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作品总有其立场，总有去不掉的政治性。《黑与白》是属于人民的，它书写人民，硬抗主流，为人民发声;它坚持阶级叙事，唤醒人民的阶级觉悟。这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它承载着新人民文艺的使命，刘继明老师如同一只孤独的雄鹰，长久盘旋在时代阵地之上。
一、黑白立人：确立人民的历史主体地位
黑与白构成文本核心对立意象：作者以“白”象征正义、理想与扎根底层的人民立场，以“黑”隐喻人性中的贪婪背叛，以及资本逻辑催生的精神异化。王胜利半生驻守砖瓦厂，始终为工友权益奔走;骆正穷尽一生追索被遮蔽的底层历史真相;老校长、田芳扎根乡土守护普通百姓，他们是纯粹的“白”，是始终站在劳苦大众一边的坚定守护者。与之相对，武伯仲、杜威深陷欲望泥潭，信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彻底被资本逻辑异化，是文本中典型的“黑”。小说中更多人物处于黑白交织的中间状态：王晟出身工人家庭，底色本是清白，却也曾被市场化思潮裹挟，走过一段迷茫徘徊的路，直至看清底层苦难才完成精神觉醒;宋乾坤早年投身革命、踏过枪林弹雨，心底却藏着投机私心，像现实里折了初心的甫志高;洪太行青年一腔热血，远赴边疆险些丢命，晚年却沦为逐利的“洪爷”。
作者如实呈现人性内部的拉扯与复杂性，却绝不模糊善恶与立场的根本边界。当下大量流行文艺作品热衷于塑造武伯仲式利己者的个人逆袭叙事，刻意遮蔽底层劳动者的集体生存苦难，在叙事偏向中逐步消解劳动者的历史主体地位。更重要的是，文本这套黑白二分并非浅层的道德评判，而是两类社会群体历史属性的本质分野：武伯仲、杜威这类依附资本、追逐个人阶层跃升的人物，是消费叙事中碎片化、个体化的“大众”，其精神视野困于私人得失，无法承载时代整体解放的根本诉求;而以王胜利为代表的劳动者群体，依托集体生存、关切底层共同命运，是推动社会历史前进的现实力量，这正是马克思主义语境下内涵完整的 “人民”。
这种清晰的黑白尺度，通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完成了“大众”与“人民”的关键辨析，从叙事层面牢牢确立了劳动者作为历史主体的核心位置。
二、迷途知返：王晟蜕变与阶级意识觉醒
王晟幼时本名王成，是父亲王胜利取自《英雄儿女》中的革命英雄，寄托着父辈期许，盼他承袭无产阶级的革命底色，做忠于底层的接班人。少年时期的他，确也贴合这份命名承载的理想，心中揣着纯粹的英雄信仰。可步入大学后，这个带有鲜明时代印记的名字引来周遭嘲讽，他索性改名王晟，这一行为暗藏深刻隐喻：英雄王成所代表的牺牲、崇高与革命理想，在他身上被主动消解。彼时正值八十年代初，外来思潮涌入，社会兴起对过往岁月的片面反思，改名于他而言，是心理层面典型的“弑父”行为——主动割裂父亲坚守的价值体系，抹去属于前一段历史的精神印记，全然接纳鼓吹个体成功的主流叙事，试图重塑一个脱离阶级底色的“新式自我”。
为彻底背离原生立场，他主动依附知识分子郎永良，将其奉为精神之父。可这位精神偶像，恰是鲁迅笔下依附权势的帮闲文人，一场“三家宴”便将其底色展露无遗：政界、学界、资本精英推杯换盏、互通利益，以子女联姻、话语互捧巩固圈层壁垒，把共同熬过的苦难转化为阶层跃升的政治筹码，完成特权圈层的代际锁死。彼时的王晟一心渴望挤入这套利益体系，站到父辈立场的对立面。
身为革命英雄的后代，他的内心始终深陷拉扯：一边是杜威所代表、追逐暴富投机的时代浪潮，诱惑他投身资本赛道做逐利的弄潮儿;另一边是父亲王胜利坚守一生的底层人民立场，是刻在血脉里的阶级底色。这种内在撕裂体现在他的种种选择里：他一面坚决地批判宋晓帆的伤痕文学;一面在被发配娘子师范的日子里倍感落寞，最终投奔杜威执掌的《大众艺术》杂志社，自愿沦为资本叙事的执笔人。直至宗天一冤案爆发，良知虽驱使他挺身发声，此刻支撑他的仅存朴素道义，而非自觉的阶级认知，他依旧没能真正回归工农群体的立场。
