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近两年的局势，值得每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放下固有思维，像毛主席当年去湖南那样，去“考察”一番。从2025年9月“Bloquons tout”(封锁一切)以无明确领袖、横向自治的方式发动封锁，到2026年10月学生、黄背心与工会再度同时走上巴黎和外省城市的街头，反对紧缩、养老金冻结与教育资源匮乏。面对这样的景象，我觉得我们应该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法国群众的这种自发性本身，在当代法国阶级关系的结构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一种轻蔑的态度，把一切没有纲领、没有中心、没有“正确领导”的运动都判为工联主义或“小资产阶级狂热”。这种态度在列宁反对经济派的特定语境中曾经是十分锐利的武器。列宁在《怎么办?》中确实反复指出，工人单靠自身力量只能形成工联主义意识，自发的运动如果不被自觉的革命理论所引导，就会被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所俘获。这一判断在1902年俄国社会民主党建党的迫切任务面前，是完全正确的。但把这个判断从它的历史语境中孤立地抽离出来，用来裁量2026年法国街头的“Bloquons tout”和当下的十月风暴，可能就是一种的惰了。入列宁自己所说：“当前运动的力量在于群众(主要是工业无产阶级)的觉醒，而它的弱点却在于身为领导者的革命家缺乏自觉性和首创精神。”这句话的重心在后半句：自发性之所以暴露出弱点，恰恰是因为自称“自觉”的领导者没有能力提供与群众运动规模相匹配的首创性。
罗莎·卢森堡在讨论群众罢工时强调，自发性不是运动尚未成熟的标记，不是盲目的冲动，而是一种蕴含着巨大创造力的历史过程，是由愈加紧张的阶级对立所决定和导致的工人群众的自发运动，是一个在斗争中自我丰富、自我拓展、不断激进化的历史过程。卢森堡并不否认组织与自觉的必要，但她拒绝把自发性当作需要被克服的缺陷。在她看来，自发性中包含着无产阶级在斗争中自我教育、自我组织的现实环节，是阶级力量在尚未被制度化渠道吸纳之前最直接的呈现形式。法国当下的运动恰恰呈现出这种特征：Bloquons tout从线上发起，明确宣称不属于任何政党和工会，以横向方式组织封锁行动，而传统工会和左翼政党虽然早在运动酝酿阶段就表达了支持，却在组织形态上被运动刻意保持距离。但是如果马克思主义者只看到“它没有接受我们的纲领”这一面，就会错过事情的另一面：法国既有政治代表机制与群众愤怒之间的断裂以自发的组织形态呈现出来。
“自发”并非政治中性。Bloquons tout最早的发起团体其实带有右翼色彩，在贝鲁提出紧缩预算引发广泛反对之后，参与群体迅速扩大，其政治方向在扩大过程中发生了显著偏移，并日益被左翼和工会力量所主导。其构成混杂着左翼、右翼、前黄背心成员和不抱明确意识形态的参与者，说明自发性是多种不满在特定条件下汇流的形式。而正因如此，它才既可能冲击资本主义国家秩序，又可能被别的政治方向捕获。马克思主义者若只满足于给自发性贴上“落后”或“先进”的标签，就既看不见它进步的力量，也看不见它蕴含的风险。
这要求我们对“自发性”本身作出一个历史唯物主义的分析。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无产阶级的主要斗争形式是工厂内的集体劳动和工会组织，自发性与自觉性的矛盾主要表现为工会经济斗争与政治革命之间的张力。但在当代法国，斗争的爆发点已经显著地从单一的工矿场所弥散到教育、医疗、交通、能源乃至生活成本的各个领域。2025年9月的运动从财政紧缩计划发端，参与者包括教师、学生、医护人员，2026年10月的示威又把教育资源匮乏、燃料价格和公共服务恶化再次并列在一起。这种斗争对象的弥散化，与斗争组织形式的去中心化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当资本的统治不再仅仅通过工厂纪律来运转，而是通过财政预算、公共服务削减、养老金和生活成本的复合来贯彻时，群众反抗的“自发”形态必然会偏离经典的工会模式。把这种偏离简单地判定为“落后”，等于要求群众先按照19世纪的组织形态把自己重新组装一遍，再去反抗21世纪的统治形式。这显然是讽刺的。
马克思在《法兰西内战》中分析巴黎公社，不是从“它是否有一个正确的纲领”开始，而是从国家机器的性质开始。他的核心论断是：工人阶级不能简单地掌握现成的国家机器并运用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必须打碎这个寄生性的、压迫性的机器。把这个方法移用到今天的法国，问题就变成了：当“Bloquons tout”或黄背心以横向、自发的方式阻断交通、封锁学校、绕过工会官僚和政党机器时，它们在客观上所对抗的不仅仅是某一项预算案或某一次退休年龄的调整，而是那个以秩序和国家的名义把紧缩当作自然规律强加于劳动者的国家机器本身。十月风暴的狂风骤雨，正是因为这种自发的、不经过既定协商渠道的运动，使国家机器无法以常规的“对话—让步—再平衡”方式将其轻易地消化。自发性在这里的功能，恰恰是以最粗粝的方式暴露了国家机器作为阶级统治工具的非中立性。
由此是否可以提出这样一个判断：在当代法国，群众运动的自发性不是通往自觉性的“初级阶段”，而是阶级斗争在当代国际工运处于低潮、政治代表机制普遍失效的历史条件下的一种新的结构性形式?只要工会官僚层倾向于把斗争后退为可谈判的经济要求，只要左翼政党们把街头的愤怒当作议会博弈的筹码而非建立无产阶级专政问题来对待，群众中就会反复生成绕过这些中介的直接行动。这恐怕不是因为法国劳动者们不懂得理论，而是因为法国既有的“自觉”载体已经用无数次的背叛证明了它们与群众之间的距离。当组织机器把自己的存续置于群众运动之上时，自发性可能就不仅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是必要的纠正。
当然，肯定自发性不等于把它浪漫化。卢森堡本人也并不否认自发性可能走向耗散，她强调的是党应当关注革命形势下自发的群众罢工并加以引导，而不是站在运动之外断言它是不合格的。这里的区别在于：是引导不是替代，不是把群众的自发行动降格为坐等正确领导。对法国群众运动，重要的不是出现某个先知来为之“灌输”一套现成的纲领，而是要自发性中以颠倒的、碎片化的、无序的形式呈现出来的阶级对抗，提升为对政权问题和国家形式的明确政治意识。当示威者控诉着生活成本在高涨、公共服务在崩溃、政客无视民意时，他们已经在用日常语言陈述着政治经济学意义上的真相，此时，马克思主义者的任务不是去纠正他们不够马克思主义，而是把那个真相同资本的积累逻辑和国家机器的阶级功能连接起来，使运动在自身的经验中认出自己反对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堂吉诃德是值得尊敬的，千万个堂吉诃德是值得严肃地肯定与分析的，而此时，唯一需要感到恐惧的是风车。法国的群众一次又一次冲上街头，看起来像是在向着一架架看不见的风车冲锋，但如果马克思主义者只看见冲锋的姿态，而看不见真正风车，那才是真正的盲目。风车，不是群众的“自发性”，风车，是那个把紧缩伪装成不可避免的选择的国家——资本复合体。
是站在群众运动的外面去审判运动，还是站在运动的历史条件之中，把运动正在做的事情向前推进呢?这是个问题。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真正动力。
「 支持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WYZXWK.COM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