉价日元资金撑起来的高估值资产——面临集体重估。

加息直接打击的就是AI泡沫赖以生存的估值基础。七大科技股占美股总市值三分之一,它们的估值模型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现金流,用一个很低的贴现率折算到今天。利率上升,远期现金流的现值就下降——越遥远的收益,折掉的越多。而AI公司恰恰是那种把利润全部寄托在遥远未来的公司:现在巨亏,赌的是五年十年后垄断通用人工智能的利润。贴现率一上升,这个故事在数学上就站不住了。

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会告诉你,加息是为了抗通胀——这没错,但只说了一半。通胀是怎么来的?是2020年疫情期间各国央行无限QE、政府直接发钱撑出来的,是供应链断裂和大宗商品涨价推上去的,是垄断企业借着通胀预期涨价牟利的。加息治不了供应链问题,治不了垄断定价,它唯一直接做的事是:提高借贷成本、压制投资、增加失业、压低工资,用需求侧的萎缩来把价格压下去。谁承担代价?是工人——失业增加、工资增长被掐住;是中小企业——贷款成本上升、资金链断裂;是所有浮动利率债务人——房贷、车贷、企业债的月供上去了。而金融资本呢?银行的净息差反而扩大了。这就是货币政策的阶级本质:用加息把通胀的成本从金融资本和垄断企业身上,转嫁给劳动人民和中小资本家。

这里有一个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不愿面对的辩证法。2008年后的长期零利率是凯恩斯主义的极端形式——用货币宽松代替财政刺激,把危机压在资产价格下面。现在的加息是对这十几年宽松的被迫纠偏——通胀压不住了,金融稳定要崩了。但加息本身又会把此前低利率时期积累的所有债务泡沫——主权债务、企业债、商业地产债、科技股估值——一个个刺破。

宽松制造泡沫,紧缩刺破泡沫。无论央行往哪个方向走,资本主义都逃不出危机的循环。这不是央行行长的无能,这是制度本身的困境——只要生产的目的是资本增殖而不是满足人的需要,只要生产资料掌握在私人手里,货币政策就只能在两个坏选项之间摇摆:要么放水养泡沫,要么收水爆泡沫。

五、AI投资:延缓危机的新引擎及其脆弱边界

在这个加息周期的背景下回头看2023年以来的AI投资热潮,它的历史位置就清楚了:它是零利率时代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泡沫,同时也是资产阶级试图用新技术叙事来延缓债务总爆发的最后一次豪赌。

为什么?因为当传统的实体经济投资机会不足、利润率低迷的时候,AI投资提供了一个新的固定资产投资出口。数千亿美元的资本涌入GPU、数据中心、电力设施,这些投资在短期内创造了需求——对半导体的需求、对电力设备的需求、对建筑工程的需求、对工程师和数据中心工人的需求。这些需求拉动了相关产业的增长,支撑了科技股的估值,而科技股的财富效应又反过来支撑了消费——尤其是美国上层中产阶级和富裕阶层的消费。

美股占全球市值的50%,七大科技股占美股总市值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全球资本市场的繁荣在很大程度上系于这几家公司的股价,而这几家公司的股价又在很大程度上系于AI叙事。AI叙事一旦动摇,全球资本市场的财富效应就会逆转。

但AI投资延缓危机的作用不仅有边界,它本身正在被加息周期直接威胁。我们在前面已经分析过:AI科技股的高估值建立在低利率环境下的远期现金流贴现之上,美日欧同步抽走流动性,等于抽掉了这个估值模型的地基。当全球没有任何一个主要央行还在放水的时候,AI泡沫获得新增流动性的通道已经被切断。它现在能靠的,只剩英伟达一家的利润循环和资本市场对AI叙事的最后信念。

数据中心不是终端消费品。GPU不会被普通消费者买回家做饭穿衣。大模型的API调用收入,相对于天量的训练和推理成本,目前根本不成比例。英伟达的超额利润来自什么?来自AI公司对GPU的疯狂抢购——而AI公司抢购GPU的钱,来自它们从资本市场融来的钱——而资本市场之所以愿意投钱,是因为大家相信AI未来能赚大钱。当加息开始刺破这个信念,下一轮融资的估值就会打折,AI公司削减资本开支,GPU订单下降,英伟达的收入和利润回落,整条闭环就开始反向运转——繁荣时它自我加强,衰退时它也会自我加强。

