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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同时得罪“小粉红”和“大殖子”

窦征 · 2026-10-29 · 来源:甄别随笔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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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主义需要接受批判,自由主义同样需要接受批判。前者不能因为强调集体认同,就要求个体停止追问现实问题;后者也不能因为强调个人自由,就把社会中的资源差异当成无关紧要的背景。两种叙事各有其历史来源、现实诉求和解释边界。只有把它们放回具体的社会关系中,我们才有可能理解它们为什么产生,又为什么会在某些时候变得片面。而这一切,马克思主义唯物辩证法、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里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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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我先后写了两篇文章,一篇叫《民族叙事为什么是错的》,另一篇叫《自由叙事为什么是错的》。

本来只是想把一些想了很久的问题摊开来谈谈。关于民族主义如何遮蔽现实矛盾,关于自由主义如何把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化成漂亮的口号,关于一个普通人究竟应该怎样理解自己所处的世界。我以为,只要把道理讲清楚,把论据摆出来,把逻辑捋顺,总能和愿意认真讨论的人交换一些看法。

结果文章发出去以后,两边都不太高兴。

一边觉得我否定民族叙事,就是立场有问题,甚至恨不得把我直接归进某个他们早已准备好的阵营;另一边看到我批评自由叙事,也不乐意了,仿佛只要指出自由主义的局限,就等于替专制辩护,仿佛世界上除了拥护他们的观点,就只剩下站到对立面这一种选择。

看着那些评论,我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我只是分别批评了两种叙事,最后却像是同时冒犯了两个彼此敌对的阵营。这种感觉很奇妙:两边平时吵得不可开交,真到了某个问题上,竟然能够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只不过一边用自己的标准审判你,另一边用另一套标准审判你;一边认定你背叛了民族,另一边认定你背叛了自由。至于文章具体写了什么,论证有没有道理,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事情。

后来我慢慢觉得,这件事本身比两篇文章更值得写。

当一个人同时得罪了两种立场截然相反的人,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的观点确实存在问题,还是因为他不愿意接受别人事先划定好的选项?当人们越来越习惯于用阵营判断观点,用身份替代论证,用立场决定事实的解释方式,我们又该怎样理解眼前这些争吵?

或许,问题并不只是某些人脾气不好,也不只是互联网让人变得暴躁。它背后有更深的东西:人们为什么需要某种叙事,又为什么会把一种叙事当成自己的尊严、利益乃至生存依据。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民族主义者与自由主义者虽然经常处于争论的两端,但在某些讨论习惯上,却存在相当有趣的相似之处。

他们都可能希望世界拥有一套清晰、稳定、能够解释一切的答案。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代表进步,谁代表落后,谁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谁应该受到批判。只要这套划分足够明确,很多复杂的问题就能迅速得到处理,连思考本身都显得多余了。

在民族主义叙事中,国家的强大、民族的复兴、历史的荣辱,常常被组织成一条完整的情感链条。一个人只要认同这套叙事,就能够把个人的生活经验放进更宏大的历史画面中。工作不顺利,可以相信国家正在变得强大;生活遇到困难,可以相信眼前的付出属于更长远的建设;面对外部世界的轻视与偏见,也可以从集体的崛起中获得尊严。

这种情感并非凭空产生。对于经历过贫穷、战争、屈辱和发展落后的社会来说,国家能力的增强确实能够改变普通人的生活,也能够改变他们在国际交往中的处境。一个普通家庭能够买得起过去买不起的商品,能够乘坐高铁回乡,能够看到家乡道路、学校和医院的变化,这些具体的生活经验足以让人对国家的发展产生认同。

问题出在,当这种认同逐渐变成一种不容讨论的解释框架时,原本可以同时成立的事实便开始相互排斥。

国家取得成就,就有人认为所有批评都应该让位于赞美;国家遭遇外部压力,就有人认为内部矛盾暂时不值得讨论;一个人指出收入分配、劳动保障或者公共服务方面的问题,也可能被质问为什么不看看国家已经取得的成绩。

