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裹挟粗粝的尘沙，漫过九十年代旷冷的街巷，
我二十岁的脚掌，碾过世间辗转漂泊的异乡。
行囊枯瘦，装不下人间丰足的粮饷，
一身孤寄，阅尽俗世翻覆冷暖的世相。
没有一檐屋宇，可以容我长久安歇栖藏，
人海沉浮，少年的魂灵在昏茫之中摇荡。
我亲眼看见底层劳人窘迫的情状，
血汗倾洒，依旧换不来一夕温饱的安祥。
一重又一重的不公，压在弱者瘦削的肩膀，
我伫立歧路，不知道灵魂该奔赴何方。
便是这般风尘侵凌、心神无所归依的时光，
两册薄旧的小书，落到我漂泊者的手掌。
一册《共产党宣言》，纸页被岁月浸得微黄，
锋利的言辞，割裂缠绕我心头蒙昧的罗网。
一册海涅的《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
字行之间，尽是对旧世道沉痛辛辣的讥诮。
不见虚浮的粉饰，没有媚世浮华的歌啸，
直陈大地的疮痍，把万千生民的苦楚细描。
那日天光惨淡，我避身在断壁楼廊的一角，
市井车马的喧腾，尽数隔于我的身表。
指尖抚过粗陋印刷凹凸不平的纸稿，
一字一句，叩击我混沌未开的心窍。
宣言向我铺展众生平等辽阔的远景高标，
拆穿私有制之下掠夺与占有的本貌。
劳苦的众生，不该永久陷落苦难的泥沼，
被压榨的命运，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天条。
那部冬日童话，奔涌着悲愤尖锐的狂潮，
诗人挥斥笔锋，痛斥旧世间种种的荒谬。
光鲜的盛世假面，掩住底层无尽的凄凋，
古老的邦国，困在锈蚀枷锁之下踟蹰飘摇。
诵读那些篇章，心底翻涌滚烫的浪涛，
往日漂泊所见的人事，一一在脑中回绕：
终日奔忙求生之人，仍旧是满目穷潦，
少数人安享逸乐，漠视万众身受的煎熬。
二十岁，肉身尚值青春，却已饱历风霜剥剿，
漂泊的阅历，早已遍尝人世无尽的寒峭。
从前胸中愤懑，不过一己流离生出的悲悼，
待到读完这两卷书，才勘破困顿的根苗。
苦难原非独独降落在我一身的劫兆，
乃是制度的桎梏，捆缚无数凡俗的同胞。
个人的悲欢，汇入千万底层灵魂的怅悼，
个体微弱的挣扎，要归入群体解放的洪号。
那个下午天光蒙尘，混着飞扬的尘嚣，
薄薄的书卷，于我心底埋下信仰的根苗。
我不再仅仅哀叹自身漂泊困顿的遭遭，
目光越过一己哀乐，望向苍生命运的迢遥。
我终于懂得，并非命运刻意将我摧折磋烧，
尘寰之间，尚有宏大道义等待后人去肩挑。
少年一腔热血，脱去失意怨怼的尘嚣，
生出为劳苦众生求索公道的炽烈情潮。
漂泊的行旅依旧延续，衣食依旧辗转奔劳，
可我的魂灵，已然寻得向前行进的路标。
肉身仍旧浮沉于烟火俗世汹涌的浪涛，
精神却向着真理的旷野遥遥地仰眺。
往后数十载流年，人世跌宕，世事飘摇，
离合荣辱起落沉浮，几番困顿几番煎熬。
世俗罗网重重缠绕，人心纷扰世事如潮，
无数的迷惘与诘问，不断叩击我的襟袍。
可一九九六年那个下午埋下的这一簇火苗，
任凭岁月冲刷磨洗，始终不曾黯淡枯槁。
纵然现实万般阻隔，理想屡屡遭受摧挠，
两册小书赠予的明光，长久驻于我襟抱。
漂泊少年的迷惘，化作赤诚厚重的担挑，
一己之命，与万千百姓命运遥遥相照。
纵使一生辗转，困于俗世重重的圈套，
心底那团火种，自少年年岁便永久牢抱。
待到半生行迹阅尽，风雨漫过我的鬓梢，
再回望当年，白日捧卷的那个年少。
两卷薄册，照见漂泊者心底不灭的记牢，
一粒理想的种子，就此扎根乱世的尘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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