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资本”常被说成一种“脱实向虚”的异类,仿佛它偏离了资本主义的正轨。本篇要翻的这个案是:金融资本不是资本的反常,恰恰是资本集中到一定阶段的必然完成。我们借王亚南1940年代对“官僚资本+国际买办资本”双轴的剖析,与今日“国家垄断资本主义·金融资本”的范畴相互参照,看资本与政治权力如何走向融合。
析甲 · 资本论(十) 编者按
01 从“官僚资本”到“国家垄断资本主义·金融资本”:王亚南双轴的正统转化
▍王亚南双轴:官僚资本转化
王亚南在《中国经济原论》第四篇点出半殖民地中国资本运动的两大规律:一是“由国民资本向着官僚资本的转化”——他原写作“资本官僚资本化了”,意为商业资本也向官僚资本转化;二是“由民族资本向着国际资本的转化”,买办商业“专为外国产业服务,它的买办性是非常明白的”(王亚南:《中国经济原论》,第四篇)。他又专设“附论四”系统申论“我们应当怎样理解官僚资本”。
这套诊断须以历史边界先行标定:它针对的是1940年代半殖民地半封建中国,不能平移到今日。但取其方法论,即资本在集中过程中必然与政治权力、国际中心资本相互缠绕,则是一条可普遍化的洞见。王亚南的这一诊断可与现代“国家垄断资本主义·金融资本”范畴相互参照:资本集中到金融层面、与政权结合形成垄断性权力,这一机制命题与列宁帝国主义论所指的方向一致。需要说明的是,二者所论对象不同:前者是半殖民地中国的资本形态,后者是发达资本主义的一般阶段;可取的只是“资本集中必有其政治形式”这一层。这正体现了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以“两个结合”推进范畴建构的方法论自觉。
这里有一个易混的边界须点明:王亚南的“官僚资本”是针对特定历史对象的诊断,今日若直接套用这一旧有标签去描述当代任何经济体,都会既违背历史唯物主义、也滑出学术规范。本系列之所以把它转述为“国家垄断资本主义·金融资本”,正是为了保留其方法论内核(资本与权力必然融合)而剥离其具体历史外壳。这也符合“引旧理论必点明历史边界”的要求——我们吸收的是分析框架,不是现成标签。
二者的差别至少有三层:其一,权力的性质不同——王亚南所诊断的是半殖民地条件下与买办性结合的政治权力,而“国家垄断资本主义·金融资本”所结合的是发达资本主义条件下承担宏观调控职能的国家权力;其二,融合的机制不同——前者以特权与人身依附为纽带,后者以股权、长期信贷、监管与最后贷款人职能为纽带;其三,资本的形态不同——前者主要是商业资本与生息资本的混合体,后者则是银行资本与产业资本在垄断基础上融合而成的金融资本。辨明这三层,才知我们在这一转化中取的是“资本集中必有其政治形式”这一方法论内核,而不是给今日的任何经济体贴上一张旧标签。
02 信用制度不是外在投机,而是资本的内在调节
▍信用:内在于资本,而非外在投机
海因里希在解读《资本论》第三卷时强调,信用制度“不是外在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一种投机机制,而是资本主义经济的一种内在的调节机制”;这套机制一面促进资本流动与再生产,另一面又潜藏危害实体经济的趋向,把资本逻辑自身的投机性放大到整个金融市场(海因里希:《政治经济学批判:马克思〈资本论〉导论》,第八章)。
马克思本人在《资本论》第三卷 第五篇把这一机制铺开:第21章『生息资本』论资本所有权如何取得独立形态、以利息形式参与剩余价值分割;第25—27章论信用与虚拟资本如何把分散资本聚为社会化大资本,又使其取得脱离产业周期的独立外观(《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版第46卷)。海因里希所强调的“内在调节”,正落在这一篇的论证里。
这击中了流行误解的要害。把金融危机归咎于“投机者太贪”,等于把病症当作病因。在马克思的范畴里,信用与虚拟资本是资本主义再生产不可或缺的中枢——没有它,巨额固定资本就无法跨期配置。问题不在“有投机”,而在投机性本就是资本追求利润最大化逻辑的自我放大。一旦实体利润率趋紧,资本更依赖信用扩张来续命,金融便从“服务”滑向“主导”。海因里希的判断,正好与王亚南“资本官僚资本化”形成跨时空互证:资本集中到金融,既是经济规律,也是权力规律。
03 虚拟资本与“三位一体公式”:拜物教的完成
▍三位一体公式:拜物教的完成
海因里希反复引《资本论》第三卷结尾的“三位一体的公式”——资本带来利润、土地带来地租、劳动带来工资,仿佛三种生产要素各自创造价值。他认为这一公式所反映的“收入来源分配的假象”,是资本主义拜物教的完成:资本、土地、劳动被并列成平等的“贡献者”,占有关系由此被日常观念彻底抹平。
虚拟资本把这套拜物教推到极致:一笔贷款、一张股票,看起来自己“生息”,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劳动。当金融资本集中,生息资本从产业利润的附庸跃升为独立王国,马克思所说的“资本拜物教的完成”便在账面上坐实。这也解释了为何“金融很重要”的话语常与“不问实体”的直觉并存——拜物教本就让人看不见背后的占有。