仿佛一个国家只能被整体地赞美或者整体地否定,一个人只能选择感恩或者反对,任何试图区分不同问题、讨论具体责任的行为,都会被理解成对整个集体的冒犯。

自由主义叙事也有类似的倾向。

它强调个人权利、法治、言论自由、权力约束和私人生活的自主性。这些价值有其重要的现实基础。普通人需要免于任意干涉,需要保护自己的财产、人格和表达空间,需要在受到不公正对待时拥有可以依靠的规则。一个人的尊严不应该完全取决于他是否服从某个集体的期待,这一点尤其值得认真对待。

然而,当自由被解释成一套能够包办所有问题的答案时,它同样会产生盲点。仿佛只要建立某种制度,个人就自然拥有了平等的选择机会;只要市场允许自由竞争,每个人就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相应的回报;只要打破某些限制,社会中的不平等就会随着自由的扩展而逐渐消失。

现实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刚刚失业的人,当然拥有选择下一份工作的自由,可如果他的房租月底到期,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需要照顾,他能够拒绝一份不合理工作的底气,又从哪里来?一个家庭可以自由选择孩子接受什么样的教育,可当优质教育资源与家庭收入、居住区域和社会关系密切相关时,这种自由究竟能够兑现多少?一个人拥有表达意见的权利,也不意味着他在面对拥有更多资源、更强组织能力的一方时,就天然处于平等的位置。

如果说民族主义容易用集体的强大遮蔽内部的差异,那么某些自由主义论述就容易用形式上的选择遮蔽现实中的条件差异。

两种叙事的价值来源并不相同,不能因此简单地把它们混为一谈。但它们都可能在被过度简化以后,变成一种省事的思维方式:只要站对队伍,就可以跳过具体问题;只要把对方归入错误的阵营,就可以不再认真理解对方说了什么。

于是,争论逐渐失去了讨论问题的功能,转而成为确认身份的仪式。

你说了一句话,对方首先判断的不是这句话有没有道理,而是它能不能证明你属于哪一类人。判断一旦完成,后面所有的解释都变得多余。你越是解释自己并不属于他所想象的阵营,他越可能觉得你是在掩饰;你越是指出某个具体论证的问题,他越可能认为你正在替敌人开脱。

最后,你甚至会发现,自己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具体观点,而是一整套拒绝被修正的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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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些现象,不能只停留在对网络争吵的嘲笑上。

人们为什么会如此依赖宏大的叙事?为什么一个关于具体政策、劳动条件或者社会分配的问题,总有人急着把它变成关于国家、民族、文明和制度的终极辩论?

因为普通人的生活本来就充满不确定性,而不确定性又往往超出了个人能够控制的范围。

一个人在学校里努力读书,毕业以后找工作,进入职场以后努力积累经验,到了适婚年龄考虑住房、家庭和生育。按照许多从小接受的教育,这条道路应该具有相对清晰的因果关系:付出能够换来回报,能力能够改善处境,勤奋能够积累财富,今天的牺牲能够换来明天的稳定。

但现实生活并不总是遵循这套逻辑。

同样努力的两个人,可能因为家庭条件不同而走向截然不同的生活;同样拥有学历的人,可能因为行业变化而面对完全不同的就业机会;一个人谨慎储蓄多年,也可能因为疾病、失业或者家庭变故而重新陷入经济压力。个人当然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但个人的命运同时受到经济周期、产业结构、家庭资源、社会保障以及所处时代的影响。

这些因素相互交织,复杂到很难让一个人轻易看清。

人在这种处境下,会本能地寻找解释。只要能够找到一个足够完整的故事,眼前那些零散的挫折就有机会被组织起来。生活中的委屈不再只是委屈,而是某种更大历史进程中的代价;个人的不顺利也不再完全意味着失败,而可能被解释为外部环境造成的问题,或者是某种制度尚未完善的结果。

这种解释能够给人带来安慰,也能够让人重新获得行动的方向。

对于民族主义者来说,国家的发展可能意味着个人生活拥有更稳定的未来,民族的尊严可能弥补个体在现实交往中感受到的无力。对于自由主义者来说,个人权利与制度约束可能意味着自己不必完全依附于某个强大的组织,也能够拥有保护自身利益的手段。

一个在现实生活中缺乏安全感的人,往往更加渴望某种可靠的秩序;一个长期感到自己没有发言权的人,也更容易重视能够限制权力的原则。这些情感都有现实来处,不能因为它们后来被表达成某种政治立场,就轻率地把它们视为愚蠢。

