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被刻意遮蔽的传统
在讨论巴以问题时，有一个事实被系统性地遮蔽了：以色列国内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从以色列建国之前到今天，始终存在着一批拒绝与锡安主义殖民计划合作的犹太人。他们中的一些人加入了巴勒斯坦共产党，一些人在以色列国内组建了反锡安主义的社会主义组织，一些人在每一个历史关口都站在了被压迫的巴勒斯坦人民一边。
这些人的存在，是对“反锡安主义等于反犹”这一谬论最有力的反驳。他们用自己的政治实践证明：犹太人的真正解放，不是通过殖民另一个民族来实现的，而是通过与被压迫的巴勒斯坦人民联合斗争来实现的。
二、巴勒斯坦共产党(1919-1948)：跨民族联合的早期尝试
巴勒斯坦的共产主义运动，从一开始就试图跨越民族界限。
1919年，巴勒斯坦共产党前身组织在成立会议上明确决议：“本党与一般锡安主义截然对立，且不会参与其任何机构。”1924年，它被共产国际承认为巴勒斯坦分支。尽管早期成员多为来自东欧的犹太移民，但在共产国际的推动下，该党迅速转向反对锡安主义，并开始支持阿拉伯民族解放运动。
巴勒斯坦共产党的立场是明确的：巴勒斯坦的解放不能建立在民族排斥的基础上，必须建立在阿拉伯和犹太劳动群众的阶级联合之上。这条路线虽然在当时被锡安主义殖民计划的暴力推进所打断，但它在理论上留下了重要的遗产。
1948年以色列建国后，巴勒斯坦共产党解散，其成员分散到以色列、约旦和加沙等地。但它证明了：在巴勒斯坦地区，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完全可以基于阶级立场联合起来，共同反对殖民主义。
三、以色列共产党(Maki)：从“犹太工人党”到阿拉伯-犹太政党
(以色列共产党标志)
巴勒斯坦共产党解散后，其以色列分支于1948年成立了以色列共产党(Maki)。这个党在早期仍然带有强烈的锡安主义色彩——它承认以色列国的合法性，支持犹太移民，在领土问题上采取了模糊立场。
1965年，以色列共产党因内部在对待锡安主义问题上的严重分歧而分裂。以梅尔·维尔纳和陶菲克·图比为首的反锡安主义派别脱离出去，另组“新共产主义名单”(Rakah)，并得到苏联的承认;而由什穆埃尔·米库尼斯和摩西·斯奈领导的亲锡安主义派别则留守原党，该党后来在1980年代初消亡。1989年，Rakah重新采用“以色列共产党”(Maki)的名称，并作为主要力量组建了“和平与平等民主阵线”(Hadash)。
今天，以色列共产党是“以色列境内唯一真正的阿拉伯-犹太政党”。其成员构成中，80%是阿拉伯裔，20%是犹太裔，这与以色列人口中80%为犹太裔、20%为阿拉伯裔的结构正好相反。这种独特的构成，使其成为跨越民族界限、践行阶级团结的典范。
在政治上，以色列共产党始终旗帜鲜明地反对占领，主张在1967年边界基础上建立独立的巴勒斯坦国，并全面撤出定居点。它公开谴责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压迫是“制度化的种族隔离”，并指出以色列对加沙的军事行动是“持续的种族清洗”，其目标远不止于打击哈马斯。该党在议会中拥有席位，其议员奥弗·卡西夫等人因公开声援加沙，面临被驱逐甚至被非法化的威胁。
以色列共产党的存在，证明了反锡安主义与犹太身份并不矛盾。恰恰相反，正是这些犹太革命者，代表了犹太人真正的解放道路。正如以色列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成员约阿夫·戈德林所说，以色列共产党“自1919年成立以来，始终反对锡安主义这一殖民计划”。
四、Matzpen：以色列国内最坚定的反锡安主义力量
1962年，一群从以色列共产党中分裂出来的激进分子，成立了以色列社会主义组织(Matzpen)。它的希伯来语名称意为“指南针”，象征着它为以色列社会指明方向。
(Matzpen网站标志)
Matzpen的政治议程是“去锡安主义化以色列，并将其整合进一个社会主义的中东”。这不是一个空洞的口号，而是一个明确的阶级立场：以色列的犹太工人阶级，不能通过殖民巴勒斯坦人来获得解放;他们的真正利益，在于与巴勒斯坦工人联合起来，共同推翻殖民结构。
