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近来最时兴两个字，叫作“接轨”。
官场里说接轨，商号里说接轨，学堂里说接轨，连街头卖酸梅汤的也贴一张纸条：“本摊与国际接轨。”我起初很是佩服，以为中国到底要变成黄金世界了;及至仔细一看，却看见接去的轨，大抵是人家的剩饭，开来的车，却是我们自己的棺材。
这原也不奇。中国人是顶会“拿来”的：鱼翅自然也有人吃，鸦片也有人吸，烟枪陈列在博物馆里算古董，姨太太则改了名目，叫作“伴侣”“总监”“首席某某”。大宅子还没走进门，先弯下腰去亲门环，门环是铜的，便说“金属标准已对接”;门环是铁的，便说“重工业已升级”。至于宅子里住着什么人、梁歪了没有、地窖里锁着多少活人，是不大管的。
“接轨”这件事，倘若真去接，本也不坏。人家的火车靠右行，我们靠左，撞了车，自然该商量改一改;人家的账要算得清，我们的官账三十年查不出，自然也该学。可是我们这里的“接轨”，常常只在名片上接：英文抬头印得比脸还大，开会先奏洋乐，发言必带“model”“global”“smart”，说完了，衙门口的号房照样索贿，河工款照样进私囊，佃户照样跪着叫青天。
于是我又明白了：有些轨是接不得的，接了便成“接鬼”。
鬼者，洋场上的旧魂灵是也。从前是城隍、判官、狐仙、五通;如今换了装，叫作“顾问”“基金会”“评级机构”“文明输出公司”。从前乡绅说“祖训不可违”，如今经理说“国际惯例不可违”——话不同，骨头倒是一样的：都不许你问“于小百姓有何益”。雷峰塔倒了好多年了，法海躲进蟹壳里，本以为他出不来了;谁知他考了雅思，拿了护照，改名叫“Professor Fa”，又来讲“东方治理哲学”。听众鼓掌，报上称“深度对话”。这不叫接轨，这叫接鬼。
还有一种人，最是伶俐。看见西洋有工会，他便说“我们也有——同乡会”;看见西洋有议会，他便说“我们也有——同善社”;看见西洋有新闻自由，他便办一本铜版纸月刊，头篇一定是《论自由之东渐》，末篇一定是某总长令郎的结婚启事。你若说他假，他正色道：“我们正在过渡。”——过渡真好，桥没有，水很深，官老爷穿了西装在船上卖票，票根是“与国际接轨证明”，淹死的不算数，算“结构性出清”。
我有时想，中国被“轨”害苦，也被“鬼”害苦。秦的郡县是一根铁轨，跑了两千年，车是囚车也罢，粮车也罢，到底没散架;如今人嫌铁轨旧，要换磁悬浮，这原是好事，可惜换轨的工程师，仍是拆雷峰塔砖去镇自己宅子的那批佃户。塔倒了他捡砖，轨来了他锯轨，锯下来打成奖牌，挂在胸前说“已融入世界”。
所以“接轨”与“接鬼”之别，其实只有一句：
看你接的是人家的法度、人家的算盘、人家的枪，还是人家的魂。
接法度，先要自己的衙门肯被法度管;接算盘，先要自己的账本见得光;接枪，先要这枪不回头打自己人。若这些都不要，只接几句洋话、几套PPT、几个烫金证书，那便不是接轨，是给僵尸办签证。
僵尸一高兴，也要说“全球化”的。
前清的遗老碰了头，说“人心不古”;如今的买办碰了头，说“估值重估”。我倒觉得差不多。只不过遗老留辫子，买办留胡子，遗老捧《古文观止》，买办捧《福布斯》——棺材漆的颜色不同罢了。
九月里走过黄浦滩，看见一栋玻璃大楼题着洋名，门口石狮却穿着西装，爪子里夹一本英文合同。我想这倒是一幅好画：中国底子，鬼皮袍子，火车轮子悬在半空，底下是讨薪的、退地的、被强迁的，仰着脸喊“接轨啦接轨啦”。
轨在哪里呢?
在天上。
鬼在人间。
活人，还在泥里。
一九二七年怕早已这样，二〇二六年也还这样，再过一百年，若子孙仍旧只学洋人打喷嚏的姿势，不肯学洋人怎么把国王关进笼子——那么仍旧这样。
呜呼，与其接鬼，不如先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
哪怕先不接轨，先接一点人味。
活该。
仿《热风》口吻，不骂洋人，只剥穿“接轨”袍子下那具中国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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