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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9

潘斌 · 2026-08-12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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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9

作者潘斌

第九回 冒雨糕香遭婉谢 车间热晕倒相扶

时间:2018年7月。南京出梅入伏,气温26至33℃。

- - -

林生记得今天是蓝溪的生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大概是去年什么时候,蓝溪提过一句,说她的生日在七月,哪天他没问,她也没往下说。他记下来了。头天晚上他躺床上翻了几回身,凌晨起来撒尿,推开窗看了看天——没雨。结果早上一推门,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不大,密,巷子的水泥地已经湿透了,低洼处积了一小摊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灰。

他回去拿了雨披。披上了又脱下来。雨披就一件,他怕把蛋糕盒子淋湿,把雨披蒙在外卖箱上面,四个角掖进箱子里,自己光着头骑进雨里。

先去仙鹤街的面包房。昨晚上他已经来看过一回了,玻璃柜里最便宜的那种奶油蛋糕,圆的,上头裱了几朵粉红色奶油花,标价二十八。今天去的时候那个蛋糕还在,玻璃柜的冷气打得不是很足,奶油花有一点点塌,花瓣边缘模糊了。他让店员装进纸盒,又要了个塑料袋裹在外头。店员是个小姑娘,绑两根麻花辫,一边装一边说:“这蛋糕最好是今天吃。放冰箱了没有?没放的话奶油要化。”

“知道。”林生说。

他把蛋糕盒搁进外卖箱,雨披蒙上,骑上车往蓝溪那儿去。

从豆腐坊到蓝溪那儿,正常二十分钟。下雨,他骑得慢,用了半小时。雨打在脸上,顺着脖子往领口里灌,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雨水从眉毛上滴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也是湿的,擦了等于没擦。

蓝溪住的那栋老楼,楼道里堆着鞋架和旧纸箱,墙上小广告比上个月又多了几张,通下水道的、开锁的、办证的,一层摞一层,电话号码被雨水洇得模糊了。林生拎着蛋糕盒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下,拿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然后把蛋糕盒外头的塑料袋解开。塑料袋上全是水珠,他不想把水带进蓝溪屋里。纸盒是干的。他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蓝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卫衣,袖子没挽,垂下来盖住了手背。脸色不大好,眼圈发青,嘴唇有点干。看见是林生,她把门拉开了半扇。

“今天你生日。”林生把蛋糕盒递过去,“这个是——”

“林生。”蓝溪打断他。声音比平时轻,但很确定。“我妈打电话来了。弟弟那边又催了。医院说再拖下去连化疗都做不了了。”她顿了一下,“蛋糕你拿回去。”

“蛋糕跟那个没关系。”

“有关系。”蓝溪往后退了半步,“我现在没心思过生日。也没心思吃蛋糕。”

林生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蛋糕盒。纸盒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凹进去一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蛋糕不贵,想说好歹许个愿,想说吃了蛋糕也许运气能好一点。说不出来。他本来话就少,这种时候更不知道说什么。

“那我放这儿。”他把蛋糕盒搁在门口的鞋架上,往后退了一步,“你什么时候想吃再吃。”

蓝溪看了看鞋架上的蛋糕盒。纸盒的角被雨水洇湿了一点,很小的一块,指甲盖大。她没有去拿。

“嗯。”

林生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听见身后门轻轻关上了。没上锁。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雨还在下。他站在门廊底下,仰头看了看二楼蓝溪的窗户。窗帘拉着。

他骑上车走了。

蓝溪站在门后,听着林生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一点点消失。她拉开门,鞋架上的蛋糕盒还在那儿。弯腰拿起来,盒子比想的轻。放到桌上,掀开盖子看了看。奶油蛋糕,圆的,上头几朵粉红色奶油花。花有点塌了,花瓣边缘模糊成一团。蛋糕边上插着个小塑料袋,里头一根细细的生日蜡烛,透明的,红色的。

她把盒子盖上,放在桌角。挨着那只没折完的纸鹤。纸鹤还保持着那天晚上的样子——翅膀是平的,只折了一半。她坐下来,拿起纸鹤看了看,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然后放回去,和蛋糕盒并排搁在一起。

下午两点的电子厂车间,温度计显示三十八度。

不是外头的气温,外头报的三十二。车间比外头高,流水线上的机器一直在转,焊锡工位那边更热。三号插件流水线在车间中间,头顶日光灯管嗡嗡响,空气里焊锡的松香味混着机器发热的焦糊味,闷得人喘不过气。墙上的排风扇呼呼转,吹进来的风是热的。

李晴今天是连续第四天加班。厂里赶一批外贸订单,流水线从早八点开到晚上十点,中间歇半小时。她每天睡四五个钟头,早上起来眼睛肿着,冷水冲冲就出门了。她的工位在陈默旁边,两个人隔着一块电路板的距离。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直低着头插件,手指在电路板之间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但拉长没说什么——天热,慢一点也没人催。

陈默注意到李晴的脸色从上午就不太好。不是明显的那种病态,是嘴唇有点发白,额头上一直在冒汗。车间里人人都冒汗,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晴没怎么动筷子,盒饭里的青菜夹了两口就放下了,米饭扒了小半碗。陈默蹲在旁边吃馒头,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有点累。

下午三点多,最热的时候。车间顶棚是铁皮的,太阳晒了一上午加半个下午,热气从头顶往下压。流水线旁边的温度计已经过了三十八度,水银柱还在往上顶。一个工友拿毛巾擦脸,毛巾拧出来的水滴在地上,几秒钟就蒸干了。