2028到2032年,这一轮AI建设周期中集中投产的数据中心和算力产能将进入收获期。到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供给端:数万亿美元建设的算力产能集中释放;需求端:AI对就业的替代效应全面显现,大量白领和蓝领工人收入下降,消费需求持续萎缩;叠加效应端:加息周期累积的偿债压力同时到期,债务违约和资产抛售形成连锁反应。第I部类的巨大产能和第II部类的萎缩需求之间的矛盾,将在那个时候以最尖锐的形式爆发。AI产能过剩将取代房地产过剩、取代传统工业产能过剩,成为资本主义生产相对过剩危机的新载体。

历次凯恩斯主义干预——从二战后的财政扩张和福利国家,到1970年代后的私人债务金融化,到2008年后的主权债务QE和零利率,再到今天AI投资泡沫——没有一次真正解决了生产相对过剩的根本矛盾。每一次干预都只是把矛盾往后推、往更大的规模积累。宽松时期把债务吹起来,紧缩时期看着债务链条一根根崩断。今天全球债务总额已经超过300万亿美元,是全球GDP的三倍以上。这些债务不是分散的、局部的问题了——它们被历次干预凝聚成了一个系统性的、全球性的总债务负担。当实体经济的剩余价值生产最终无法支撑这个天文数字的还本付息需求时,债务链条的总断裂将是不可避免的。

这不是预测。这是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第五篇分析信用制度和虚拟资本时已经预示过的逻辑:信用制度加速了生产力的物质上的发展和世界市场的形成;同时,信用加速了这种矛盾的暴力的爆发,即危机。

 

第三章 战争与革命的辩证法:经济危机如何引爆世界冲突
 

一、战争的经济根源

资产阶级把战争描述为偶发的、由个别领导人的恶意或民族矛盾引发的事件。马克思主义对战争的分析从不从人性或个别政治家的动机出发——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政治是经济的集中表现。(当然,政治同经济相比不得不占首位)

列宁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中系统阐述了帝国主义战争的经济根源。这本书的核心贡献是:它揭示了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发展到垄断资本主义(帝国主义)阶段之后,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如何从国内扩展到国际,如何以重新瓜分世界为目的的战争作为矛盾的暴力解决方式。

列宁概括了帝国主义的五个基本特征:第一,生产和资本的集中发展到这样高的程度,以致造成了在经济生活中起决定作用的垄断组织;第二,银行资本和工业资本已经融合起来,在这个“金融资本”的基础上形成了金融寡头;第三,与商品输出不同的资本输出有了特别重要的意义;第四,瓜分世界的资本家国际垄断同盟已经形成;第五,最大资本主义大国已把世界上的领土瓜分完毕。

对照当代美帝国主义,这五个特征没有一个过时,反而以新的形式更加强化了:

生产和资本的集中达到了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程度。七大科技公司的市值占了美股三分之一,它们垄断着全球的搜索、社交媒体、云计算、操作系统、AI芯片生态。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大公司,这是把整个数字经济基础设施控制在手中的超级垄断者。

银行资本和工业资本的融合,在当代表现为华尔街与硅谷的深度绑定。贝莱德、先锋道富这些资管巨头是几乎所有大型科技公司的最大股东;科技巨头的资本运作——从OpenAI的融资轮次到ARM的上市——背后全部是华尔街的金融寡头。金融资本不仅控制了工业和科技,还通过美元体系和美联储的货币政策控制着全球的信用供给。

资本输出的意义不仅没有下降,反而因为金融化而空前膨胀。美国通过美元霸权向全世界输出资本、输出通胀、输出金融周期。发展中国家借入美元债务,在美元加息周期中债务负担加重,然后美国资本趁机收购它们的资产——这是列宁时代的资本输出在当代金融全球化条件下的升级版。

瓜分世界的资本家国际垄断同盟,在当代表现为G7、北约、WTO、IPEF这些由美国主导的国际经济政治军事同盟体系。这些同盟表面上是“国际规则”的维护者,实质上是帝国主义大国用来划分势力范围、排斥竞争对手的工具。