麻烦在于,能够安顿情绪的解释,未必能够完整地解释现实。

一个人可能因为认同国家发展而获得力量,却因此忽略了某些具体群体承担的代价;也可能因为相信自由能够解决问题而获得希望,却低估了财产、教育和社会关系对个人机会的影响。叙事越是能够提供强烈的情感支撑,人们就越不愿意看到它的边界,因为承认边界有时意味着必须重新面对那些尚无答案的问题。

这就像一个人辛苦工作了很多年,已经把某种成功观念变成了自己的精神支柱。假如有人指出,这套成功观念并不能解释所有人的命运,他可能会感到不舒服。因为对方挑战的似乎不只是一个观点,也包括他过去那些咬牙坚持的日子,以及他用来证明自己没有白白付出的意义。

我们在现实中经常看到类似的反应。

有人把勤奋看作人生最重要的品质,因为他确实靠勤奋改变了家庭处境;有人强调家庭资源的重要性,因为他亲眼见过自己与同学之间的差距如何在成年以后继续扩大。前者容易觉得后者在替失败寻找借口,后者则可能觉得前者把自己的幸运误认为普遍规律。

两个人都可能在描述真实经验,却都容易把自己的经验推演成唯一正确的解释。

宏大叙事之所以有吸引力,就在于它能够把个人经历与更大的世界连接起来。它的危险也在这里:当一种解释承载了太多人的希望、尊严和自我证明,它就可能逐渐失去接受现实检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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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们把目光从网上那些激烈的争吵中移开,回到真实生活,就会发现人们对同一个问题持有不同看法,往往与他们实际处于什么位置有着密切关系。

一家工厂的普通工人,和一家企业的经营者,谈论市场竞争时,关注的东西可能完全不同。

经营者希望企业拥有更大的经营空间,希望能够根据市场变化调整成本、安排生产;工人则希望工资能够按时发放,希望加班有合理补偿,希望在身体吃不消的时候不必担心失去工作。双方都可能认为自己的要求合理,也都能够从日常经验中找到支持自己的理由。

如果只用抽象的自由概念讨论问题,双方很容易陷入僵局。经营者会强调经营自主权,工人会强调劳动者的权利。可如果进一步追问,企业究竟掌握多少资金储备,工人是否有足够的议价能力,当地有没有其他工作机会,行业订单是否稳定,劳动保障是否能够得到落实,问题就开始变得具体了。

我们会发现,所谓自由选择,实际效果取决于一个人手里拥有多少资源,也取决于他拒绝某种选择以后能否承受相应的代价。

这并不意味着每个经营者都在剥削工人,也不意味着每个劳动者的要求都天然合理。它意味着,人们的选择从来都发生在一定的物质条件之中。一个人可以在观念上赞成公平竞争,却可能因为自身所处的位置不同,对什么才叫公平产生截然不同的理解。

同样的情况也存在于民族叙事与自由叙事的争论之中。

对于一个在过去几十年里亲眼见证家乡发生巨大变化的人来说,国家发展并不是报纸上的抽象概念。它可能意味着家里的收入增加了,孩子拥有了更好的教育条件,过去需要辗转几天的路程现在只需要几个小时。这样的经历足以构成一种真实而深刻的认同。假如有人仅仅因为理论上的分歧,就把这种认同讥讽成盲目,他当然很难得到对方的理解。

可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他们对现实的感受可能更多来自就业竞争、劳动保障不足、住房压力或者公共服务的不均衡。当他们试图讨论这些问题时,如果得到的回应总是要求他们先肯定宏观成就,他们自然会感到自己的具体处境被轻轻带过了。

前者可能担心,对国家成就的否定会损害共同体的凝聚力;后者则可能担心,过分强调共同体会让具体的人和具体的问题失去位置。

他们争论的表面是立场,深处却可能是不同生活经验之间的冲突。

自由主义者之间也存在类似的分化。拥有较好教育背景、稳定收入和较多社会资源的人,可能更容易把市场竞争理解为个人实现价值的机会;缺少家庭支持、身处劳动密集型行业的人,则可能更清楚地感受到市场竞争中的风险如何被不同群体以不同方式承担。

