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1 《第一卷 陋巷春温》
作者潘斌
开篇词《贺新郎·金陵浮世》
广厦吞云起。
望秦淮、灯河倒泻,车流如蚁。
十万楼台笙歌沸,不照桥洞寒士。
尽赚得、苍生清泪。
天道酬勤皆诳语,叹寒门、寸步青云闭。
鸡与犬,飞无地。
百年宿命谁能替?
看人间、醒者投江,醉者佯睡。
万种辛酸都嚼碎,赢得精神胜利。
更莫问、公义何在。
千古兴亡同一辙,剩残碑、空刻浮名字。
波心月,磨成碎。

【第一卷:陋巷春温】
第一回 暮雨拖箱投陋巷 残笺翻页露谶言
时间:2018年3月5日,正月十八。暮雨。气温5至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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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中午开始下,到傍晚还没停。
陈默在南京长途汽车站下了大巴。两只箱子,一箱衣服,一箱书。书比衣服沉得多,轮子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滚不了几步就得卡住,要使劲拽一下才能继续走。拽了三回,他停下来看站牌。去集庆门的公交车停在雨里,亮着两盏黄灯,车门敞着。司机一只胳膊搭在方向盘上抽烟。陈默把箱子一个一个提上车,投了币。司机歪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车上没几个人。窗玻璃蒙着一层水雾,陈默靠窗坐下,伸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窗外的南京灰蒙蒙的,法桐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子在风里晃。路灯刚亮,照得地上的水洼一闪一闪。
2018年3月5日。正月十八。淮安老家年还没过完,街上应该还有鞭炮碎纸屑。陈默坐了三小时大巴到南京。兜里一张高中毕业证,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印的出生日期是1993年2月。二十五岁。
换两趟车。到集庆门时雨更大了。陈默拖着箱子拐进一条南北向的老巷子。巷口立着半块青石板磨盘,磨盘中心的凹槽积满了雨水,水顺着边沿往下淌,在石面上淌出一道深色的印子。巷子两边是两三层高的自建小楼,墙皮掉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底下的红砖。电线在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有几处缠成了团,雨水顺着线往下滴。路面是老水泥砖,好几处裂了缝,踩上去咕叽咕叽响,溅起来的水把裤脚打湿了半截。
巷口墙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豆腐坊。
本地人这么叫了一百年,后面不带“巷”字。陈默不知道这个。他只知道网上看到的那条合租信息:这地方月租便宜,离铁心桥工业园不算远。
房东老朱在301室门口等着。五十来岁的男人,裹着一件深蓝色旧棉袄,嘴里叼着半截烟,烟灰积了老长也不弹。他上下打量陈默一眼,烟叼在嘴角问:“淮安的?”
“淮安的。”陈默说。
“身份证。”
陈默掏出来递过去。老朱接了,凑到走廊灯泡底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还回来。
“月租八百五。押一付三。”他把钥匙递过来,顿了顿,“水电保证金再加一百。”
陈默的手在兜里停了一下。然后点了头。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去。老朱接钱时拇指沾了唾沫,又数一遍,把钥匙拍在陈默手心里。钥匙是冰的。
“楼道灯坏了。”老朱转身下楼,“自己买个手电。”
脚步声下去了。楼道里暗下来。
301室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三合板桌子,一个布衣柜,衣柜拉链坏了一截。墙上洇着几团水渍,形状像摊开的地图。窗台上积了一层灰,陈默伸手指抹了一下,灰下面是褪了色的绿油漆。窗户对着巷子,能看见对面302室的窗户亮着灯。
他蹲下来打开行李箱。衣服压在底下,书在上面。他把书一本一本往桌上摞。《古文观止》《活着》《万历十五年》《围城》——都是旧书摊上淘的,封面边角早就磨起了毛边。他拿起那本《古文观止》翻了翻,手指停在扉页上。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赠吾孙默。
爷爷走了快三年了。
他把这本放在最上面。
敲门声响了。
陈默去开门。门外站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四方脸,中等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个铝制饭盒。饭盒盖子亮闪闪的,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擦得能照见人影。他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淮安的?”他往陈默屋里瞅了一眼,“我听房东说的。”
陈默点头,说了自己名字。
“姓陈?那咱是本家还是不是本家——不是,我姓吴,吴阿贵。”他哈哈笑了两声,“你看,同乡,又同一天搬来,缘分。对了——”他压低了嗓子凑过来,“我有个主意。这楼里宽带我一个人拉太贵,咱俩合拉一根线,你出四十我出三十,路由放我屋里。你反正一个人,够用。”
陈默说:“行。”
“那就说定了!”吴阿贵拍了拍饭盒盖子,转身回了对门。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他蹲在地上翻一个编织袋。
陈默关上门,把毛巾和牙缸摆到窗台上。在床沿坐下来。
外面的雨还在下。巷子里看不见什么人,偶尔有辆电动车从巷口骑进来,溅起一路水花,骑车的人缩着脖子骂一声什么。对面楼上有人在放收音机,评弹,咿咿呀呀的调子夹在雨声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陈默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重新拿起那本《古文观止》。翻到中间的时候,有东西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到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份折页。纸页焦黄,薄得透光,是六折经折装,民国年间的东西。他小心地展开前面三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毛笔抄的判词,每首剩下大约半面。墨迹很淡了,有几个地方被虫蛀了洞——上面那个蛀掉了某个字的半边,中间那个正好落在折痕上,右下角那个最小,没伤着字。
他看了好一会儿。
雨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路灯。他把折页重新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入夜以后,走廊里传来动静。
陈默拉开门看了一眼。吴阿贵蹲在楼道里,面前搁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半盒饺子。饺子皮发胀了,有几个破了馅,露出里面的猪肉白菜。他正夹起一个往嘴里送,腮帮子鼓着,看见陈默探出头,咧嘴笑起来。
“邻居扔的。”他咽下去,拿筷子指了指楼梯口,“就搁在垃圾桶边上。猪肉白菜的。扔的人八成嫌凉了,皮有点发。”他把筷子在塑料袋边上磕了磕,“我跟你说,这种剩饺子最有福气。别人家的福气不要了,你捡回来,那就是你的。”
陈默没说话。
“要不要来一个?”吴阿贵举起筷子。
“不用了。”
“随你随你。”吴阿贵挥了挥手,低头接着吃,“我跟你说,在城里过日子,会省就是赚。你省四十块宽带钱,我省三十块,咱俩都赚了。有些人不懂这个理,光知道往外掏钱,掏了还觉得体面。体面能当饭吃?”
他蹲在那里,一边嚼一边说,唾沫星子和饺子的热气在昏暗的楼道灯下面翻飞。吃到末了,把袋子底上剩的那点碎馅倒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儿个去超市看看还招不招人。”他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了一句,把饭盒盖子扣上,回屋了。
302室的门关了。楼道里又安静下来。雨还没停。
陈默回到屋里,坐到桌前。从包里摸出一支钢笔——英雄100。笔握的地方磨出了浅灰色的细纹,一道一道的。笔帽上的镀层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黄铜的颜色。这支笔是爷爷给的,用了快十年。他旋开笔帽,摊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
“3月5日。雨。到南京。”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留下一个墨点。他又补了一行:
“对门姓吴,淮安人。分摊宽带,一月四十。”
搁下笔,合上日记本。窗外的雨打在楼下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近处对面楼上那收音机还在唱评弹,听不清唱的什么。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碰到那份折页焦脆的纸边。没有拿出来看。
灯关了。屋里暗下来。雨声变成了一种闷闷的、持续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被慢慢地泡软。
豆腐坊的第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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