顺带一笔:资本拜物教完成于金融,不等于金融从业者个个在“设局”。它是结构性的——当生息资本独立化,连基金经理都只是这套机制的环节。看清拜物教,恰是为了把批判从“坏人”移回“关系”:要改的是占有结构,不是惩罚某个具体的投机者。
要改的是占有结构,不是惩罚某个具体的投机者。
04 金融资本集中的当代显形
主要经济体的金融业增加值占 GDP 比重在过去数十年显著抬升,非金融企业的“金融化”(利润越来越依赖金融投资而非主业)亦被广泛讨论;上市公司中金融类市值集中度居高,股份资本通过并购与指数权重不断向头部聚集。这些现象在马克思主义范畴中即为金融资本集中:资本在金融层面完成跨行业、跨国的垄断性整合,并与国家调控、国际货币体系深度绑定。
“金融资本”作为范畴由希法亭在《金融资本》(1910)系统提出:它不是银行资本与产业资本简单相加,而是二者在垄断基础上融合为一种新资本——银行由支付中介变为产业的“真主角”,产业资本的利润实现越来越依赖金融端的跨期配置与股权纽带。这恰是马克思“生息资本独立化”在垄断阶段的完成形态:资本集中到金融顶端,银行与产业的所有权边界开始消融。
希法亭的论证落在三条具体的纽带上:银行持有产业公司的股票并持续增持,由此取得对产业资本的股权控制;银行向产业企业派出代表进入董事会或监事会,由此把产业的经营与财务状况置于自己的视野之内;银行以长期信贷替代短期周转放款,使产业资本的扩张节奏不得不仰赖金融端的安排。三条纽带合起来,银行的利益便与产业的命运绑在一处,产业资本的运动方向由此被金融端所支配。这就是希法亭所说银行由支付中介变为产业“真主角”的实际内容,也是“融合”二字的具体所指。
须说明的是,这种集中并不必然以“显性的官僚资本”出现。在当代,它更多表现为:大型金融机构“大而不能倒”、货币政策与金融稳定目标深度绑定、国际资本通过币种与清算网络维持中心—外围结构。王亚南的“双轴”(向官僚资本转化、向国际资本转化)在这里获得当代重述——一轴是资本与本国调控权力的结合,一轴是本国资本融入全球中心资本。
这两轴在今日各有可辨的制度形态:前一轴表现为金融部门的国有资本属性与宏观审慎、最后贷款人职能的耦合——金融稳定一旦成为公共目标,调控权力便与金融机构形成共生;后一轴表现为币种、清算网络与评级、指数体系的准入权——谁掌握了计价与清算的通道,谁就握住了跨境资本流动的闸门。王亚南当年写“由民族资本向着国际资本的转化”,所忧的正是后发资本在中心—外围结构中的位置;今日重述这一轴,仍应守住资本循环的自主权这一层。
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G-SIBs)数量虽有限,却承载着跨境金融网络的枢纽功能;若干大型资管与指数机构,通过持股与权重对实体企业形成隐性支配。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集中,比王亚南笔下赤裸的“官僚资本”更隐蔽,却同样指向一点:资本集中到金融顶端,便获得了跨产业的调度权。回看希法亭的三条纽带,这种集中并非另起炉灶,而是同一逻辑在数字条件下的延伸:股权控制延伸为指数权重与被动持股的隐性支配,董事会席位延伸为数据与模型对经营信息的穿透,长期信贷延伸为对再融资节奏与流动性条件的程序化安排。由此可以说,金融资本的当代形态常常是“算法化、指数化、被动化”的,而非旧式财阀式的人治垄断。
〔数据锚点·据公开统计〕据国家统计局《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我国金融业增加值101337亿元(同比+4.5%),按当年GDP约140.2万亿元测算约占7.2%;截至2025年末金融业机构总资产538.86万亿元(同比+8.7%,央行/行业测算)。金融稳定理事会(FSB)2025年11月公布的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G-SIBs)共29家,中资五大行(工、农、中、建、交)全部入围,其中工商银行升至第三组——数量有限,却枢纽着全球跨境清算网络。
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是国际刻度。据美国经济分析局(BEA)分行业增加值数据,2025年美国金融与保险业增加值占GDP比重约7.9%(四个季度由7.8%逐季升至8.1%);据欧盟统计局(Eurostat)分行业增加值数据,2025年欧盟金融与保险活动占总增加值比重约4.6%。两组数字的口径须先说明:前者出自美国经济分析局分行业增加值账户(现价,金融与保险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后者出自欧盟统计局分行业增加值数据库(nama_10_a10,现价基本价格,金融与保险活动占总增加值比重)——一个是GDP分母,一个是总增加值分母,故不宜直接相减,只宜作为量级参照。FSB同一份名单里,中资银行占5家、且工商银行首次进入第三组,这一变化本身已足以说明枢纽的分布仍在微调。名单逐年不变,枢纽却高度集中。
