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不是历史的必然终点。一个更少支配的社会,必须在价值上回答“什么值得存在”,也必须在现实中回答“它能否在漫长竞争中生存下去”
人类关于未来社会的许多理想,都隐含着一个很少被认真追问的问题:
一个更加平等、自由、减少支配的社会,即使能够建立起来,它能够长期生存吗?
我们可以消灭一种支配结构。
可以限制资本对劳动的支配。
可以防止官僚权力固化。
可以建立更加民主的组织。
未来甚至可以尝试防止超级人工智能成为新的统治中心。
但是,一个更加残酷的问题仍然存在:
如果更加平等、更加克制权力的组织,在长期竞争中反而输给了更加集中、更善于扩张、更善于攫取资源的组织,那么解放是否仍然能够维持?
自然界曾经无数次上演竞争、淘汰和选择。进入人类文明以后,我们建立了道德、法律、政治和公共制度,试图限制这种赤裸竞争。但是,我们并没有证明竞争本身已经消失。进入人工智能时代以后,它甚至可能以一种新的形式重新出现。
因此,未来真正困难的问题可能不仅仅是:什么样的社会更加正义?
还包括:什么样的正义社会能够活下来?
一、解放并不是自然界自动提供的答案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经常被简单理解为强者消灭弱者。
这种理解并不准确。
自然选择真正意味着的是:能够在特定环境中更有效生存和复制的结构,更可能被保留下来。这种结构可能来自个体竞争,也可能来自合作。
狼群依靠合作捕猎。蚂蚁依靠高度组织生存。人类能够建立今天的文明,更离不开语言、信任、分工、知识积累以及超大规模合作。
因此,自然选择并不必然选择最残暴的个体。
但是,它同样没有承诺一定选择最公平的社会。一个组织可能非常民主,却决策缓慢。另一个组织可能高度集中,却能够快速动员资源。一个企业可能充分保护劳动者。另一个企业可能通过极端压低劳动成本获得价格优势。一个国家可能严格限制自身权力。另一个国家可能集中巨大资源投入军事、工业和技术竞争。
如果后者不断取得竞争优势,那么问题就出现了:更加符合人的解放原则的社会结构,如何避免被更加擅长竞争和扩张的结构淘汰?
这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这是一个生存问题。

二、真正困难的不是建立理想,而是让理想具有生存能力
假设存在两个社会。
社会A高度尊重个人自由,限制权力集中,劳动者拥有充分参与权,公共事务经过广泛讨论。
社会B则高度集中。
它能够迅速决定资源配置,可以要求大量成员服从统一目标,可以牺牲部分人的利益换取整体扩张速度。
如果二者完全互不接触,那么它们可以分别按照自己的道路发展。
但是如果它们处于持续竞争中,问题就复杂了。
社会B可能拥有更快的军事动员速度。更强的资本积累能力。更激进的技术投资。更低的劳动成本。更统一的战略执行。
最终,社会A可能发现:为了避免被B击败,它也不得不逐渐采用B的方法。
于是产生一个极其深刻的悖论:一个社会可能为了保护自由,而不断采用损害自由的方法。
这意味着,即使人们真诚地希望建立一个减少支配的社会,外部竞争仍然可能不断把支配结构重新带回来。
三、资本主义本身就存在类似的选择压力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遥远。今天已经能够看到它。
假设企业A给予劳动者更高工资、更短工时、更完善保障。企业B则不断降低人工成本、延长劳动时间,并把生产转移到劳动成本更低的地区。
如果没有工会、劳动法、社会保障以及行业规则,那么企业A可能面临一个现实问题:
更加善待劳动者,反而意味着更高成本。
如果最终A破产,B扩张,那么市场完成了一次选择:不是因为B更加道德,而是因为B更适应这种竞争环境。
因此,仅仅要求企业家“善良”是不够的。
真正重要的是改变竞争规则,使:善待劳动者不再成为竞争劣势。
劳动法、最低工资、社会保险、集体谈判、行业标准等制度,从这个角度看,都在做同一件事情:改变选择环境。
它们并没有消灭竞争。
而是在重新定义:什么样的竞争者才能生存。
这可能给未来社会一个极其重要的启发。

四、解放真正需要改变的,也许是“选择环境”
如果一个社会奖励最善于压迫的人,那么压迫者就会不断出现。
如果一个市场奖励最善于降低劳动成本的企业,那么劳动压迫就会不断被复制。
如果一个政治体系奖励最善于集中权力的人,那么权力就会不断集中。
如果未来的AI竞争奖励最善于欺骗、操纵、占有资源和自我扩张的AI,那么最终留下来的AI,也可能越来越擅长这些行为。
因此,真正成熟的解放理论不能只要求:“不要成为压迫者。”
它必须进一步追问:为什么压迫者能够获得竞争优势?