最后,世界领土已经瓜分完毕——这是列宁时代的判断。在当代,领土瓜分已经让位于势力范围的重新划分和科技、金融、数据领域的“新圈地运动”。美国对华为、对TikTok、对中国半导体产业的制裁,本质上就是在阻止一个后起的大国挑战美国对高科技制高点的垄断。这和十九世纪末英国阻止德国的工业崛起,在逻辑结构上没有区别。

二、经济危机如何导向战争——兼论中国社会形态的阶级分析

当国内的经济矛盾无法通过经济手段排解时,资产阶级的下一步是转向外部。

这个逻辑不是抽象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济根源是什么?是1873年到1896年的长期萧条之后,德国、美国这些后起的工业国在经济上赶上并超过了老牌殖民帝国英国和法国,但世界已经被老牌列强瓜分完毕。后起的帝国主义国家要求重新瓜分殖民地和势力范围,老牌帝国主义国家要维护既得利益,矛盾最终以世界大战的形式爆发。列宁在《帝国主义论》中反复强调:帝国主义战争是帝国主义政策的继续,是列强压迫和掠夺殖民地、压迫竞争者的关系的延续。

要理解今天的矛盾结构,必须对中国的社会形态做一个具体的阶级分析,而不是用“新兴大国”这种模糊的资产阶级国际关系学概念来回避问题。

从经济基础看,中国的生产已经高度社会化——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最大规模的制造业产能、覆盖全国的基础设施网络、以及在AI、新能源、半导体等领域快速追赶的高科技产业。但生产资料的实际控制权和剩余价值的占有权,掌握在谁手里?掌握在两个垄断集团手里:一个是私人垄断资产阶级——互联网巨头、尖端制造业巨头、房地产寡头等,它们的资本以私人占有为基础,通过市场竞争和垄断地位攫取剩余价值;另一个是官僚垄断资产阶级——通过国家政权的力量直接掌握生产资料、支配国有资本、攫取剩余价值的官僚特权集团。这两个集团既有利益勾结,也有内部争斗,但它们共同构成了对社会化生产资料的垄断占有。

这种社会形态的准确名称,是官僚式国家垄断资本主义: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的资本组织形式,与官僚资本的权力占有方式二者叠合——国家掌握垄断资本,同时官僚特权集团实际把持生产资料控制权、攫取剩余价值。从经济基础角度出发,它是官僚式国家垄断资本主义;从上层建筑和对外政策角度出发,当它对外推行霸权扩张政策时,它的社会性质就是社会帝国主义。全称是:以官僚式国家垄断资本主义为经济基础的社会帝国主义。

这个定性的阶级含义是明确的:当下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是生产高度社会化,同生产资料实际控制权、剩余价值占有权被私人垄断资本与官僚国家垄断集团共同独占之间的矛盾。翻译成阶级语言就是:广大劳动人民同官僚垄断资产阶级(官僚权贵集团+私人垄断资本集团)之间的矛盾。农民阶级是无产阶级的同盟军,无产阶级与半无产阶级(包括传统产业工人和灵活就业人员如外卖员、网约车司机)是最坚定的革命力量。中等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中的大部分可以争取,小部分依附于垄断资产阶级。

这个分析对于理解国际矛盾至关重要。中国的官僚垄断资产阶级与美国的金融垄断资产阶级之间,既有争夺全球市场、资源和高科技制高点的帝国主义矛盾——这是中美贸易战、科技战、芯片禁运、军事围堵的经济根源;也有在压迫本国劳动人民、维护全球资本主义体系方面的共同利益。两大帝国主义集团之间的矛盾是当前国际格局中的主要矛盾之一,但它不能取代各国内部劳动人民与垄断资产阶级之间的阶级矛盾——哪怕对外冲突很激烈,国内的阶级矛盾依旧是社会主要矛盾。

经济危机如何加速这一矛盾?当债务危机在各国内部加深、国内阶级矛盾激化的时候,资产阶级政府有强烈的动机把国内的不满转移到外部敌人身上。历史反复证明这一点:大萧条之后,德国和日本的垄断资产阶级选择了法西斯主义和对外扩张,用战争来解决国内的生产过剩和阶级矛盾;美国通过二战的军事开支最终走出了大萧条——战争经济是罗斯福新政的最终完成形态。

