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专栏第一篇讲的是"为谁写"。这一篇讲"写成什么样的人"——因为回答了前者，不等于回答了后者。
一、一句最常被引用、也最容易被架空的话
1945 年 4 月 24 日，延安，中共七大。毛泽东在《论联合政府》里写下一句话：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这句话被引用的频率极高，高到它常常只起装饰作用：写在文章开头，表示立场正确，然后转入正题。但它其实不是一句态度表态，而是一个关于历史由谁推动的判断。判断就有真假，就可以被检验。
检验的方法很朴素：看一部作品怎么处理它的人物。
如果一部作品里的底层人物只有三种状态——贪、闹、等——那么无论作者在访谈里怎样表态"我深爱劳动人民"，这部作品在事实上已经否定了那句话。因为它笔下的人不具备"动力"的任何特征：没有目的，没有组织，没有行动，只有反应。
所以这一篇要做的事，是把这句话从墙上取下来，装回它的位置上：它是一个叙事学的标准，不只是政治学的表态。
二、这句话不是毛主席的发明
先要澄清一个常见误解，以为这是中国革命的宣传口号。它的谱系比这长得多。
1844 年，马克思和恩格斯在《神圣家族》里写下：
"历史活动是群众的事业，随着历史活动的深入，必将是群众队伍的扩大。"
这句话在当时是有所指的。青年黑格尔派的布鲁诺·鲍威尔把"精神"与"群众"对立起来，认为真理掌握在少数批判者手里，群众只是惰性的物质。马克思恩格斯这句话，正是对那种"英雄—群氓"史观的正面反拨：历史不是少数人的思想史，而是群众的活动史。
一百年后，毛主席用一句更短的中文把它凝练了出来。这句话里有三个词，值得逐个落实。
人民——不是抽象的"苍生"，是具体的、占人口绝大多数、正在劳动的人。《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把它界定为工人、农民、兵士和城市小资产阶级，"占全人口百分之九十以上"。
创造——这是全句的重心。"创造"意味着有目的、有组织、要付出代价的行动，而不是本能反应。
世界历史——不是某个人的一生，是整体的进程。
"创造"这个词，是整句话的承重墙。抽掉它，剩下的只是一个道德姿态。
三、恩格斯的判例：把工人写成"消极群众"，错在哪里
1888 年 4 月，恩格斯给英国女作家玛格丽特·哈克奈斯写了一封信，谈她的小说《城市姑娘》。这封信后来成为现实主义文论的经典文献，但其中一段常被忽略，而它恰好是关于"能不能把底层写得消极"的最早、也最权威的一次判例。
恩格斯先肯定了她的勇气，然后提出批评：
"现实主义的意思是，除细节的真实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
接着是具体所指：
"在《城市姑娘》里，工人阶级是以消极群众的形象出现的，他们无力自助，甚至没有试图作出自助的努力。想使这样的工人阶级摆脱其贫困而麻木的处境的一切企图都来自外面，来自上面。"
请注意恩格斯批评的理由。他不是说"你把工人写得太难看了，应该写光明面"。他的理由是环境不典型：
"如果这是对 1800 年或 1810 年，即圣西门和罗伯特·欧文的时代的正确描写，那末，在 1887 年，在一个有幸参加了战斗无产阶级的大部分斗争差不多五十年之久的人看来，这就不可能是正确的了。"
也就是说，1887 年的英国工人已经斗争了近五十年，把他们写成连"试图自助"都没有的麻木群氓，不是"不敬"，是失真。这个区分极其重要：
批判"丑化底层"的第一理由，不是"不好看"，而是"不真实"。
这也顺带回答了一个常见的反驳："难道不许写真实吗?"——正因为要真实，才不许。把局部当整体、把一时当一贯、把结果当本性，都不叫真实。
恩格斯最后给出了正面标准：
"工人阶级对压迫他们的周围环境所进行的叛逆的反抗，他们为恢复自己做人的地位所作的令人震撼的努力，不管是半自觉的或是自觉的，都属于历史，因而也应当在现实主义领域内占有一席之地。"
注意"半自觉的或自觉的"这几个字。他没有要求写觉悟的英雄，他只要求写出努力。这个门槛低到不能再低，而今天很多作品连这个门槛都没有过。
四、三种"去主体化"的操作
把上面的标准拿来检验当下，可以归纳出三种常见做法。它们的共同点是：不必造谣，不必明说，只要通过结构的安排，就能让"创造"这个词失效。
第一种，动机降格。把人物的所有行为都还原为生理或经济本能：因为穷，所以贪;因为贪，所以闹。人变成刺激—反应的装置。这种写法表面上很"现实"，实际上取消了价值选择——一个人不再在善与恶之间选择，只是在饱与饿之间反应。取消了选择，也就取消了人。
第二种，能力剥夺。底层角色永远是被动的：被欺骗、被欺压、被拯救、被安排。他们从不主动组织，从不判断局势，从不联合他人。剧情的一切转机都"来自外面，来自上面"——这恰好是恩格斯那句话的当代复现。当所有推动力都来自外部，群众在叙事上就不再是动力，而是场景。
第三种，时间扁平。人物没有前史，没有未来。他是从哪里来的、经历过什么、想要什么，一概不写;他只有一个"当下的丑态"，被定格、被放大、被反复播放。真实的人是有时间厚度的人，取消时间厚度，就是取消人的可能性。
这三种操作的共同后果，是把"某类人"变成"这类人"：从具体的一个，变成类型的一群。类型一旦成立，就不需要再解释了——这正是《讲话》所批评的"不熟，不懂"。不熟悉，就只能用概念代替人;不懂，就只能用标签代替动机。
五、什么才算写出了主体性
标准不必定得太高。看三个例子。
《白毛女》里的喜儿，遭受的苦难极重，但作品没有把她写成纯粹的受害者。她逃进深山，头发变白，仍然活着、等着、恨着——苦难没有取消她的意志，反而逼出了她的意志。这是主体性。