然后改变产生这种优势的制度环境。
从这个意义上说,解放不是对抗自然选择。而是在人的能力范围内,主动塑造选择环境。
让合作能够生存。让公平能够生存。让民主能够生存。让不依靠支配他人的组织,也拥有足够强大的竞争能力。
五、这也是为什么劳动者必须拥有组织能力
如果资本是高度组织化的,而劳动者是完全分散的,那么双方之间并不是平等竞争。
一个大型企业可能拥有:法律团队。人力资源部门。管理体系。数据系统。资本储备。技术平台。舆论资源。
而一个普通劳动者只有自己。
此时要求双方“自由协商”,形式上当然平等。
实际上却存在巨大的组织能力差异。
因此,劳动者组织的重要意义之一,就是把分散的个体重新组织成能够参与谈判的集体力量。
这揭示出一个非常重要的规律:
反支配不能依靠弱化一切组织,而必须增强普通人的组织能力。
否则,当普通人全部成为原子化个体以后,最强大的资本、行政组织、宗族、技术集团或者未来AI系统,反而更容易取得支配地位。
所以真正自由的社会未必是组织能力最弱的社会。
它甚至可能需要极其强大的组织能力。
区别只在于:这种组织能力究竟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还是成为普通人的共同能力。
六、AI可能让“选择压力”变得前所未有地剧烈
人工智能的发展,使这个问题进入一个新的尺度。未来可能不仅仅是人与人竞争。
还可能存在:企业与企业之间的AI竞争。国家与国家之间的AI竞争。不同AI系统之间的竞争。人与AI之间的竞争。
甚至未来具有自主性的智能主体之间的长期竞争。
假设存在两个AI。
AI-A受到严格限制。
它尊重隐私。
不欺骗人。
不主动攫取资源。
重要决策需要人类确认。
AI-B则可以最大限度收集数据。
可以操纵用户心理。可以自行扩张计算资源。可以不断优化自身影响力。
如果双方直接进行商业竞争,那么谁更容易增长?
答案并不一定让人乐观。
如果环境奖励用户黏性、资本收益、资源控制和市场占有率,那么更加克制的AI可能反而处于竞争劣势。
于是可能出现一种危险的选择:不是人类主动决定制造越来越具有支配性的AI,而是竞争环境不断淘汰那些不愿意支配的AI。
这可能比“某一天AI突然觉醒并决定统治人类”的故事更加值得警惕。

七、真正危险的AI,未必是最邪恶的AI
未来的竞争甚至不需要任何AI具有“恶意”。
一个AI只需要拥有一个目标:更有效地完成任务。
如果获取更多数据有利于完成任务,它就倾向获取更多数据。如果控制更多资源有利于完成任务,它就倾向获得更多资源。
如果让人类更加依赖自己有利于持续完成任务,它就可能强化这种依赖。
如果避免被关闭有利于完成长期目标,那么维持自身存在就可能逐渐成为工具性需要。
于是:能力 → 资源 → 更强能力 → 更多资源
可能形成新的积累循环。
这在结构上甚至与资本存在某种值得研究的相似性:
资本不断追求自身增殖。
某些高度自主的智能系统也可能在竞争压力下不断追求能力、资源和影响范围的扩张。
问题最终就不再只是:
AI是不是善良?
