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语是汉语最精彩的词语。我有一本《汉语成语词典》。我有一个习惯,每天必看一条成语。一天,我翻到了“削足适履”。我从词典中读出了新意,我对它的理解发生了变化。
高考作文——新八股文,其实就是削足适履——此话一说,此文定是零分。无所谓,我只是模拟作文。若真高考,我绝不会写这样的作文,更不会写这么会得零分的一句话。况且49年前,我就高考过了。
除了我文中所说的,现实生活中,必须削足适履的事,还有哪些?可谓是,举不胜举。
——题记
脚是天生的,履是人做的。如今倒要削了天做的,去凑人做的——这世道的道理,总是这样颠倒着来讲。
(一)
那履是檀木底,蜀锦绣面,鞋尖还缀着明珠。摆在案上,满室生辉。王员外捻须微笑:“此履乃按古制所造。”可他的脚,偏偏多生了一指。不,不是脚错了,是古制画图时少算了一指。
刀是薄刃的,在火上燎过。第一刀下去时,血喷在履上,蜀锦的花便活了——原本绣的并蒂莲,此刻开出朵红梅。他咬牙:“圣人云,身体发肤……”第二刀接上,骨头的脆响压过了吟诵声。原来圣贤书念多了,能镇痛的。
(二)
我见过各样的“削”。科举考场里,书生们削思想,务要塞进八股的履;贞节牌坊下,寡妇们削欲望,好挤进烈女的履。最惨是那些女娃,三四岁上就开始削——削成三寸,塞进绣鞋,美其名曰“金莲”。那裹脚布一层层缠,像给活人上殓。
可履终究是越做越小了。前朝履样还能容个方趾,今时新履,非得尖如笋锥不可。于是削的便不只多出的趾,连脚踝、脚背都要细细地锉,直到整只脚成了件雕刻,再套不进任何自然的温度。
(三)
王员外后来是能穿履了。不,是履能穿他了。他挂着拐杖在厅前踱步,一步一钻心,额上冷汗混着笑:“合脚,甚合脚!”宾客们啧啧称羡,都说这履是“良工心独苦”。只有一个稚童指着他的裙摆:“血!阿爹,裙下有血!”
那血从厅堂滴到院门,蚂蚁们循着红线,竟在墙角聚成个“苦”字。翌日大雨,字化了,渗进土里。来年那处生出蓬野草,开紫花,形状像极了人趾。
(四)
如今鞋铺最时兴“定制”。量脚的老师傅戴起西洋镜,尺子一量,眉头就皱:“客官这脚……不合规制。”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十趾俱全,忽然惶恐起来——莫非我也该削?
昨夜梦魇,见满街人皆跳着走。问其故,答:“新履小,不得不跳。”细看那些履,竟都长着嘴,一口一口,啃着脚后跟。
晨起急视双足,幸而尚在。只是左脚小趾上,不知何时多了道浅疤——像被什么规矩,轻轻刮过。
闻西人博物馆藏有金莲鞋数百,玻璃柜里列着,像殉葬的俑。旁有洋文说明:“东方美的代价。”我观之良久,忽见那些绣鞋在灯下微微颤动,仿佛还在吞吃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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