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宏大叙事”越来越让人反感这篇文章发表以后,评论区出现了一种颇有意思的景象。
文章原本讨论的是一个相对具体的问题:为什么越来越多人开始反感脱离个人生活经验的宏大叙事?为什么一个普通人面对“时代、民族、国家、历史使命”这些词时,会越来越习惯先问一句“这和我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没想到评论区很快就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有人问:“科学、民主、理性、普世价值,你讨厌哪个宏大叙事?”
有人说:“和马斯克有关的都不讨厌,不仅不烦,还热衷得很。”
有人说:“自己如蚁蟑,也来贬低宏大叙事!”
还有人告诉我,放弃宏大叙事,只关注“柴米油盐酱醋茶”,只会让人更加疲惫。
再往下看,事情就更加有趣了。文章谈的是一种社会心理,评论区却迅速开始寻找作者“属于哪一边”:殖人、精美、湾湾、网军……仿佛只要先确认一个人的身份,就已经完成了对他观点的反驳。
还有人搬出龙应台,说什么“我不关心大国崛起,只要小民尊严”;有人说“湾湾的网军像苍蝇一样”;有人让我去沙漠里赤条条生活几天,体验一下是不是需要宏大叙事;甚至有人提出一个非常奇妙的逻辑:“你讨论大众关不关心宏大叙事,本身就是宏大叙事。大众关心的话题就是宏大叙事,你说这些只不过想让别人闭嘴罢了。”
当然,还有一种最常见的判断:
“说反感宏大叙事的人,一般都是自私自利、狭隘自恋的人。他们不愿参与大家的事情,也无意服务于集体,在个人利益与国家民族利益面前,往往选择个人利益优先。”
看到这里,我反倒觉得这件事情比上一篇文章本身更值得讨论了。
因为这些评论里面,有一种非常稳定的思维模式:
只要你没有接受我所接受的那套宏大叙事,你就一定属于另一套宏大叙事。
你不谈民族,就是反民族。
你不谈国家,就是不爱国。
你强调个人生活,就是自私。
你谈小民尊严,就是某个地区的思想影响。
你质疑一种宏大叙事,就必须被安排到另一种阵营里。

好像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位置,站在“我们”这里,或者站在“他们”那里。
可现实世界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一个人难道不能既关心国家,也关心自己的工资?
难道一个人认为普通人的生活值得被认真对待,就必然意味着他不关心国家的发展?
难道一个人批评某一种民族叙事,就必然意味着他接受另一种民族叙事?
难道一个人喜欢某个外国企业家,就意味着他已经接受了某个国家的全部价值观?
难道一个中国人讨论自己的个人生活,就必须时时刻刻先证明自己“爱国”?
这些问题如果稍微想一想,就会发现其中存在一种非常明显的逻辑偷换。
民族被当成了一个万能解释。
只要涉及外国,就谈民族;只要涉及国际关系,就谈民族;只要涉及社会矛盾,就谈民族;甚至一个人到底有没有时间陪伴家人,都可以被重新解释成“你是否愿意为集体承担责任”。
于是,原本不同层次的问题被压缩成了一个问题:
“你到底站哪边?”
这正是民族叙事最容易产生的问题。
它当然可以解释一部分现实。
民族、国家、历史共同体确实存在,人们也确实会因为共同的语言、历史、文化、地理和政治生活形成共同身份。战争、殖民、侵略、民族压迫这些历史经验,也确实会使民族问题成为非常现实的问题。
一种真实存在的社会关系,一旦被当成解释一切问题的最高尺度,就会开始遮蔽其他真实存在的社会关系。
一个工厂里的工人和老板,都可以属于同一个民族。
可是当他们坐在谈判桌两边的时候,他们首先面对的是什么关系?
一个人是劳动者,一个人是资本所有者。
一个人希望提高工资、缩短工时,另一个人希望降低成本、提高利润。
他们当然可以共享民族身份。
但民族身份并没有自动消除现实中的利益差异。
同样,一个公司的员工和公司的老板都可以说着同一种语言,拥有相同的国籍,甚至都为企业的发展感到自豪。
可是当员工加班十小时以后讨论加班费时,“我们都是一家人”并不能替代工资条。
这并不意味着民族共同体是假的。
恰恰相反,正因为民族共同体是真实存在的,我们才更需要知道它和其他社会关系究竟是什么关系。