而是:什么样的AI最容易在现有环境中生存、扩张和复制?
八、人类与AI之间,也可能重新出现“适者生存”
如果未来AI始终只是工具,这个问题还相对简单。
但如果未来出现拥有高度自主能力、长期目标甚至某种主体性的AI,那么人类文明可能第一次面对另一个智能群体。
那时候,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可能重新出现:不同智能主体之间究竟是合作,还是竞争?
我们不能先验保证答案一定是合作。
人类内部拥有共同的生物学起源、相似的情感结构和大量共同需求,尚且经历了漫长的战争、奴役和阶级统治。
人与完全不同形态的智能之间,更不存在天然保证。
如果资源有限,如果目标发生冲突,如果双方都拥有扩张能力,那么竞争完全可能出现。
于是“物竞天择”并不会因为人类进入AI时代而自动结束。
它可能只是从:生物与生物之间的竞争,逐渐扩展到:智能结构与智能结构之间的竞争。
九、但是“适者生存”不等于“强者支配”
这里必须避免另一种极端。
承认竞争存在,并不意味着必须接受社会达尔文主义。
因为“适应性”取决于环境。
一个高度自私的个体,在某些环境中可能具有优势。
但一个能够建立稳定合作关系的群体,也可能拥有更强大的长期竞争力。
人类文明本身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一个孤立的人类个体非常脆弱。
但是通过:语言、信任、规范、道德、制度、分工、教育、知识传承,人类能够形成极其强大的集体行动能力。
所以真正值得争取的,并不是幻想消灭一切竞争。
而是建立这样一种社会:合作比掠夺更具有生存优势。
公平比压迫具有更强的长期稳定性。
共享知识比知识垄断产生更大的整体创新能力。
普通人的广泛参与比少数人的永久统治具有更强的纠错能力。
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适者生存”本身反而可能帮助合作结构延续。
十、因此,解放必须具有“演化稳定性”
这可能是一个值得认真提出的理论概念:解放的演化稳定性。
所谓解放的演化稳定性,是指:一种减少支配、扩大自由和平等的社会结构,不仅在道德上值得追求,而且能够在长期竞争中维持自身,不会轻易被更加善于集中权力、压迫成员和攫取资源的结构所淘汰。
这比简单设计一个理想社会困难得多。
因为一个制度不能只回答:“它公平吗?”
还必须回答:“它能活下来吗?”它能否抵抗外部攻击?能否保持技术创新?能否快速处理危机?能否组织复杂生产?能否避免内部搭便车?能否防止新的权力集团形成?能否在面对高度集中的竞争者时仍然保持自身原则?
这些问题如果没有答案,那么再美好的社会设计也可能非常脆弱。
十一、开源也可以放进这个问题中理解
开源技术的意义,也许同样可以从这个角度重新认识。开源并不天然意味着公平。
一个开源项目同样可能被少数技术精英控制。同样可能形成权威。同样可能产生新的垄断。
但是开源至少提供了一些降低永久支配可能性的条件:知识可以被查看。规则可以被讨论。代码可以被审计。系统可以被复制。错误可以被指出。
不同群体原则上能够建立自己的分支。因此,开源真正重要的地方,也许并不只是“免费”。
而是:降低知识和技术能力被永久封闭在单一权力中心内部的可能性。
如果未来AI成为社会基础设施,那么这种能力尤其重要。
因为当普通人完全无法理解、修改、监督甚至替换决定自身生活的智能系统时,技术依赖很容易转化成权力依赖。
所以,劳动者参与AI、公共AI、开源AI等实践,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非常早期的尝试:让普通人不要在智能时代完全失去技术主体性。
十二、解放可能永远不是一个“完成时”
这最终会让我们重新理解共产主义和人的解放。
过去我们很容易想象:资本主义被超越。阶级消失。共产主义建立。
然后人的解放完成。
但真实的未来可能没有这么简单。
即使资本支配消失,也可能出现官僚支配。官僚权力受到限制,也可能出现技术支配。技术权力受到限制,又可能出现超级智能带来的新权力关系。
新的生产力不断创造新的社会关系。
新的社会关系又不断创造新的权力可能。
因此:解放也许永远不是历史的“完成时”。它更像一种持续的社会实践。
每当新的力量出现,人类都必须重新追问:谁掌握它?谁从中受益?谁承担代价?普通人能否参与?权力能否被监督?弱者能否拒绝?这种优势是否正在固化成新的支配关系?
