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微短剧人均单日使用时长129分钟,同比增长28.4%(《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6)》)
下班后,你那所剩无几的时间,被一个行业精确地、每天、成规模地拿走了, 而且拿走的速度还在加快,一年涨了近三成。

马克思在1843年写过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宗教是人民的鸦片。”他说的不是宗教是骗子的把戏,而是说,在被压迫的现实里,宗教提供了一种暂时的安慰,让人在幻想中缓一口气,然后继续回到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现实里去。
马克思对鸦片的态度,从来不是骂吸鸦片的人,而是追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需要鸦片?
今天,鸦片换了形态,从教堂换成了手机屏幕,从“死后上天堂”换成了“下一集就逆袭”。
一、你不是“不想思考”,你是被榨到“思考不动”了
很多文章一谈短剧,就开始骂观众“没品位”“不自律”。这是最省事、也最不负责任的结论。
先看一组数字。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是48.6小时,相当于每天八小时、一周干超过六天。近四成职场人几乎每天加班。有的互联网大厂,把晚上十点下班直接写进劳动合同。
一个人在这种节奏里过完一天,回到出租屋,剩下的是什么?是意志力的残渣。

短剧的机制,恰恰精准地卡在这个残渣上。一集一分半,三秒一个反转,五秒一个冲突,每一集结尾都留一个钩子,自动连播,无缝衔接。
算法不判断内容好不好,只判断“你会不会接着看”。你越停不下来,它越推;它越推,你越停不下来。
有医生说得直白:短剧的密集反转持续刺激多巴胺,让大脑被动兴奋、超负荷运转,长期高频消耗之后,再处理日常事务就容易疲惫,“感觉脑子变笨了”。
马克思如果在今天看到这个场景,他不会说“这些人真堕落”。他会说:看,这就是异化劳动结出的果子。
劳动被异化,意味着人在劳动中不属于自己。你的时间、精力、注意力,在上班的八小时里已经被资本支配了一遍;下班之后,你名义上“自由”了,但你剩下的那点精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任何需要主动投入的“自由活动”——读书、运动、和朋友认真聊一次天、甚至安安静静地想一想自己到底在过什么样的生活。于是资本又来了,带着一分半一集的短剧,把最后这点残渣也接过去,转化成流量和充值。
这叫二度异化:上班时被剥削劳动,下班后被剥削“休闲”。
你以为你在放松,其实你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被继续收割。

二、短剧给你的“爽”,是一份精心设计的虚假需求
有人会说:那又怎样?累了一天,看点爽的,怎么了?又不犯法。
问题不在于“爽”本身。问题在于,短剧卖的“爽”,是一种被资本精确计算过的“爽”,它替你回答了“你想要什么”,而那个答案,恰好是让你继续安于现状的答案。
马克思主义里有一个概念叫“虚假需求”。马尔库塞说得清楚:发达工业社会制造出一整套“人们本不应该有的需要”,让人们以为那就是自己的需要。休息、娱乐、按广告宣传来处事和消费,这些很大程度上都属于虚假需要的范畴。
短剧最典型的虚假需求,就是“逆袭” 。

拆开来看,套路惊人地一致:主角被踩到泥里——外卖员、赘婿、保洁阿姨——然后一个反转,亮出隐藏身份:龙王、首富独子、失散多年的继承人。前面欺负他的人跪了一地。爽吗?爽。但你仔细看那个“爽”的来源:主角之所以能反抗,不是因为他代表了正义,而是因为他比恶人拥有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资本、更硬的后台。反抗的逻辑,从“被压迫者站起来”被偷换成了“更上位者碾压下位者”。
这是一种意识形态上的釜底抽薪。
现实中,劳动人民面对的困境——工资涨不过房租、加班没有尽头、说句话都要看脸色——是结构性的,是需要集体性的力量才可能撼动的东西。
但短剧告诉你:你之所以苦,是因为你“真实的身份”还没被亮出来。你本来应该是人上人,只是暂时落难了。于是你不再想“我们该怎么办”,你开始想“我什么时候也能成为人上人”。阶级意识被替换成了个人幻想,集体抗争被替换成了对“青天大老爷”或“隐藏身份”的等待。
你刷完三十集,爽了三十次。第二天醒来,房租还是那个房租,老板还是那个老板,但你心里多了一层东西:“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要么往上爬,要么被踩。等我有一天……”
短剧没有让你更愤怒,它让你更认命。这才是它作为“鸦片”最精巧的地方。

三、你以为你在白嫖,其实你才是被收割的那一个
有人会说:我看的是免费短剧,平台赚不到我的钱。
钱不是只有“从你口袋里掏出来”这一种赚法。你的注意力、时间、情绪反应,都是可以被定价、被出售的东西。
2025年短剧市场规模逼近千亿,2026年预计突破1200亿。一部总成本10万元的短剧,约40% 用于投流买量,平台和发行方拿走30%,演员分到的往往只有3%到5%。行业里流传一句话: “现在不是内容为王,是投流为王。” 只要前三秒有“霸总下跪”“保姆变首富”,砸钱就能回本。
你看的是“免费”的剧,但你的每一次停留、每一次上滑、每一次因为“下一集就反转”而多熬的那十分钟,都在为这条产业链贡献最核心的原料:你的被异化之后仅剩的那点注意力。

马克思讲资本逻辑的极致,是“创造出社会成员对自然界和社会联系本身的普遍占有”。(自然界:土地、矿产、森林、水这些大自然的东西;社会联系:人和人的关系、人情、你的时间、注意力、情绪、圈子;普遍占有:不再是局部、零散地用一用,而是全都变成可以被资本支配、收割的对象。)
短剧干的正是这件事:它占有的不只是你的闲暇时间,而是你看什么、想什么、感受什么的主导权。
还有一层更少被提起的:制造短剧的人,自己也是打工人。群演收入可能低于外卖员;刚入行的编剧一天要写十几二十集,月薪八千,反复被退稿。你在屏幕这头被“逆袭”安慰,屏幕那头演“逆袭”的人,正在另一个血汗工厂里赶工。
鸦片从种植、加工到贩卖,链条上的大多数人,都是被压迫的人。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要骂看短剧的人。骂观众是最廉价的事情。
我想说的是:当你累了一天,打开短剧,手指停不下来的时候,你不需要为自己的“不自律”感到羞耻。
你面对的是一个用千亿资本、精密算法和成瘾性内容设计出来的系统,它比你更了解你的疲惫,也更清楚怎么利用你的疲惫。
马克思对鸦片的那句批判,落脚点从来不是“吸鸦片的人有罪”,而是:一个让这么多普通人只能在麻醉中才能喘一口气的世界,本身是有问题的。
短剧不会让你摆脱困境,正如酒精不会让一个疲惫的工人恢复体力。它做的只有一件事:让你在第二天还能继续回到那个让你疲惫的地方去。
真正值得问的问题,不是“我该怎么戒掉短剧”,而是:
如果下班后的时间真正属于我,如果我的精力没有被上班榨到只剩刷手机的力气,我本来可以用那些时间,去做什么?
那个“本来可以”的东西,才是被鸦片掩盖掉的、真正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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