《小二黑结婚》里的小二黑和小芹，面对的是包办婚姻和村干部的阻挠。他们不是等着被解放，而是自己去争取、去登记、去对抗。作品写了他们所处的落后环境——二诸葛、三仙姑，但落点在两个年轻人的行动上。
《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安、孙少平，缺点很清楚：自卑、犹豫、有时近乎固执。但读者不会觉得他们可鄙，因为他们始终在选择——选择留在土地上还是走出去，选择承担还是逃避。有选择的人，就有尊严。
反过来说，判断一部作品是否在丑化底层，有一个非常简便的测试：把这个人身上的"穷"去掉，他还剩下什么?如果什么都不剩，那说明作者写的不是人，是贫穷这个概念的拟人化;如果还剩下脾气、手艺、牵挂、羞耻、算计里的分寸——那才是一个人。
六、新时代的三重确认
有人会问：这是不是延安时期的特殊要求，今天还适用吗?
2021 年 2 月 20 日，习近平在党史学习教育动员大会上说：
"历史充分证明，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人心向背关系党的生死存亡。"
同年 12 月 14 日，在中国文联十一大、中国作协十大开幕式上，他把这个判断直接落到了文艺上：
"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也是时代的创造者。"
而早在 2014 年 10 月 15 日的文艺工作座谈会上，他已经说明了离开人民会发生什么：
"人民是文艺创作的源头活水，一旦离开人民，文艺就会变成无根的浮萍、无病的呻吟、无魂的躯壳。"
这三句话连起来读，是一个完整的推理链：历史由人民创造，所以文艺必须写人民的创造;一旦离开人民，文艺就会"无魂"。
最后一句最值得琢磨。它说的不是"这样写不道德"，而是"这样写，作品本身会失去灵魂"。这不是外部加给创作的限制，而是创作自身的规律：你把笔下的人写成没有灵魂的群氓，你的作品也就不再有灵魂。这一点，任何做过长期写作的人都懂。
七、边界：可以写落后，不能只写落后
必须再强调一次边界，否则批评会滑向另一个极端。
《讲话》明确承认人民有缺点，它说"农民和城市小资产阶级都有落后的思想"，并要求文艺"描写他们的这个改造过程"，同时禁止"只看到片面就去错误地讥笑他们，甚至敌视他们"。恩格斯也没有要求哈克奈斯把工人写成完人，他只要求写出"努力"。
所以真正的分界不在"写不写缺点"，而在三件事。
这个人有没有目的?他的行为是为了什么，作品交不交代。
这个人有没有选择?他在处境面前有没有可选项，作品给不给。
这个人有没有可能?他会不会变，作品留不留余地。
三个都是"有"，写多丑都不算丑化，那是批判。三个都是"没有"，写得多干净也是丑化，因为那是一个道具被擦亮了。
结语
"人民，只有人民"这句话里，"只有"两个字常被读成一种排他性的表态。但它更像一个提醒：除了人民，没有别的动力源。
文艺作品也一样。它的人物如果全是等待被安排的群氓，那么作品的动力就只能来自作者的技巧——反转、悬念、爽点。这些技巧可以用一次、两次，用多了就空了，因为它没有从人物身上借到力。
所以，写不写得出有主体性的人，最终不只是立场问题，也是手艺问题。你从人民那里借不到力量，就只能靠套路撑场面。这大概就是"无魂的躯壳"最朴素的解释。
下一篇，我们进入第二部分，开始拆手法：底层是如何被一步步写成反派的。
毛主席思想永放光芒!
注释与参考文献
[1] 毛泽东：《论联合政府》(1945年4月24日)，《毛泽东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031页。
[2] 马克思、恩格斯：《神圣家族》(1844年)，《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104页。
[3] 恩格斯：《致玛格丽特·哈克奈斯》(1888年4月初)，《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70页。本文所引"消极群众""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都属于历史"等句，均出此信。
[4] 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1942年5月)，《毛泽东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本文所引"占全人口百分之九十以上""农民和城市小资产阶级都有落后的思想""只看到片面就去错误地讥笑他们""不熟，不懂"等句，均出此篇。
[5] 习近平：《在党史学习教育动员大会上的讲话》(2021年2月20日)。
[6] 习近平：《在中国文联十一大、中国作协十大开幕式上的讲话》(2021年12月14日)。
[7] 习近平：《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2014年10月15日)。2024年《求是》第20期重新发表。
附记：以上引文均依据公开发表的权威版本核对。《神圣家族》引文按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译法;恩格斯致哈克奈斯信按《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2009年版)译法，与早期《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版本在个别字句上略有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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