当然,这些对应关系并不绝对。富裕者可能支持强有力的社会保障,普通劳动者也可能坚定认同市场竞争。人的思想会受到家庭、教育、阅读、职业、历史记忆和个人遭遇等多种因素影响,不能简单地根据一个人的收入或者身份推断他的政治立场。

但有一点值得重视:我们经常把别人对现实的判断当成纯粹的观念问题,却忘了那些观念往往与他们实际经历过的事情紧密相连。

一个人在争论中表现得格外激烈,有时是因为他确实掌握了一套自认为完整的理论,有时则是因为某个观点触碰了他不愿再次面对的经历。那些看起来抽象的争执,背后可能藏着失业后的羞耻、家庭条件带来的自卑、被轻视过的愤怒,也可能藏着对未来生活的期待。

理解这些,并不要求我们放弃判断。

我们完全可以指出一个观点存在逻辑漏洞,也可以批评某种叙事掩盖了事实。只是当我们试图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相信某种东西时,应该多问一步:他在什么样的生活里形成了这种认识?他最害怕失去什么?他的经验究竟解释了哪些现实,又在哪些地方超出了它的适用范围?

这一步,往往比直接给人贴上一个标签困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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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现象尤其值得注意,一些人明明在讨论公共问题,却会很快把对某个观点的批评理解为对自己的攻击。

比如,你批评某种民族主义叙事,他不一定会追问你的论据,而可能先问你是不是不认同自己的国家;你批评某些自由主义论述,他也未必愿意讨论其中的局限,而可能直接判断你是不是反对个人权利。

这种反应的关键,在于观点与身份发生了捆绑。

当一个人只是把某个观点当成观点时,他可以根据事实调整自己的判断。今天认为某项政策合理,明天发现它存在问题,就可以重新考虑;过去认同某种理论,后来读到更有说服力的论证,也可以修正自己的看法。

但如果一个人把某种观点当成自己身份的一部分,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他可能通过这种观点认识朋友、寻找同伴、获得尊重,也可能依靠它解释过去的选择。在这种情况下,承认观点有误,就不再只是修改一个判断,而像是在否定自己曾经属于的群体,甚至否定自己过去的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某些争论会发展得如此激烈。一个人越是需要通过某种立场确认自己的位置,就越可能把不同意见理解为敌意。对方提出的事实即使有一定道理,也可能因为来自不受欢迎的人而被直接拒绝。

久而久之,讨论的重点就从事实转移到了身份审查。

人们开始关心谁有资格发言,谁属于自己人,谁的动机值得怀疑。观点是否正确,反而需要先经过立场的筛选。

这种倾向并不只存在于政治争论中。生活里也有许多类似的场景。

一个人花了很多年考取某种资格,别人指出这个行业的准入制度存在不合理之处,他可能会觉得对方是在贬低自己的努力。一个人为了家庭牺牲了许多个人时间,别人讨论传统家庭分工的不平等,他可能会觉得自己的付出被否定了。一个人靠勤奋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别人指出家庭资源对教育机会的影响,他也可能觉得对方是在否定个人奋斗。

然而,讨论制度问题,并不等于否定个人努力;指出一种叙事的局限,也不等于否定所有认同它的人。

恰恰相反,只有把个人尊严与具体观点适当分开,我们才能认真讨论那些真正需要讨论的问题。

一个人完全可以珍惜自己的国家,同时批评某些民族主义表达;可以重视个人自由,同时反对把市场竞争视为解决所有社会问题的万能钥匙;可以承认某种制度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发挥过积极作用,同时追问它在新的条件下是否还存在需要调整的地方。

这些立场并不矛盾。它们要求我们承认,现实世界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任何一套简单的口号。

可惜的是,在某些争论中,复杂性反而会被视为一种缺点。

你说得太细,对方嫌你绕弯子;你区分不同概念,对方觉得你在玩文字游戏;你承认某个阵营的部分观点有道理,对方就怀疑你是不是已经倒向了那个阵营。最后,只有最鲜明、最绝对、最不留余地的表达,才能被当成坚定的立场。

这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局面:人们口头上追求真相,实际上却越来越难以接受那些不能立即为自己所属阵营提供支持的事实。

当我分别批评民族叙事和自由叙事时,遭到两边的反扑,其实并不难理解。对于那些已经把立场变成身份的人来说,我的文章可能根本没有进入他们理解问题的第一道关口。它们首先被当成了阵营之间的一次交锋,然后才有机会被阅读。

而一旦进入这种解释框架,作者到底想说什么,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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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身份捆绑解释了人们为什么容易把批评当成攻击,那么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简单、明确、充满敌我划分的表达,往往比复杂的分析更容易得到响应?

