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了。
二十四年,三百五十万。河南新乡的那间法庭里,法槌落下时,不知那位曾经的"方丈"脑子里闪过的是什么——是少林寺那棵千年银杏的落叶,是某位"首长"握手时的温热,还是某张银行卡上那一长串零?
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披着袈裟的生意人,终于脱下了那件穿了太久的外衣。

一、从"修今生"到"修人民币":一条堕落曲线
说起佛教,我们不能忘本。
两千五百年前,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证悟,他告诉世人什么?他说:众生皆有佛性,即便最低贱的首陀罗,也与婆罗门一样,具备成佛的内在德性。在那个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年代,这是何等石破天惊的声音!它否定血统论,否定种姓制,否定任何天生的"贵人"——每个人都可以通过今生的修行,在此世获得解脱。
这是"修今生"。这是鼓励人们现世抗争的革命宗教。
可释迦牟尼一死,情况就变了。僧侣集团要吃饭,要扩张,要过好日子。于是他们开始"修正主义"——把"修今生"悄悄改成"修来世"。你穷?那是因为你前世欠债。你病?那是你业障深重。你被人欺负?忍着,来世就有福报了。
好一个"修来世"!这简直就是为统治阶级量身定制的精神麻醉剂。它告诉受苦的人:别反抗,别改变,忍着就好,你的福报在下一世。这不正是马克思说的"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吗?——不是鸦片本身坏,而是它让人在痛苦中昏睡,忘了醒来改变这个世界。
而我们的释永信方丈,走得更远。他不但不要今生,也不要来世——他要的是人民币。
少林寺上市,天价门票,海外分寺,房地产,影视投资,药品,餐饮……一座千年古刹,硬是被经营成一个横跨十几个领域的商业帝国。有人统计过,少林寺的相关产业估值高达数十亿。方丈本人的坐骑,是一辆价值百万的豪车。他的办公室里,据说摆着与各级领导的合影,多到要专门做一面墙。
从"修今生"到"修来世",再到"修人民币"——这不是堕落,这是坠落,是从山顶直直栽进深渊。

二、谁是当代的"刁钻古怪的绅士"?
做寻乌调查时,老人家把宗教徒分了两种。一种叫"很坏的",是"刁钻古怪的绅士及其家属",入教是为了利用宗教达到自己的目的。另一种叫"很弱的",是"受人压迫贪图保护的贫弱的人",入教动机在于避祸。
这个分析放在今天,依然刀子一样锋利。
围绕在释永信周围的,是什么人?房地产商,影视明星,政商掮客,资本大佬——这些不就是当年那些"刁钻古怪的绅士"的当代版本吗?他们走进少林寺,不是来听经的,是来串门的。寺庙变成了社交平台,方丈变成了资源中介,佛法变成了精神安慰剂。
而那些真正的信众呢?那些"很弱的"贫弱之人呢?
他们想烧一炷香,要花几百上千块;想见方丈一面,排队排到猴年马月;想请一串开光佛珠,价格比黄金还贵。普通僧人拿着微薄的工资,每天从早到晚接待游客、表演武术,累得像驴一样,却连方丈的一顿饭钱都挣不到。
这就是释永信模式的本质:用底层信众的虔诚,供养上层僧侣的奢华;用佛祖的名义,装点资本大佬的聚会。
老人家说过,地主政权是一切权力的基础,只有推翻地主政权,神权才会动摇。在少林寺这个"佛教帝国"里,商业资本和行政权力就是那个"地主政权",释永信就是这个政权的CEO。他不是方丈,他是总经理;他不是高僧,他是职业经理人。
三、别只盯着袈裟——那些"教授""局长""专家"们
可叹的是,释永信并不孤独。
他只是一个极端的注脚。在我们的社会里,还有多少人披着各种光鲜的外衣,干着同样的事?
你去看那些"教授"。有人顶着博导的头衔,在外面开公司、参股份、拿项目、套经费。学生成了他的廉价劳工,课题成了他的提款机,学术成了他的遮羞布。上课敷衍了事,外出讲学"严谨",私下锱铢必较。你问他教出了几个好学生,他说不出口;你问他赚了多少钱,他倒是门儿清。
你去看那些"官员"。有人穿着笔挺的制服,手握着公权力,背地里却与企业勾勾搭搭。审批要好处,工程要回扣,升迁要靠山。他们在台上讲廉政,在台下数钞票;在镜头前一脸正气,在酒桌上满嘴黄腔。
你去看那些"专家"。有人顶着各种头衔,在各种场合站台背书。谁给钱就替谁说话,产品好不好不要紧,代言费到位就行。保健品、理财课、加盟项目——他们像雇佣兵一样,拿钱出战,打完就跑。
还有那些"大师""会长""理事""顾问"……各种名头琳琅满目,像地摊上的假古董,看着金光闪闪,敲一敲全是空心的。
他们和释永信有什么区别?没有。都是把公信力做成生意,把身份变成资本,把信任当成提款机。