战争对于资本主义摆脱危机有三重功能:第一,销毁过剩产能——战争把堆积如山的商品和生产设施变成炮弹、坦克和军舰,物理上消灭了生产过剩;第二,创造国家需求——军事采购是最直接、最不受消费不足制约的政府支出,它在私人需求萎缩的时候人为地制造了一个巨大的需求来源;第三,转移国内阶级矛盾——当外部有一个明确的敌人时,国内工人和资本家之间的矛盾就被民族矛盾遮蔽了,“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的国家主义叙事可以暂时压制阶级斗争。

三、核威慑与反战力量的制约及其限度

说第三次世界大战“必然爆发”是简单化的、机械论的。马克思主义对趋势的分析不是算命。

确实存在着制约大国直接军事冲突的强大因素:核武器的相互确保摧毁使得全面热核战争对双方都是不可接受的;全球供应链和经济相互依赖使得大国之间的全面战争在经济上代价极高;各国内部的反战运动和工人阶级的反对是统治阶级不能不考虑的因素。

但这些制约因素本身也在被矛盾运动侵蚀。

核威慑确实阻止了美苏之间的直接热战,但它没有阻止代理人战争——从朝鲜、越南、阿富汗到今天的乌克兰、中东。核大国之间可以通过代理人来打有限战争,既销毁了过剩产能(军工复合体的订单),又转移了国内矛盾,还避免了直接的核毁灭风险。

经济相互依赖确实降低了战争的吸引力,但它也在被霸权国家主动破坏——美国对中国的脱钩断链、小院高墙、科技制裁,本身就是在拆解相互依赖的经济纽带,为军事对抗做经济上的准备。当美国统治阶级认定中国的产业升级最终将动摇美元霸权和军事霸权的根基时,它们愿意付出经济代价来遏制中国。

反战力量确实存在。但反战力量的强弱,取决于阶级矛盾的发展程度和工人阶级的组织水平。在今天的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工人阶级的组织程度经历了过去四十年新自由主义的打击——工会入会率大幅下降,工人阶级的阶级意识被消费主义和身份政治分散——反战力量在组织上是薄弱的。统治阶级完全可以在“捍卫民主”、“维护规则”、“反对威权”的意识形态包装下,逐步把国家推向战争边缘,而不需要面对有组织的工人阶级的有效抵抗。

趋势是清楚的:当债务危机总爆发使得各国内部的阶级矛盾无法通过改良手段维持稳定时,当国际秩序的重构无法通过旧有的帝国主义协调机制(WTO、G7、IMF)完成时,当后起大国与守成霸权之间的经济矛盾已经无法在贸易和投资框架内解决时——大国之间的直接军事冲突,以及围绕这一冲突展开的全球阵营对抗,就从“不可想象”变成了资产阶级统治集团桌面上的现实选项。这不是必然在某一天突然降临的宿命,而是矛盾一步步激化的客观趋势。

四、战争引起革命,革命制止战争

马克思主义对战争的分析从不停止在战争本身。因为战争不仅是资本主义矛盾的暴力爆发,它同时也是革命的催化剂。

第一次世界大战把欧洲各国的工人阶级抛进了帝国主义的屠杀。社会民主党的多数领袖背叛了国际主义,投票支持本国的战争预算。但正是在战争的废墟上,俄国工人阶级在布尔什维克党的领导下发动了十月革命,建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社会主义政权。德国十一月革命、匈牙利革命、欧洲各地的工人阶级起义,紧随其后。战争没有直接按照资产阶级的预期巩固统治,反而在最薄弱的链条上引爆了无产阶级革命。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东欧一系列国家建立了人民民主政权,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取得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胜利,社会主义从一国实践变成了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阵营。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民族解放运动在战争废墟上风起云涌,最终瓦解了老牌帝国主义的殖民体系。

这个历史规律——战争引起革命——不是什么神秘的宿命,它有坚实的物质基础。帝国主义战争把国民经济转上战时轨道,把数千万工人农民征入军队,把千百万人的生活条件推向极端恶化。战争暴露了资产阶级统治的全部脆弱性和全部虚伪性——那些平时宣扬“自由民主”的资产阶级,在战争中会毫不犹豫地把工人送上前线当炮灰,会在后方实施军事管制和物价统制。当工人和士兵意识到他们不是在为祖国而战,而是在为垄断资本家的利润而战时,阶级意识就会在战壕和工厂里迅速觉醒。