当代观照:从国家垄断·金融资本到列宁的五大特征
把当代显形进一步聚焦,“国家垄断资本主义·金融资本”这一范畴比“官僚资本”更贴合今日语境,也更经得起学术复核。它的核心命题只有一句:资本集中到金融阶段,必然寻求与政治权力结盟以维持增殖,这一过程在国内表现为金融机构与宏观调控的共生,在国际表现为货币与定价权的中心—外围结构。
本系列的原创综合正在于此——把王亚南“资本官僚资本化”的双轴诊断,与海因里希“信用制度内在性”的论断首次并置:前者提供“资本—权力融合”的中国史证与方法,后者提供“金融内生于资本而非外在投机”的理论支点。换言之,前者回答的是“资本与权力如何结合、结合成何种形态”,后者回答的是“这种结合为什么必然发生在金融环节”:一者给史证与形态,一者给机制与根据,二者合起来才是一条完整的因果链。这一“资本—权力融合”的命题,在国内《资本论》研究传统中亦有系统阐发——卫兴华、宋涛等学者长期致力于帝国主义论与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研究(如宋涛《当代帝国主义经济》,经济科学出版社1988年版),把金融资本视为资本集中到垄断阶段的必然形态,与列宁的帝国主义论一脉相承。二者合起来说明,金融资本不是谁的偶然失误,而是资本集中逻辑与政权逻辑在同一点上的汇合。看清这一点,才不会把防范金融风险简化成“打击投机”,而能触及所有制与权力结构的深层。
列宁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把这一集中概括为五大特征:生产集中到垄断、银行资本与工业资本融合为金融资本、资本输出、国际垄断同盟瓜分世界、列强瓜分领土。本篇聚焦前两项,它们正是希法亭所定义“金融资本”的两条生成路径。需要点明边界:平台与数字金融的集中,与经典金融资本集中是原理级同构——都指向“垄断权→超额截取+跨产业调度权”,而非制度等同;今日中国的金融资本形态有国家调控介入,不能简单等同于十九至二十世纪私人垄断资本。
这条同构的机理,借第18篇“数字地租”可以说得更实:平台并不向生态内的经营者收取利息,而是凭对数据、流量与算法分发权的垄断收取佣金与广告费;形式不同,占有结构却是同一的——都是凭一道不可替代的入口,从生态内截取他人创造的价值。金融资本凭资本所有权的垄断取得利息,平台凭准入权的垄断取得抽成,二者在“垄断权→超额截取”这一层上是同一个道理。
这里还有一层属于中国语境的差别需要点明:金融部门中的国有资本属性与宏观调控目标,使金融资本的运作同时承担公共职能——服务实体经济的投向要求、普惠金融的覆盖面、宏观审慎与最后贷款人职能,都把增殖逻辑置于公共目标之下加以约束。把这层说清楚,才能理解为什么防范金融风险在这里不只是“管住投机”,更是要让金融资源的投向与国家战略、共同富裕的长期目标相对齐:集中的程度可以高,集中的方向却必须是可控、可问责的。
还有一个常被宏观分析略过的层面:金融资本集中最终会落到居民的资产负债表上。住房抵押贷款把未来数十年的劳动收入提前折现,消费信贷把当期消费能力前置,养老金与理财把家庭储蓄卷入金融循环——于是金融部门的扩张不再只是企业端的事,它同时改写着普通家庭的负债结构、住房负担与风险敞口。看得见这一层,“资本的成年”就不只是范畴推进,而是每个家庭都能感受到的现实:金融越发达,居民越深地被纳入资本循环的时间结构之中。
列宁所列的后三项——资本输出、国际垄断同盟瓜分世界、列强瓜分领土,本篇只作交代而不展开:它们越出一国金融资本的范畴,进入的正是下一篇《不平等交换与国际价值》要处理的地带——资本输出如何改写国际价值规律,定价权如何在世界市场尺度上被垄断。金融资本的集中一旦越出国境,就不再是单纯的金融问题,而是世界市场问题。
把视野放到国际,“国家垄断资本主义·金融资本”与“国际价值规律·定价权”(下篇主题)本是一体两面的:国内金融资本集中,使本国货币与清算网络获得向外延展的力量;反过来,定价权垄断又巩固了金融资本的中心地位。这一循环意味着,防范金融风险不能只在境内“筑墙”,还必须正视世界市场尺度上的中心—外围结构。王亚南1940年代写“由民族资本向着国际资本的转化”时,担心的正是这种依附;今天的后发经济体,则要在开放中守住“资本循环的自主权”——这正是方法论的当代回响。
金融不是资本的反常,而是资本的成年。
小结:价值在产业中被创造,却通过金融资本与政权结盟被集中占有;当信用从中介变为主导,占有便显形为国家垄断层面的金融资本——这是“价值创造→被占有→当代显形”在金融范畴上的完整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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