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是向来善于叠床架屋的。衙门里要分九品,衙门外也要分九等;官有大小,奴才也有大小,连磕头也磕得有次序。于是乎出了一句白话,叫作“官大一级压死人”——不必动刀,不必动刑,只消把印把子举得比你高一级,你便连喘气也得先斟酌斟酌。
我初听这话,以为是百姓的牢骚。后来翻开野史,又看看眼面前的事,才明白这哪里是牢骚,简直是一句礼教的总纲。
从前的皇帝压王爷,王爷压巡抚,巡抚压知府,知府压县丞,县丞压衙役,衙役压乞丐。一级压一级,像宝塔,也像磨盘;塔尖上的人轻飘飘,塔底下的人便碾成粉。大家都不觉得奇怪,反觉得“理应如此”——官之所以为官,难道不就是为着压人么?倘若一级不压一级,那还要官做什么?
最妙的还在中层。小官压百姓时,俨乎其然;大官压小官时,他又矮了半截,连颈子也缩进衣领里去。于是中国地面上便多出一种生物:在上司面前是羊,在下属面前是狼,在百姓面前便是既不羊也不狼,而是官。鲁迅若还在,大约要说他“脖子上拴着印绶,脊梁上刻着等级,嘴里含着圣谕,脚下踩着活人”。
“压死人”三个字,说得狠,其实并不见血。真正的压,是不见血的。你递呈子,他批“候示”;你喊冤,他斥“刁民”;你要活,他说“体制如此”。一级拖一级,一级推一级,等到你骨头朽了,上面早升了两级。死人是不必偿命的,因为压你的不是某一个人,是“一级”——一级者,名分也,法度也,祖宗之制也。名分一动,天下大乱,所以宁可压死一万,不可乱了等级半分。
况且这“一级”还会生孙子。衙门里有正印、有佐贰、有师爷、有门房、有跟班;公司里有总裁、总监、经理、主管、组长;学校里有校长、主任、教员、班头、值日生。连江湖上的帮口,也要分香主、堂主、红旗、跑堂。中国人最会造级,造完了再跪下去,跪完了再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说完了依旧去压比自己更小一级的。
我有时想,压人者未必快活。他头上也有一级,半夜也怕传票,也怕摘印,也怕更大的官说一句“糊涂虫”。所以上下一齐在塔子里转,转得像驴推磨,还自以为在治国平天下。
要破这个局么?难。因为人人都恨被压,却未必恨压人;一旦自己爬高半级,先学的不是松绑,而是把鞋底擦亮,好去踩下一颗脑袋。
所以“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句话,表面是叹气,骨子里是承认:我不指望不压,只盼压我的那位,手别太重,嗓门别太响,批条子时多写两个字——“缓办”。
——而这,便是小民的头等政治了。
横眉冷对的人固然有,但更多是在“缓办”二字里,过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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