反过来,革命也制止战争——只有当工人阶级推翻了资产阶级的统治,消灭了生产资料私有制和资本对利润的无限追逐,才可能从根源上消除帝国主义战争的经济基础。只要资本主义还存在,只要垄断资本还在为争夺市场、原料地和投资场所而竞争,战争就不可能真正消除。

 

第四章 国际共产主义运动高潮与社会主义必然胜利
 

一、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矛盾的顶点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有一段经典表述:社会的物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便同它们一直在其中运动的现存生产关系或财产关系发生矛盾。于是这些关系便由生产力的发展形式变成生产力的桎梏。那时社会革命的时代就到来了。

AI所代表的生产力,把这个矛盾推到了资本主义诞生以来的顶点。

AI生产力的社会化程度是前所未有的。一个大模型的训练,需要数千上万张GPU协同工作,需要全球数据中心的网络连接,需要数十亿条互联网数据的汇聚,需要跨越国界的工程师团队协作。AI的基础设施——算力、数据、电力、网络——本质上是全社会共同生产、共同使用的社会化生产资料。它不是某个资本家在自家作坊里搞出来的东西,它是整个人类科学技术发展的积累,是全球数百万工程师、科学家、数据标注员、平台劳动者共同劳动的产物。

但这些高度社会化的生产力,掌握在谁手里?掌握在微软、谷歌、亚马逊、Meta、英伟达这几个私人垄断资本巨头手里。它们的模型是私有财产,它们的算力是私人资本,它们赚的利润归股东所有,它们决定砍掉哪个岗位就砍掉哪个岗位,它们决定把模型卖给谁、不卖给谁。

这就是矛盾的核心:生产已经社会化到了全球化、网络化、智能化的程度,但生产资料和产品仍然是私人占有的——而且是被极少数垄断寡头私人占有的。生产社会化和生产资料资本主义私人占有之间的矛盾,是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AI把这个矛盾从工厂内部扩展到了全社会、扩展到了全球,它已经不再是某个企业内部的无政府状态,而是整个社会生产被少数私人资本的利润动机所支配的全面无政府状态。

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说过:资产阶级的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资产阶级的所有制关系,这个曾经仿佛用法术创造了如此庞大的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的现代资产阶级社会,现在像一个魔法师一样不能再支配自己用法术呼唤出来的魔鬼了。AI就是资产阶级呼唤出来的最新的魔鬼——它的社会化程度越高,它和私人占有之间的冲突就越激烈。

二、革命的客观条件正在成熟

社会主义革命不是某些人在书斋里构想出来的理想。它是资本主义基本矛盾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AI时代,革命的客观条件正在以我们这一代人有生之年从未见过的速度成熟。

生产社会化与私人占有的矛盾达到顶点——这是最根本的客观条件。当AI使得社会生产的组织性、协同性、计划性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而整个社会的生产仍然被资本的利润动机和无政府状态所支配时,这种矛盾的荒谬性就会以最直观的形式呈现出来:一边是海量的算力和数据被用来生成广告优化模型和虚拟陪伴聊天机器人;另一边是数亿人缺医少药、住房紧张、教育资源匮乏。生产力已经发达到可以极大缩短全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程度,但在资本统治下,它带来的不是闲暇,而是失业、焦虑和过度竞争。

阶级矛盾的激化——这是革命的社会力量来源。AI不仅替代了传统产业工人,它还把过去的白领、专业技术人员、甚至部分中产阶层——律师、医生、设计师、程序员、记者——抛入无产阶级化的过程。这些人过去是资本主义制度的社会基础,现在他们也开始体验到被资本支配、被机器替代、被不稳定就业挤压的处境。阶级队伍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扩大——只不过扩大的方式是把更多中间阶层从小资产者的地位抛入无产者的队伍。