李晴的手忽然停了。

她手里捏着一个电阻元件,举到一半,手指松开了。元件掉在传送带上,随着电路板移过去了。她的手垂下来,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膝盖先碰到工位的铁架——闷闷的一声——然后整个人斜着倒在地上。

陈默扔下手里的元件,蹲下去抓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是软的,头歪向一边,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粘在脸颊上。眼睛闭着,嘴唇白得没血色。“李晴!”他喊了一声。旁边的工友围过来,有人去叫拉长,有人去倒水。拉长跑过来看了一眼,说:“快,送诊所。”

陈默把李晴从地上架起来。她比他想的轻,骨头硌得他手臂有点疼。他蹲下把她背起来,两手扣在她膝盖后面,站起来的时候腰晃了一下——人虽然轻,整个重量压在背上还是沉。他背着她往车间外头走,穿过流水线和一排一排工位,别的工人抬起头看。车间大门外头是厂区通道,太阳白花花的,水泥地面反光。诊所就在厂门口左手边,三百来米。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背上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浅,很烫,隔着汗湿的工服传到他的背上。

诊所不大,一间门面,一个老医生,一个护士。老医生让陈默把李晴放在检查床上,翻了翻她眼皮,听了听心跳,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中暑加上过度疲劳。护士给她挂上盐水,针头扎进手背的时候李晴皱了一下眉,没醒。

陈默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李晴的手。她的手搁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看见她的丁腈手套——右手那只,食指尖上磨出了一个小洞,米粒大小,洞的边缘已经发黑了。他凑近看了一眼。洞下面是她的手指,指尖的皮肤被锡膏渗进去染黑了,不是沾在表面能洗掉的那种,是渗进了皮肤纹路里,灰黑色,像一道洗不掉的印子。他想起上个月她给自己递手套的时候说“戴上,不然手要烂”——那时候她的手套指尖已经磨得发亮了,薄得能透出里头皮肤的颜色。现在磨穿了。

点滴打了快一个钟头,李晴醒了。她先看到头顶的白炽灯,然后是挂在架子上的盐水瓶,然后是站在床边的陈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几点了?”她问。

“快五点。”

“拉长知道吗?”

“就是她让我送你来的。”

李晴闭了一下眼睛。睁开,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得回去。今天的活还没干完。”

“医生说你得休息。”

“休息一天扣三天工资。”李晴把被子掀开,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还扎着针头,停了一下。“别告诉厂里我是累倒的。就说——就说有点中暑,不是什么大事。不然下回排班该给我少排了。”她看着陈默,“别告诉他们。”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上个月她刚来车间没多久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把床边的帘子拉上,转身出了诊所。走到门口,把那双磨穿了一个洞的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手套掌心部分也磨薄了,对着光能透过来。他把手套折好,塞回口袋。外头的太阳还是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豆腐坊下午的光线比上午柔。何玉茹从菜场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和两根白萝卜。走到巷口,看见苏晚从楼道里出来。

苏晚走得很快,低着头,一只手捂着左边的脸。何玉茹叫了她一声,没应,步子反而更快了。何玉茹把塑料袋搁在磨盘边上,追了两步,伸手拉住苏晚的胳膊。

苏晚转过头来。嘴角青了一大块,左边颧骨也肿着,眼眶红红的,没有泪。捂着脸的那只手放下来——手指上有两道抓痕,血已经干了。

“他又打你了?”何玉茹问。

苏晚没说话。何玉茹没再问,拉起她的手往自己屋里走。苏晚挣了一下,没挣脱。何玉茹的手粗糙,长满了洗衣服洗出来的老茧,力气很大。

何玉茹把苏晚按在椅子上,去洗手间拧毛巾。水龙头打开,夏天水管里的水被太阳晒过,前半段是热的,她放了一会儿,等冷水出来了再接。毛巾浸透,拧得半干,递给苏晚。

“敷着。别揉。”

苏晚接过毛巾,贴在嘴角上。毛巾很凉,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何玉茹在旁边凳子上坐下来,把青菜和萝卜搁在脚边,没说话。

“他说我买菜的钱花多了。”苏晚的声音从毛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买了半斤瘦肉,孩子想吃肉饼。他说我败家。我说了一句,他就——”她停住了。毛巾还贴在嘴角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工服上蹭了一块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手指攥着毛巾边缘,指节发白。

何玉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青菜和萝卜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苏晚,说:“你还有两个孩子。”

苏晚没应。

“不管怎么样,把两个孩子带大。”何玉茹没有回头,手在水槽里洗着青菜叶子,一片一片翻。“别的都是虚的。孩子是实的。”

苏晚坐在那里,毛巾捂着脸。过了一会儿把毛巾拿下来,叠了一下,换了个面重新敷上去。眼眶还是红的,一直没哭。她抬起头看了看何玉茹的背影——何玉茹站在水槽前,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在冷水里翻洗菜叶,不快,但每一片都洗得很仔细。

苏晚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冷水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工服裤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水渍。她攥着毛巾,攥了很久。

窗外有人收衣服,衣架在晾衣绳上哗啦哗啦响。远处有小孩在巷子里跑,脚步声啪嗒啪嗒。苏晚坐在椅子上,毛巾上的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何玉茹也没说话,水龙头还在哗哗响,青菜叶子一片一片叠进沥水篮里,整整齐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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