其中一个原因,是复杂的分析要求人们付出更多的理解成本。

当我们面对一个具体问题时,通常需要了解它的历史背景、利益关系、现实条件以及可能产生的不同后果。我们需要承认,有些问题确实存在多种解释,有些措施能够解决一部分矛盾,却可能带来新的矛盾,还有些争论即使讨论很久,也未必能够得到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这种思考很费力。

相较之下,一个简单的故事就轻松得多:问题都是某一群人造成的,只要打败他们,一切就会变好;所有困难都能归结为某一种制度,只要换掉它,公平就会自动到来;所有质疑都是别有用心,只要识别并排除这些人,集体就能够保持团结。

这些说法能够迅速提供情绪上的满足。它们让人感觉自己已经看清问题,也让人获得一种明确的行动方向。尤其当一个人面对复杂的现实,感到自己缺乏改变处境的能力时,简单的解释更容易成为精神上的依靠。

但社会生活有一个不太讨人喜欢的特点:它不会因为我们找到了一个足够痛快的解释,就自动按照这个解释运转。

失业问题不会因为我们把责任全部归咎于个人懒惰而消失,也不会因为我们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某种抽象制度而立即解决。住房负担既与土地、金融和城市资源配置有关,也与家庭收入、就业机会和人口流动有关。劳动者的处境既受到企业经营状况影响,也与行业议价能力、法律执行和社会保障条件密切相关。

把这些问题说清楚,需要调查、比较、分析和耐心。它们很少能被压缩成一个方便转发的结论。

更重要的是,复杂分析经常会破坏人们熟悉的情绪秩序。

假如你相信某个阵营能够解释所有问题,那么承认它的局限,就意味着你必须重新判断自己的立场;假如你已经把另一个阵营视为一切问题的来源,那么发现对方在某些问题上也提出了合理的质疑,就会让原本清晰的敌我边界变得模糊。

而模糊意味着不确定。

对于一个已经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来说,不确定性未必令人愉快。他可能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去重新理解世界,也没有足够的时间阅读不同观点、检验事实。下班以后,他要做饭、接孩子、处理家庭事务,第二天还要早起赶车。那些复杂的社会问题,最终只能挤进他有限的休息时间里。

此时,一套能够迅速解释现实的叙事,确实比一篇需要反复阅读的分析更有吸引力。

这并不意味着普通人不愿思考,也不意味着他们没有能力理解复杂问题。恰恰相反,很多人对生活有着极其敏锐的观察,只是现实生活留给他们的时间和资源有限。一个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的人,很难像专业研究者一样长期追踪某个问题的全部背景。他当然会依靠身边人的经验、媒体提供的信息以及自己过去形成的判断来认识世界。

我们需要警惕的,是某些人利用这种现实条件,把复杂的问题包装成简单的敌我故事,再把对故事的认同当成判断一个人是否清醒的标准。

因为一旦人们习惯于用阵营代替分析,社会中原本需要被认真讨论的利益冲突,就很容易被改写成彼此之间的道德审判。

不同群体争夺资源时,大家开始争论谁更爱国;劳动者要求改善待遇时,大家开始争论谁更努力;人们讨论公共权力的边界时,大家开始争论谁的立场更纯粹。具体问题仍然存在,只是它们被一层又一层的情绪包裹起来,越来越难以触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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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可能有人会提出一个问题,既然民族叙事和自由叙事都存在局限,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应该各打五十大板,始终保持所谓的中立?