真正的觉醒，始于入狱之后。隔绝外界喧嚣的牢狱之中，他开启彻底的自我剖白，他听了郭文才的故事，经受了来自监狱真实的底层生活，在图书馆翻读高尔基《海燕》时，文字便刺破长久笼罩内心的灰暗，一束理想之光重新照亮精神世界。经由这场向内的自我革命，他挣脱迷茫，从随波逐流的进步青年，完成向初级革命者的蜕变。这份精神转向暗藏命运隐喻：不久后，骆正将全部遗产留予王晟，象征老一辈革命者的理想、责任与精神火炬，正式交到他手中。
王晟的自省并未止步于此。监狱海量藏书让他回溯少年本心，重新看见深埋在性格里的正直与勇毅，这份品质并非天生，而是前一个时代赋予普通劳动者的精神馈赠。他终于厘清自身完整的精神轨迹：从承载革命期许的王成，到割裂过往、迷失自我的王晟，身份分裂的阴影长久缠绕着他。人若寻不到精神来路，便无从理解自身遭遇，更难生出直面生活、奔赴未来的信念。狱中两层递进的深度反思，让他彻底挣脱资本思潮的蛊惑，完成完整的阶级觉醒。王晟的蜕变也印证，唯有寻回工农出身的精神来路，青年方能跳出资本叙事陷阱，站稳人民立场。
三、丛林末路：戳破资本编织的阶层跃升幻梦
市场化浪潮催生了以财富、阶层跨越为核心的个人奋斗叙事，将攀附权贵、逐利投机包装成普通人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却掩盖这套叙事对底层人性的扭曲与最终毁灭。杜福作为串联杜威身世的次要人物，完整呈现了底层劳动者攀爬阶层的全过程，其一生悲剧，早早戳破阶层跃升美梦的虚妄，也是近代以来城市小资产阶级命运的缩影。
杜福本是城郊菜农，凭借聪敏好学成为照相馆学徒，遭店主詹大同驱赶后远赴北京，屈身依附外国摄影师做助手，学成回乡后在老店对面自立门户，隐忍讨好詹家，迎娶寡居的詹蓉，顺势接管大江照相馆，从底层劳动者攀爬为城市小资产者。历经抗战、解放，照相馆收归国有，他成为国营照相馆经理，却因早年与外籍人士往来的过往，在文革被扣上汉奸罪名;加之知晓儿子杜威实为武伯仲所生，双重精神打击下投河自尽。
人物身上藏着多层深刻隐喻。其一，生理不育象征精神阉割。杜福、宗天一、聂长海壮年皆无生育能力，反观武伯仲本能旺盛、子嗣绵延，暗含深意：杜福早年务农本有原生生命力，可赴京谋生后为向上攀爬甘愿卑躬屈膝，领取“日中亲善友好人士”牌匾，彻底丢掉独立人格，精神生命力不断损耗。底层民众对阶层跨越抱有极强执念，身份跃升后短暂的荣耀之下，是刻入骨髓的阶级自卑，他对待詹蓉如同仆人侍奉主人，这份爱情本质是对上层阶级的崇拜。强行跨越阶层终究难逃悲剧，武伯仲、杜威毕生钻营，最终都被上层圈层抛弃;唯有王晟坚守原生工人阶级立场，才收获本阶级的接纳与认可。
其二，杜福的自尊极具矛盾性。詹大同当众羞辱他，他心生屈辱、耿耿于怀，可见底层人保有基本人格底线;可面对手握资源与权力的外籍人士李汉斯，他又放下身段跪地擦鞋、一味逢迎。这份自尊是有条件的：面对依靠手艺对等相处的雇主，他尚能维持体面;面对强权，只能主动低头换取生存空间。这是典型底层生存人格，有骨气却无力支撑，尊严在权力与资本面前不堪一击，道尽普通人在等级压迫下的人性撕裂。
其三，杜福完整诠释了城市小资产阶级的先天局限。参照《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小资产阶级依靠微薄手艺、小型产业谋生，经济地位不上不下，只求安稳度日，缺乏反抗强权的勇气与自觉。杜福拥有照相馆这份私产，性格隐忍懦弱，既无力对抗武伯仲的侵犯，也无法在政治风浪中自保，经济基础脆弱、社会地位漂浮的短板彻底暴露，他的毁灭，正是小资产阶级深陷阶层幻梦、无力挣脱时代碾压的必然结局。杜福跨越数十年的悲剧，提前预示了改开后杜威、巴东一代人追逐阶层跃升的必然结局，证明只要私有制与等级观念存在，底层逆袭的幻梦只会不断制造精神扭曲与人生毁灭。