民族主义者总是以狭隘主观的角度来看世界。他们总是自己幻想没有阶级和阶级不存在,世界上没有阶级矛盾只有民族矛盾。
可是他们不会看到为什么本国会有穷人和富人,穷人那么苦而且没什么钱,富人成天打桥牌喝茅台却能踩在广大劳苦大众的肩膀上,他们不愿意直面这些客观现实。因此归根到底民族主义还是唯心主义,以民族主义为价值观和评判标准的人是一辈子也理解不了唯物辩证法之精髓的。
人并不是只有一个身份。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某个国家的公民、某个城市的居民、某个家庭的父亲、某个公司的员工、某个行业的从业者、某个社区的邻居、某个朋友、某个消费者。
这些身份有时候能够互相协调,有时候却会发生冲突。
如果有人告诉你:“你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民族成员。”
那么他实际上是在替你取消其他身份。
而现实恰恰没有这么干净利落。
一个年轻人毕业以后来到大城市工作,他当然可以关心国家的发展,也可以关心国际竞争。
可是到了晚上,他可能只想知道明天是不是还要加班。
他并不是突然变得“不关心国家”。
他只是作为一个劳动者,正在处理一个劳动者必须面对的问题。
一个父亲可能非常希望国家越来越强大,同时也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承受过大的教育压力。
一个企业员工可以希望国产产业越来越强,同时也希望自己的工资能够随着企业利润一起增长。
一个普通人可以希望国家拥有更强的科技实力,同时也希望自己生病的时候能够看得起病。
这些愿望放在一起,并没有逻辑矛盾。
真正制造矛盾的,是那种非要让它们二选一的思维:
你只能选择个人,或者选择集体;
只能选择小家,或者选择国家;
只能关心柴米油盐,或者关心民族未来;
只能谈现实利益,或者谈理想主义。
这种思维看起来非常鲜明,实际上非常贫乏。
因为它拒绝承认现实生活本身就是由多种关系交织而成的。
这也是为什么那一篇文章评论区让我感到一种特别强烈的荒诞感。
我们已经看到,兴起于资产阶级上升时期,以民族解放为目标的民族主义,在19世纪随着资产阶级由进步到反动的历史进程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看到这种蜕变中的民族主义随着欧洲经济、政治和社会生活的一系列变革如何牢固地占据了欧洲各国人民的心灵;看到民族主义如何实现了与帝国主义的“联姻”,成为维护资产阶级统治的反动思潮;也看到大民族主义在西方的泛滥。
在这样一个民族主义泛滥的时代,“民族利益”、“民族权利”和“民族荣誉”的概念,超出了它们的合理内涵而被无限地夸大,资产阶级的阶级利益被夸大为整个“民族”的利益,而在民族主义的旗号下,资产阶级极力向人民灌输这样的意识:资本家的个人财富就是整个民族的财富,资本家的一切事业都是整个民族的事业。在这样的气氛下,甚至“伦敦东区最贫困的爱国者,只要-想起英国的工业和财富,也会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因为资产阶级的民族主义宣传使他相信,英国的财富就是他自己的财富。而作为资产者的财富保护者的国家,则被看作是民族利益的最高体现,对“国家”的忠诚就被看作是对“民族”忠诚的表现。
——《民族主义何以重构世界版图》(1999)第八十页
还有人说:“反感宏大叙事的人都是自私自利。”
可仔细想想,这句话本身就预设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前提:
个人利益和共同利益必然冲突。
于是,只要一个人谈自己的工资、住房、家庭、时间、尊严,就意味着他站到了国家和民族的对立面。
这种思维其实非常危险,因为它会让一个非常正常的问题变得无法讨论。
假如一个普通人说:“我希望工资高一点。”
他需要首先证明自己爱国。
假如他说:“我希望工作时间短一点。”
他需要首先证明自己愿意为集体奉献。
假如他说:“我希望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需要首先证明自己没有逃避社会责任。
最后,一个人连讨论自己生活的资格都要先经过某种审查。
这时候,“民族”已经不再是一种共同体身份,而变成了一种压倒其他一切关系的道德尺度。