上层建筑与经济基础的矛盾——这是革命的政治条件。资产阶级国家的全部机器——法律、警察、法院、议会、媒体、教育——都是建立在维护资本主义私有制的基础上的。但当生产社会化的发展使得国家不得不越来越深地直接干预经济——产业政策、货币宽松、危机救助、AI监管——时,国家作为“理想的总资本家”的角色就越来越暴露。国家越是干预经济来为资本救急,它就越是失去“中立仲裁者”的外观,越是让人民看到它为哪个阶级服务。改良主义的空间在收窄——当国家干预连最基本的稳定都维持不住的时候,改良主义的社会基础就会瓦解。

三、AI为社会主义计划经济提供了物质技术前提

需要特别指出一点:AI不仅是激化矛盾的力量,它同时也为新的社会形态提供了物质技术基础。

马克思恩格斯设想的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社会生产的有计划调节”的社会——生产者联合起来,按照全社会的需要有计划地组织生产,而不是让价值规律和竞争的自发作用来统治。这里必须首先澄清一个被资产阶级经济学严重污染的概念:所谓“计划经济的计算问题”——即哈耶克、米塞斯等人声称的“由于信息不完全和计算能力不足,计划经济在技术上不可行”——这不是一个中立的技术判断,而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构造。它把苏联计划经济实践中遇到的问题,偷换成了“计划本身不可能”的形而上学结论,其目的是从理论上论证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永恒性。

历史的真相是什么?苏联的计划经济在其存在的大部分时间里,取得了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成就:在十年内完成了资本主义国家用了上百年才完成的工业化;在纳粹德国的全面入侵中打赢了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战争;实现了全民就业、免费教育、免费医疗、廉价住房;在太空竞赛中率先发射人造卫星和载人飞船。这些成就不是在“计算能力不足”的条件下取得的吗?它们恰恰证明了:计划经济的问题从来不是“技术上能不能计算”,而是政治上谁来掌握计划、为谁的利益服务。

苏联计划经济后期遇到的真实矛盾,必须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来分析,而不是用资产阶级的“计算问题”来歪曲。这些矛盾包括:

工人阶级对生产的直接控制权被官僚阶层取代,计划从“联合起来的生产者的自我管理”异化为“行政命令体系”,劳动者的积极性和创造性被官僚主义压制;

在帝国主义包围和军备竞赛的巨大压力下,大量资源被倾斜到重工业和军事工业,消费资料生产长期不足,两大部类比例失调;

商品生产和价值规律在社会主义阶段的残留没有被正确处理,市场与计划的关系在理论和实践上都没有得到彻底解决;

官僚特权阶层的形成及其对剩余价值的侵占,使得公有制在实际上发生了异化——名义上的全民所有,实际上被官僚集团控制。这些矛盾是政治的、社会的、历史的矛盾,不是“计算能力”的技术矛盾。把这些矛盾归结为“计划经济不可行”,是资产阶级经济学的蓄意歪曲。

今天的情况完全不同了。物联网实时采集着从工厂生产线到消费者终端的全部数据;超级计算机的计算能力达到了每秒百亿亿次;AI模型可以在数秒内处理和分析海量的经济数据;通信网络把全球的生产和消费节点实时连接起来。这些技术手段,第一次使马克思恩格斯当年设想的“根据社会需要有计划地组织生产”具备了前所未有的物质技术可能性——对全社会的生产和分配进行精确的、实时的、科学的计划调节,在技术上不再是空想。

不过,技术本身不会自动带来社会主义。

AI可以用来做什么,取决于它掌握在哪个阶级手里。如果AI掌握在垄断资本家手里,它就是强化剥削、压缩工人、监控雇员、制造失业、扩大贫富差距的工具。如果AI掌握在联合起来的生产者社会手里,它就是缩短劳动时间、优化资源配置、满足全社会真实需要、消灭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对立的物质手段。

生产力从来不会自动地、和平地转变生产关系。从封建生产方式向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转变,经过了数百年的阶级斗争和暴力革命。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转变,同样不可能靠技术的自动发展完成——它必须经过阶级斗争,必须经过推翻资产阶级国家机器、建立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治行动。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中反复强调:无产阶级不能简单地掌握现成的国家机器,并运用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旧的国家机器——军队、警察、官僚体系——是统治阶级用来镇压被统治阶级的工具,无产阶级必须打碎它,建立自己的国家机器。