四、史海求真：《宗达传》映照百年历史真相
前三部分分别从群体立场、青年精神蜕变、资本幻梦三个维度，剖析市场化语境下 “大众” 叙事造成的人性异化与阶级迷失，而宗氏三代的命运、宋乾坤与骆正围绕《宗达传》的数十年对峙，为前文所有精神困境溯源，打通现实病灶与百年历史根源，完整补全黑白价值体系的时间维度。
贯穿全书的王晟“弑父”式精神割裂，其深层根源藏在宗氏三代一脉相承的 “父位缺失”创伤之中。留洋求学的宗达长期浸染西式价值，偏爱牛奶面包的生活细节，是其疏远工农本土立场、价值摇摆的具象符号;骆正、王胜利这类扎根底层的人物坚守纯粹革命信仰，二者形成鲜明黑白对照，直观暴露出近代知识分子群体与生俱来的立场分裂。宗达自幼被生父抛弃，其子宗小天背负生父“叛徒” 污名，安娜改嫁宋乾坤后，宋乾坤从未承担精神父辈的引导责任，伦理空洞一路传递至孙辈宗天一。近代国门洞开后，本土完整可靠的精神父辈形象持续消解，阿Q、华老栓式麻木庸弱者成为常态;红色文艺塑造的李玉和、许云峰等工农英雄虽搭建起精神坐标，却也容易给后辈带来精神重压，催生割裂父辈价值的反叛心态，这正是八十年代王晟主动抛弃工人阶级底色、追逐个体成功的历史源头。
杜福、杜威在资本诱惑下沉沦，是市场化阶段小资产阶级的现世悲剧，而宋乾坤与骆正跨越半生的对峙，则揭露革命年代早已埋下的叙事投机病灶，延续全书黑白善恶的评判尺度。书中《宗达传》长期将宗达定为叛徒，但多处叙事伏笔证明，所谓叛变是国民党特务捏造的阴谋。宋乾坤一生背负投机嫌疑，却始终无定罪实据，他刻意固化宗达的“叛徒”标签，本质是借他人历史污点掩盖自身私心。骆正是坚守正义、守护历史真相的“白色”代表，是捆绑宋乾坤一生的道德枷锁;只要骆正在世，宋乾坤便不敢肆意放纵私欲、享受特权，待到骆正离世，宋乾坤前往书店确认后随即离世。这一结局隐喻代表真相的正义力量消散，潜藏投机腐化的黑色私欲才彻底落幕，历史记忆本身就是真假交织、忠奸倒置的黑白迷宫。
不同书写者对待宗达史料的态度，再次呼应第一部分“依附精英的大众叙事”与“立足工农的人民叙事”的核心分野。依附宋乾坤的右派文人郎永良曾梳理宗达史料，却受精英圈层利益束缚主动中止研究，反复劝阻王晟停止追查历史，刻意掩盖被人为篡改的史实;与之相对，挣脱资本叙事裹挟、完成阶级觉醒的王晟始终坚持探寻真相，小说将还原历史原貌的使命交付于他，再次印证：只有站稳工农群众立场，才能突破人为设置的叙事壁垒，还原被遮蔽的历史本貌。
宗氏家族绵延几代的精神失根、宋乾坤篡改历史的投机行为，串联起一条贯通百年的精神断裂脉络：外来文化侵蚀本土价值根基、革命队伍内部滋生利己投机分子、市场化浪潮催生追逐阶层跃升的异化个体。这条历史暗线与前三部分现实叙事相互印证，共同证明脱离工农人民立场，必然造成精神根脉断裂、历史是非颠倒。重建劳动者共有的集体精神坐标，拨开私利扭曲的历史迷雾，正是《黑与白》承载的新人民文艺立足历史、回应现实的核心使命。
本文仅选取《黑与白》几组核心人物与《宗达传》这条隐秘线索展开剖析，无意穷尽小说全部内涵，只是借书中黑白对立的人物命运、历史叙事纠葛，逐层拆解资本异化、精神失根、历史遮蔽等时代症结。从区分“大众”与“人民”的价值边界，到青年阶级意识的觉醒路径，再到小资产阶级阶层幻梦的破灭，最后追溯百年历史中的立场摇摆与真相扭曲，四段论述始终围绕人民立场这一核心标尺展开。不难看出，立足工农群众、还原真实是非、守住历史本貌，正是《黑与白》所承载的新人民文艺内在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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