当然不是。

对两种叙事进行批判,并不意味着它们在任何具体问题上都具有同等的合理性。某个问题上,事实可能明显支持一方;某项政策造成的后果,也可能有充分证据表明责任主要在特定的决策者或者利益主体身上。为了追求表面上的平衡而刻意模糊责任,同样是一种逃避。

我们需要区分的是,具体判断与整体崇拜之间的区别。

一个人可以坚定地支持某项有利于劳动者的政策,不必因此认同所有以劳动者名义提出的主张;可以支持维护国家利益的措施,不必接受所有借国家利益之名提出的要求;可以维护个人权利,不必认为任何以自由为名的市场行为都应该不受约束。

判断一项主张是否合理,需要看它具体解决什么问题,依据什么事实,涉及哪些利益,产生什么后果,又由谁承担成本。

这些问题听起来朴素,真正做起来却很困难,因为它们要求我们在情绪最强烈的时候,仍然保留一点分析的耐心。

例如,当有人批评一个国家的某项政策时,我们可以追问他的批评是否准确、证据是否充分、是否忽略了必要的历史背景。与此同时,我们也应该承认,维护国家利益并不能自动证明每一项具体决策都正确。

当有人提出个人自由受到限制时,我们可以讨论这种限制的必要性、适用范围和实际效果。与此同时,我们也应该追问,形式上的自由是否建立在足够公平的社会条件之上,以及某些人的自由扩张是否会把风险转移给资源更少的人。

这些讨论没有必要预先服从某种阵营的完整答案。

如果一种观点在某个问题上成立,我们就承认它在这个问题上成立;如果它的解释超出了事实能够支持的范围,我们就指出这种越界。至于提出观点的人属于什么阵营,可以作为理解其思想背景的线索,却不应该成为决定观点真假的最终依据。

这才是认真讨论公共问题的基本要求。

当然,强调具体分析,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必须掌握一套完美的理论。我们没有必要把日常生活变成无休止的思想考试,也不可能对每一个社会问题都形成完整的认识。一个普通人可以暂时不知道答案,可以承认自己了解得不够,也可以在新的事实出现以后改变判断。

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因为自己已经拥有某种立场,就认定自己有义务替它解释一切。

我越来越觉得,思想上的成熟有时表现为一种不那么痛快的能力:你仍然可以愤怒,却不急着把愤怒变成对整个群体的判断;你仍然可以认同某种价值,却允许自己看见它在现实中的局限;你仍然可以坚持某种原则,却不要求所有具体问题都必须按照同一套答案处理。

这种能力并不能保证一个人永远正确,但至少能够让他在犯错以后,有机会重新认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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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最初的事情。

写完那两篇文章以后,我当然也会不舒服。认真写一篇文章需要时间,需要查找材料,需要反复斟酌措辞,还需要尽可能把一个问题说清楚。结果有人甚至没有认真讨论文章的具体内容,就急着给作者定性。

有时候你会想,何必这么费力呢?顺着某个阵营的习惯说几句大家爱听的话,得到的反馈也许更好。赞美国家发展时不谈它面临的具体问题,批评自由主义时不承认个人权利的重要性,或者反过来,只挑选能够证明自己立场正确的事实。这样写起来轻松得多,也更容易让一部分读者感到痛快。

可如果每次写作都要先计算哪些话不会得罪谁,那么最后留下的东西,很可能只是一份经过反复修剪的立场声明。

写作者当然需要考虑表达方式,也需要认真对待读者的批评。别人指出文章中的事实错误、逻辑漏洞或者概念混淆,我们理应检视;如果对方提供了更充分的证据,就应该承认自己的不足。不能因为自己遭到了攻击,就自动把所有反对意见都视为不讲道理。

但同样,我们也没有义务为了获得所有人的认可,把每个问题都写成一篇没有棱角的文章。

有些观点确实需要争论,有些现实确实需要批评,有些习以为常的观念也确实应该重新审视。只要我们愿意对自己的论证负责,就不必把每一次不受欢迎都理解为失败。

不过,我也不想把同时得罪两边当成一种值得炫耀的勋章。

遭到不同阵营的批评,并不能自动证明一个人独立思考,更不能证明他一定站在真理一边。一个人完全可能因为论证粗糙、事实错误或者故意挑衅,同时得罪很多人。被反对的数量与观点的正确程度之间,没有一条可靠的对应关系。

我们真正应该关心的,是自己有没有认真理解问题,有没有给事实留下位置,有没有在面对反对意见时检查自己的推理。假如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即使所有人都在赞美自己,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同样,如果我们确实认真分析了问题,提出的观点也经得起检验,那么即使有人不认同,也不必急着修改自己的结论来换取认可。