四、军队禁商:一个值得深思的先例
有人要问了:难道这些现象无法根治吗?
不。我们有成功的先例。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们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军队不再经商。这个决定的分量,今天的人未必能完全体会。那时候,军队经商已经相当普遍,宾馆、工厂、贸易公司——有些部队甚至有自己的上市公司。问题也随之而来:战斗力下降,腐败滋生,军民关系紧张。
于是,一刀切下去。痛吗?痛。几万人要转岗,几百亿资产要剥离。但长痛不如短痛。军队回归了它的本位:打仗,训练,保家卫国。从此,军人不再琢磨怎么赚钱,而是琢磨怎么打赢。
这个道理,难道不适用于其他领域吗?
教授的本位是什么?是教书育人,是钻研学问。官员的本位是什么?是服务人民,是秉公办事。僧人的本位是什么?是修行传道,是慈悲为怀。
当他们开始琢磨怎么赚钱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教授、官员、僧人了——他们是穿着各种制服的生意人。
释永信的问题,说到底不是他个人贪婪——贪婪的人多了去了。他的问题是:他用一件袈裟,掩盖了自己生意人的本质;他用一个"方丈"的头衔,绑架了亿万信众的信仰。
五、菩萨要由群众自己去丢
说到这里,有人可能会担心:你这是在反对宗教吗?
不。我们在做的是批判神学,不是消灭宗教。
老人家说过,不能有迷信,所以需要"外行"来研究宗教——只有不被宗教意识形态束缚的人,才能客观地认识宗教。同样,只有不被"方丈"光环迷惑的人,才能看清释永信的真实面目。
而真正的宗教批判,从来不是靠行政命令,不是靠贴标签、扣帽子。老人家反复告诫:破除迷信不可操之过急,不可越俎代庖,"菩萨"要由群众自己去丢。
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人民群众不是傻瓜。当他们发现烧一炷香要花几百块、见一面"高僧"比见省长还难的时候,当他们发现寺庙的门票价格堪比迪士尼的时候,当他们发现那个口口声声"普度众生"的人自己开豪车住别墅的时候——他们自己就会把那尊菩萨搬下来,扔出去。
释永信案的宣判,就是一个信号。这个信号不是给释永信一个人的,是给所有"披着外衣的生意人"的:袈裟不是护身符,教授头衔不是免死金牌,官帽不是印钞机。
六、回归本位:一种朴素的期望
行文至此,我不想再骂了。
骂人容易,骂完呢?
我只想说一句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话:让和尚只管念经,让教授只管教书,让官员只管服务,让军人只管打仗。
这很难吗?不难。我们九十年代就把军队从商场里拽了出来。现在,该把其他领域也拽一拽了。
少林寺可以继续有方丈,但这个方丈应该是一个会念经、会打坐、会跟信众聊聊人生的老和尚,而不是一个跟资本大佬推杯换盏的CEO。大学可以继续有教授,但这个教授应该是一个认真备课、爱护学生、对得起"先生"二字的读书人,而不是一个满嘴跑火车的生意人。
至于释永信,二十四年后出来,他还可以继续信佛——如果他真的信的话。只是那时候,少林寺的银杏树还在,山门还在,钟声还在。
而那个在钟声里来来去去的人们,大概已经忘了,曾经有一个披着袈裟的生意人,叫过"方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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