技术提供的是物质可能性。把可能性变成现实性,需要的是阶级斗争的实践,是革命政党的组织,是千百万被剥削者的自觉行动。

四、“两个必然”的理论边界

《共产党宣言》的结尾,马克思恩格斯写下了那句著名的论断:资产阶级的灭亡和无产阶级的胜利是同样不可避免的。

一百七十多年过去了,这个论断仍然是一个科学的历史判断,而不是道德控诉。它的科学性在于:它不是建立在“资本主义不好、我们要一个更好的社会”的伦理诉求上,而是建立在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在矛盾的客观分析上。生产社会化和生产资料私人占有的矛盾,是物质的矛盾而不是什么道德缺陷——它会按照自己的逻辑,在不同的历史条件下以不同的形式强制地为自己开辟道路。

但“两个必然”是对历史趋势的判断,不是对具体时间表的承诺。

我们可以确定的是矛盾运动的方向:AI生产力的社会化程度越高,它和私人占有的冲突就越激烈;债务负担越积累,债务链条断裂的危机就越逼近;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的经济矛盾越尖锐,军事对抗的风险就越高;阶级矛盾越激化,无产阶级的反抗就会从分散的经济斗争走向有组织的政治斗争。

但我们不能确定的是:这个总爆发具体在哪一年发生、以什么形式发生、在哪些国家首先取得突破、革命的具体道路是什么样。这些取决于具体的阶级力量对比,取决于工人阶级的组织程度和革命党的成熟程度,取决于统治阶级内部的分裂程度,取决于国际形势的具体组合。任何把“必然”理解为“某一天一切自动变好”的想法,都是空想,都是对科学社会主义的背叛。

毛泽东在《矛盾论》中提醒过我们:在复杂事物的发展过程中,有许多矛盾存在,其中必有一种是主要的矛盾,由于它的存在和发展规定或影响着其他矛盾的存在和发展。今天我们所处的这个历史阶段,主要的矛盾就是生产社会化(以AI为最新代表)和生产资料资本主义私人占有之间的矛盾。其他所有矛盾——债务危机、贸易战、科技战、地区冲突、选举政治、福利削减——都是这个主要矛盾在不同领域的表现。抓住这个主要矛盾,其他问题才能得到正确的理解;离开这个主要矛盾,把注意力分散在一个个表面事件上,就会陷入形而上学的片面性。

社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们对这个矛盾运动趋势的判断,终将由历史实践来检验。

  

结语
 

从AI生产力出发,我们走过了这样一条论证线索:AI作为固定资本的高级形态,不创造价值,只转移价值;它的发展越高,活劳动这个价值唯一源泉在总资本中的比重就越低,资本有机构成就越提高,利润率就越趋近下降。AI投资在第I部类内部形成自我循环,无法解决第II部类消费需求不足的根本问题,生产相对过剩的条件加速成熟。资产阶级国家历次用债务扩张来延缓危机——从凯恩斯主义的政府债务到新自由主义的私人债务再到2008年后的主权债务——不是消除了危机,而是把分散的局部危机凝聚为一次以总债务违约为形式的全球总危机。当国内矛盾无法通过经济手段排解时,矛盾向外部转移,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的对抗升级为贸易战、科技战、代理人战争直至直接军事冲突的风险。而战争反过来将激化各国内部的阶级矛盾,为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新高潮创造客观条件。AI所达到的生产社会化程度,已经使社会生产有计划调节第一次具备了技术可行性——但这个可能性只有在生产资料归社会联合占有、国家政权掌握在工人阶级手里的时候,才能转化为现实。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版序言中说过:我的观点是把经济的社会形态的发展理解为一种自然史的过程。一个社会即使探索到了本身运动的自然规律,它还是既不能跳过也不能用法令取消自然的发展阶段。但是它能缩短和减轻分娩的痛苦。

AI正在把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容纳不了的生产力推到这样一个门槛:旧有的生产关系已经成为新的生产力进一步发展的桎梏。这不是任何人的主观愿望,这是物质生产方式本身的矛盾运动。至于这个“分娩”的阵痛会有多长、有多剧烈,取决于工人阶级的组织和觉悟——取决于我们这一代人,以及接下来的几代人,在矛盾激化的历史时刻是否准备好了。

身处两个历史大周期之间的我们将会亲眼目睹这一社会大变革!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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