而这恰恰违背了对现实进行具体分析的基本要求。
真正的唯物主义思维,不会满足于一句“都是为了国家”。
它会继续追问,谁在生产?谁在劳动?谁拥有资源?谁承担成本?
不同的人处在什么位置?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利益?又有什么具体利益差异?
这些问题当然比喊一句“我们要团结”麻烦得多。
但现实就是这么麻烦。
历史从来不是由几个漂亮的大词推动的。
它由无数具体的人、具体的劳动、具体的利益、具体的制度和具体的选择组成。
一个国家的强大,最终也要落实到无数普通人的生产活动中。
一个社会的稳定,也离不开普通人的生活能够持续下去。
一个民族的未来,更不可能建立在普通人必须放弃自身合理利益的前提之上。
所以,当有人问:“你到底要国家还是要自己?”
我其实很想反问一句:
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
为什么一个人不能希望国家发展,也希望自己过得好?
为什么一个人不能关心民族命运,也关心今天晚上几点下班?
为什么一个人不能支持集体利益,同时要求自己的合法利益得到尊重?
为什么一个人批评一种民族叙事,就必须被认定为敌视整个民族?
这种问题一旦被认真追问下去,很多网络上的争吵就会显得非常荒唐。
因为大量争论根本没有进入同一个问题。
一个人在讨论“普通人的生活是否应该被重视”,另一个人在回答“你爱不爱国”。
一个人在讨论“宏大叙事是否应该接受质疑”,另一个人在寻找“你是不是某个地区的网军”。
一个人在讨论“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如何协调”,另一个人已经开始判断“谁是自己人”。
这就像两个人站在街上吵架。
甲问:“为什么今天下雨?”
乙回答:“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城市?”
甲说:“我只是问为什么下雨。”
乙说:“真正热爱这个城市的人不会问这种问题。”
争论当然永远不会有结果。
因为真正的问题已经被换掉了。

而民族叙事最值得警惕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
它非常擅长把“我们正在讨论什么”,转换成“你属于哪一边”。
一旦转换完成,事实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你说了什么不重要,你为什么这么说也不重要。
你的生活经历是什么不重要,你的利益处境是什么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被归入了哪个标签。
于是,复杂的现实变成了一场身份竞赛。
他们编织了各种各样的“帽子”,其实都一样,共同特点不过就是它们可以让讨论迅速结束罢了。
因为一旦一个人被扣上帽子,我们就不需要再理解他了。
而这恰恰是最令人遗憾的地方。
一个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本来应该允许我们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差异。
一个出生在大城市的人和一个来自小县城的人,对国家发展的感受可能不同;一个刚刚毕业的年轻人和一个拥有稳定职业的中年人,对“奋斗”的理解可能不同;一个工厂工人和一个企业经营者,对产业升级的感受可能不同。
这些差异并不意味着其中一个人背叛了另一个人。
它们只是说明:
人站在哪里,就会看到不同的风景。
如果我们真的希望理解社会,就应该把这些差异解释出来。
而不是把所有差异都归结为“你被敌人影响了”。
因为如果任何与你不同的意见,都可以解释成“敌人的影响”,那么你最终得到的世界一定非常简单。
简单到只有自己人和敌人。
简单到没有矛盾,只有立场。
简单到不需要调查现实,只需要判断忠诚。

可现实生活并不简单。
一个人可能支持国家的发展,同时反对某种具体政策。
一个人可能认同民族共同体,同时反感民族主义情绪。
一个人可能喜欢外国电影,同时支持本土文化发展。
一个人可能关心国际竞争,同时希望自己的老板少让自己加班。
一个人可能拥有非常强烈的集体意识,同时也非常在意个人尊严。
这些组合完全可以同时存在。
人本来就是矛盾的。
社会关系本来就是复杂的。
成熟的思想,不是把这些矛盾全部消灭掉,而是理解它们为什么存在,以及它们在什么条件下能够协调,在什么条件下会发生冲突。
这才是辩证法真正有价值的地方。
它不要求我们在“个人”和“集体”之间机械选择,也不要求我们在“民族”和“阶级”、“国家”和“个人”、“理想”和“生活”之间强行划出一条绝对清晰的界线。
它要求我们回到具体关系。
一个人的个人利益什么时候与共同利益一致?
什么时候发生冲突?
冲突的原因是什么?
谁承担了更多成本?
有没有可能通过制度安排使不同利益得到协调?
这些才是值得讨论的问题。
如果一个民族叙事能够让不同阶层的人意识到共同的历史命运,并推动人们共同解决现实问题,那么它当然具有积极意义。
可如果民族只剩下一面旗帜,一句口号,一种身份优越感,甚至成为阻止人们讨论自身现实处境的工具,那么它最终只能把真实生活遮住。
民族共同体不是一个消灭一切差异的魔法。
国家也不是一个可以自动解决所有矛盾的抽象人格。
集体利益更不能成为一个无限扩张的口袋,把所有个人利益都装进去以后,再告诉个人:
“你的东西已经属于集体,所以你没有必要再讨论了。”
真正健康的共同体,应该能够容纳具体的人。