这是一件需要反复练习的事情。因为人毕竟生活在具体的社会关系中,我们需要朋友,需要理解,需要归属感,也需要在争论中获得某种肯定。没有谁能够完全不受周围人的评价影响。即便一个人自认为独立,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迎合自己喜欢的群体。

所以,独立思考并不是宣布自己永远不会被影响,而是尽可能看见那些正在影响自己的东西。看见自己的利益,看见自己的情绪,看见自己过去的经验,也看见自己为什么特别容易接受某些观点、排斥另一些观点。

当我们能够做到这些时,至少不必那么急着把每一场争论都变成一场身份保卫战。

我仍然认为,民族主义需要接受批判,自由主义同样需要接受批判。前者不能因为强调集体认同,就要求个体停止追问现实问题;后者也不能因为强调个人自由,就把社会中的资源差异当成无关紧要的背景。两种叙事各有其历史来源、现实诉求和解释边界。只有把它们放回具体的社会关系中,我们才有可能理解它们为什么产生,又为什么会在某些时候变得片面。

而对于那些在评论区里急着给我划分阵营的人,我也逐渐没有最初那么大的情绪了。

我知道,他们当中有些人可能并没有恶意,只是习惯了用熟悉的方式理解问题;有些人可能确实经历过某种伤害,因此对某些话题格外敏感;也有人可能只是想在一场争论中证明自己正确。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生活经验来到同一篇文章面前,读到的东西自然不会完全相同。

理解这一点,不等于接受所有攻击,更不意味着必须容忍无休止的恶意。我们仍然可以反驳,可以拒绝没有根据的指责,也可以在一场讨论失去意义时选择离开。

只是没有必要因为对方的反应,就急着把他们全部归入某种低智的群体。那样做虽然痛快,却很容易让我们自己也陷入同一种思维习惯:只要对方不认同我,我就不再需要认真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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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一边批评别人用标签代替论证,一边又用标签处理所有反对自己的人,那么这场争论最终教会我们的,恐怕只有如何更熟练地复制彼此的偏见。

生活已经够复杂了。我们每天要面对工作、收入、家庭、健康以及各种无法预先安排的变化,能够真正支配的时间和资源并不多。在这样的生活里,公共讨论本来应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现实,至少让我们知道自己遇到的困难究竟来自哪里,哪些事情可以通过个人努力改变,哪些问题需要更广泛的社会条件发生变化。

如果连讨论本身都变成了划分敌我的游戏,那么人们即使吵得再激烈,也未必能够更接近问题的核心。

也许,写文章的意义就在于尽可能给这种复杂性留出一点空间。我们不必为了证明自己属于哪一边,就把另一边所有的观点都视为错误;也不必为了显示自己足够清醒,就故意站到所有人的对立面。我们可以有立场,可以有偏好,可以对某些现实感到愤怒,同时也承认自己的认识存在边界。

至于那些同时得罪了小粉红和自由派的人,最后究竟说明了什么,我想答案还是得回到具体文章本身。

如果文章确实有道理,就让论据说话;如果文章存在问题,就认真修正。至于它究竟让多少人不高兴,那只能算是写作过程中可能发生的一件事,不能代替对文章本身的判断。

毕竟,明天早上醒来,我们还是得继续过自己的生活。有人要赶地铁,有人要去工厂上班,有人要处理一笔迟迟没有结清的工资,有人还在为房租和下个月的开销发愁。那些关于民族、自由、制度与历史的大讨论,最终也要回到这些具体的人身上,接受现实的检验。

我仍然愿意写那些可能引起争论的文章。不是因为我喜欢得罪谁,也不是因为我相信自己能够站在所有人的头顶看清世界,而是因为我不太愿意在一个问题还没有被认真讨论以前,就急着接受一份现成的答案。

至于有人看完以后仍然不高兴,那也没有办法。

我们可以尽量把话说清楚,却很难保证每个人都愿意听完;可以努力理解别人,却不能要求别人也以同样的方式理解自己。

有时候,能够做到的,不过是在争吵声中保留一点耐心,在愤怒的时候多问一句为什么,在别人急着把你归入某个阵营时,仍然记得自己究竟想讨论什么。

这大概已经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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