Matzpen在成立之初就对以色列社会的殖民本质做出了深刻分析。1967年六日战争结束后，Matzpen立即公开宣布：“每一个被占领民族都有权利和义务为自由而斗争。” 这个立场在当时——甚至在今天——都是极其超前的。它不承认以色列对东耶路撒冷、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的占领有任何合法性，不承认“安全需要”可以作为占领的借口，不承认“和平进程”可以替代巴勒斯坦人民的自决权。
1988年巴勒斯坦大起义期间，Matzpen发表声明：“我们，以色列社会主义组织的成员，来到这里表达对你们反抗占领斗争的团结，以及对你们面对占领政权野蛮镇压手段时所展现的坚韧力量的敬意。”这不是外交辞令，而是一个革命组织对另一个革命组织的阶级声援。
Matzpen的成员人数一直很少，在以色列社会中的影响力也有限。但它的意义不在于“规模”，而在于方向：它证明了，即使在殖民者社会内部，也存在着拒绝与殖民者合作的革命力量。这些人的存在，是巴勒斯坦解放事业在以色列内部的重要支点。
五、IHUD：阿拉伯-犹太和解运动
在更早的历史中，IHUD(阿拉伯-犹太和解运动)由犹大·马格内斯教授创立，重要成员包括马丁·布伯。虽然人数不多，但该组织积极捍卫阿拉伯权利，反对建立排他性的犹太国家。
马格内斯是希伯来大学的创始校长，也是锡安主义运动内部的“异端”。他主张建立一个双民族国家——在这个国家里，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享有平等的权利，没有任何一个民族拥有排他性的主权。这个主张在当时被主流锡安主义运动视为“叛国”，但马格内斯坚持自己的立场，直到1948年去世。
IHUD的成员大多是来自中欧的犹太知识分子，他们深受人道主义和社会主义思想的影响。他们反对锡安主义的“犹太国家”构想，认为这必然导致对阿拉伯人的驱逐和压迫。他们的预言被历史所证实：1948年的Nakba，正是锡安主义“犹太国家”构想的必然产物。
六、当代以色列的反锡安主义力量
今天，以色列国内的反锡安主义力量仍然存在，但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以色列共产党(Maki)仍然是议会中唯一代表阿拉伯-犹太联合力量的政党。它的议员奥弗·卡西夫多次因公开声援巴勒斯坦而被以色列议会试图驱逐。2024年，以色列议会通过了一项法律，允许政府以“支持恐怖主义”为由驱逐或剥夺那些公开声援巴勒斯坦的以色列公民的国籍。卡西夫等以色列共产党议员多次面临被驱逐的威胁。
“打破沉默”(Breaking the Silence)是一个由以色列退伍军人组成的组织，他们公开揭露以色列国防军在占领区的暴行。这个组织在以色列国内被右翼势力猛烈攻击，其成员被污名化为“叛徒”。
“贝采莱姆”(B'Tselem)是一个以色列人权组织，它系统地记录了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系统性歧视和暴力。它的报告在国际上被广泛引用，但在以色列国内，它被政府官员攻击为“反犹组织”。
这些组织和个人的存在，证明了即使在以色列国内，也有一批人拒绝接受锡安主义的殖民叙事。他们可能人数不多，可能影响力有限，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七、结论：反锡安主义不等于反犹
以色列国内的反锡安主义力量，用他们的政治实践证明了一个根本道理：反锡安主义不等于反犹。
恰恰相反，正是这些犹太革命者——从巴勒斯坦共产党的犹太成员，到以色列共产党的犹太裔党员，到Matzpen的活动家，再到今天在以色列国内反对占领的犹太活动家——代表了犹太人真正的解放道路。他们不是在“背叛”自己的民族，他们是在为这个民族的真正解放而斗争。因为一个压迫另一个民族的民族，不可能获得自由。
批判的对象不是“犹太人”，而是锡安主义殖民结构及其一切参与者，无论其阶级出身。
巴以问题的真正出路，不在于用一个民族取代另一个民族，而在于打破资本垄断的定居者殖民结构，重构跨越民族界限的阶级联盟。正如Matzpen在1988年声明的结尾所说：“一个压迫另一个民族的民族，不可能获得自由。”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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