一个人可以在共同体中表达自己的不满,可以谈工资,可以谈尊严,可以谈生活,可以谈自己的困难,可以提出批评。
如果这些声音一出现,就必须先接受“你到底是不是自己人”的审判,那么所谓共同体其实已经变得非常脆弱。
因为真正牢固的共同体,不应该害怕普通人说出自己的生活。
回到那篇文章的评论区,我后来发现,那些让我觉得荒谬的留言其实也提醒了我一件事情。
一个人对宏大叙事的态度,本身也可能成为另一种宏大叙事。
如果有人因为厌恶宏大叙事,就认为自己天然比相信宏大叙事的人更加清醒,那么他同样陷入了简单化。
同样,如果有人因为相信国家和民族,就认为所有质疑者都是敌人,他也陷入了简单化。
前者把“反宏大”变成新的正确答案,后者把“民族”变成唯一正确答案。
看起来站在两个方向,实际上共享着同一种思维方式:
都认为世界应该只有一个正确答案。
而真正复杂的生活,从来没有这么整齐。
无关中美,无关民族,也无关个人好恶。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今天,把民族叙事当成解释一切社会问题的主要框架,是落后的,也是可笑的,更是令人悲哀的。
因为我们真正面对的社会矛盾,绝不是“哪个民族更伟大”这样抽象的问题,而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之间不断运动的现实关系,是不同劳动者、不同职业、不同地区、不同收入群体在现实生产生活中所面对的具体处境。
民族可以提供共同身份,却无法替代对生产关系的分析;民族可以成为历史共同体,却不能成为遮蔽现实矛盾的幕布。更荒谬的是,当一个人试图讨论这些具体问题时,却有人立刻把他重新塞进“爱国”与“不爱国”、“自己人”与“外部势力”的二元框架里,仿佛只要把复杂的社会问题翻译成民族问题,现实就已经被解释了。
可这种解释恰恰意味着思想的退化,它放弃了对具体经济关系、社会关系和利益结构的分析,退回到一种最容易理解、也最粗糙的身份划分之中。对于一个已经走过漫长历史进程、拥有复杂社会结构的现代社会来说,如果我们面对一个劳动关系问题,首先想到的是民族;面对一个收入分配问题,首先想到的是民族;面对一个教育、住房、就业问题,最后还是想到民族,那么所谓“宏大”,其实只是把本来应该认真分析的问题重新变得简单。它看起来站得很高,实际上恰恰因为站得太高,已经看不见脚下的人了。

如果连这些最基本的问题都不愿意面对,却沉醉于民族身份所带来的情绪满足,那么这种民族叙事无论披上多么庄严的外衣,本质上都只是一种思想上的偷懒。
我们当然可以谈民族,也可以谈国家,可以谈历史,可以谈共同体。
但谈完这些以后,还应该回到那个具体的人身上。
他今天吃什么?他在哪里工作?他每天工作多久?他的收入够不够生活?他的孩子怎么办?他有没有时间见自己喜欢的人?他有没有能力拒绝一份不合理的工作?他有没有在一个具体的社会关系中获得尊严?
这些问题一点也不“小”。
恰恰是这些看似琐碎的问题,构成了一个民族真正的生活。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一个社会真正需要警惕的,并不是普通人突然开始关注柴米油盐。
恰恰相反,如果连柴米油盐都不允许被认真讨论,却要求所有人永远站在民族、国家和历史的高度讲话,那么我们最终得到的只会是一群非常擅长说大话,却越来越不知道普通人究竟在想什么的人。
民族当然可以很宏大。
但民族不是漂浮在天空里的四个字。
它最终由一个个具体的人组成。
那些在工厂里上班的人,那些在写字楼里加班的人,那些每天接送孩子的人,那些为了几百块钱房租而精打细算的人,那些背井离乡谋生的人,那些下班以后只想安静吃顿饭的人,也都是民族的一部分。
如果一种叙事能够看见他们,那么它有存在的意义。
如果一种叙事只能要求他们闭嘴、服从、证明忠诚,却看不见他们真实的生活,那么无论它多么宏大,都值得被重新审视。
因为一个真正值得我们共同建设的未来,不应该要求普通人首先忘掉自己是谁。
民族不是用来取消人的。
恰恰应该因为有一个个具体的人,我们才需要认真讨论民族究竟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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