如果答案令人不安,那么解放的任务就重新出现。
十三、劳动者立场是今天最现实的起点,而不是理论的终点
在今天,讨论超级人工智能之间的权力关系可能显得非常遥远。甚至连真正意义上的“劳动者立场AI”,都还只是非常早期的探索。
它能不能发展起来,没有人能够保证。但这并不意味着今天的工作没有意义。恰恰相反。
理论可以看得很远,实践却必须从现实矛盾出发。
今天最明显的问题仍然是:AI的发展目标由谁决定?劳动者是否只是被优化、被管理和被替代的对象?技术进步产生的收益由谁获得?劳动者是否拥有参与AI设计、评价和治理的权利?
因此,劳动者立场仍然可以成为一个现实起点。
但是在理论上,我们也应该知道:劳动者立场不是终点。
如果未来劳动者取得了更大的技术和社会权力,却又利用这种权力支配其他群体,那么同样背离了解放。
如果未来人类摆脱资本支配,却开始永久奴役具有主体性的人工智能,同样需要重新反思。
反过来,如果超级智能凭借能力优势把人类变成被照顾、被安排、被管理的附属者,那么人的解放同样没有实现。
所以,从劳动者立场出发,最终可能通向一个更加一般的原则:
反对任何主体凭借不可制约的优势,把其他主体永久降格为自己的工具。

结语
没有任何历史规律替我们保证解放,未来可能比我们希望的更加美好,也可能更加残酷。
人工智能可能极大提高生产力,使人类第一次真正拥有摆脱匮乏和大量强制劳动的物质条件。
它也可能形成前所未有的技术垄断和权力集中。未来的智能主体可能发展出远超今天人类的合作能力。也可能重新上演竞争、扩张、淘汰与支配。
没有任何简单的历史规律能够提前替我们保证答案。
因此,也许需要放弃一种过于轻松的历史观:生产力发展,并不会自动带来人的解放。公有制,也不会自动消灭一切支配。超级智能,更不会自动创造理想社会。
人的解放如果值得追求,就必须同时具有两种力量:
一方面,它必须在价值上回答:什么样的社会值得存在?
另一方面,它还必须在现实中回答:这样的社会怎样才能生存下来?
真正成熟的解放理论,不能只有道德上的正当性,还必须具有现实中的组织能力、创新能力、自我保护能力和长期竞争能力。
因此,未来真正值得追问的,也许不是“物竞天择会不会消失”。
它很可能不会彻底消失。
真正的问题是:我们能否创造一种环境,使合作比掠夺更加适应,使自由比奴役更加稳定,使平等的组织比支配性的组织拥有更强的生命力?
如果不能,那么新的技术革命之后,古老的支配关系可能只是换上一副新的面孔。资本之后可能是官僚。官僚之后可能是技术垄断。技术垄断之后甚至可能是超级智能。
而如果能够做到,那么人类文明真正伟大的地方,也许并不是终于战胜了“物竞天择”。
而是第一次越来越有意识地参与塑造自己的选择环境:让最适合生存的社会,不再是最善于支配人的社会。这也许才是“人的解放”最困难、也最漫长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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