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更不是可以随意切割的腊肠。
有位自称“上海发展见证者”的朋友，在私信里对我火力全开。他列举了浦东的摩天楼、自贸区的吞吐量、进博会的万商云集，然后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质问我：“你整天吹捧那个贫穷落后的年代有什么意义?没有改革开放，哪有今天上海的繁荣昌盛?”
他说自己生在上海长上海，亲眼看着这座城市从简陋走向了璀璨。他语气里的那份自豪，几乎要溢出屏幕。
我承认，看着这番话，我的心情很复杂。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到骨髓里的悲哀，为这种将历史拦腰斩断、然后只拿后半截炫耀的无知，感到说不出的悲哀。于是，便想跟他好好掰扯一下。
这位先生(请谅解我的冒昧，实在不知阁下的性别)，既然您以“上海见证者”自居，那我们就好好说说上海。首先，不得不先说声抱歉，您的“见证”起点太晚了。您是从1978年开始掐表计时的，可上海的历史，却不是从这一年才翻开首页的。
让我们把时间轴，往前再推一推。
您既然那么喜欢谈上海的“过去”，把前三十年说得一片黑暗，那我们就聊聊上海真正的“黑暗”——解放前的上海。
在中国的大地上，上海可以说是最开放的城市。那时候的上海，确实“繁华”，十里洋场，灯红酒绿。但那种繁华不属于中国人，属于坐在外滩大楼里的洋行大班，属于租界里挂着那块耻辱牌子的殖民者。那时候的黄浦江上，停的是列强的炮舰;那时候的法租界、英租界、公共租界，是插在中国心脏上的利刃。
我给您讲一个比那块牌子更锥心的故事。
1946年，上海《大公报》曾刊载一幕：外滩公园门口，一位中国父亲牵着年幼的儿子，想进去看一看。印度巡捕横臂拦住，孩子指着门牌上的洋文，仰头问：“爸爸，为什么狗能进，我们不能进?”父亲浑身颤抖，嘴唇嗫嚅半晌，终究无言以对。他蹲下身，抱起孩子，转身离去。身后，洋人的笑声如沸水般泼来。
请问这位“见证者”，您的祖上，当年住在哪个租界?是在霞飞路给洋人当仆役，还是在十六铺码头扛大包?他们进出那些豪华的饭店时，是挺着胸膛走正门，还是低着头溜边门?他们看见外滩公园那块牌子时，是愤怒地攥紧拳头，还是麻木地垂下眼睛?
不客气地说，那时候，您的祖上不是“见证者”，是“趴着者”，在洋人眼里是连条宠物狗都不如的“奴才”。那时的他们，仰人鼻息，看着洋人的脸色讨生活，哪有半点做人的尊严。
那个年代，整个国家的主权被撕得粉碎，关税不能自主，司法受制于人，矿产被掠夺，铁路被控制。这样的“繁华”，有什么可炫耀的?这样的“上海”，是谁的上海?
您肯定会说我把问题扯远了，改革开放跟解放前没一毛钱的关系。怎么会呢?您既然把前三十年贬得一文不值，认为历史可以随意切割，那干脆就把它从时间轴上删除，让对外开放的伟业从1949年起步，也就是说把改革开放的起点，定位在那个“趴着”的上海身上。
估计您又是一脸懵逼了。
如果那个年代能开放，能平等地与洋人对话，哪来的什么英租界、法租界?如果那个年代能与洋人公平做交易，哪来的那块“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是啊， 今天您能自豪地站在黄浦江畔说上海牛叉了。请问：是洋人对上海发了善心?还是列强在上海变得文明了?或者是中国一对外宣布开放，洋人马上就变规矩了，乖乖地按照国际规则与上海有了平等的经济往来?
如果您说是，相信您自己都张不开嘴。为什么?因为对外开放的前提是平等，实现这一点，首先得从地上站起来，别忘了您还在人家脚底下趴着呢!
那我就得问问您了，知道上海人是怎么从地上爬起来的吗?又是怎样把那块耻辱牌子变成“全世界来此投资兴业”的?
估计您真不知道，祖上也没人给您普及这方面的知识。那我就给您补补课，告诉您这中间隔着一段特殊的历史，那便是永远都绕不过去的“前三十年”。
没有那场保家卫国的战争把十六国联军打回三八线，西方列强会正眼看你?没有“两弹一星”横空出世，你的头顶永远悬着核讹诈的利剑，你有什么资格谈和平建设?没有建立起门类齐全的工业体系和八万多座水库，你拿什么作为改革开放的“家底”?
您只看见了浦东天际线的标高，却看不见罗布泊戈壁滩上那朵蘑菇云升起时，一群穿着破棉袄的科学家，用冻裂的手指拨动算盘珠，拨出的是一整个民族的底气;您只听见了自贸区的钟声，却听不见大庆油田第一口油井喷出时，铁人王进喜跳进泥浆池，用身体搅动的，是一个贫油国的命运转折;您只看见了今天流水般的集装箱，却看不见当年成昆铁路的修建，每公里就有一名筑路战士倒下，他们用血肉之躯，在万仞绝壁上凿出了大西南的动脉。那些年，他们饿着肚子造出了飞机，穿着补丁衣服造出了潜艇，在秦岭深处挖出了三线建设的洞库。他们每一锹下去，挖出的不是矿石，是后世子孙挺直腰杆的基石。
您嘲笑前三十年“贫穷落后”，这恰恰暴露了您认知的浅薄。那一代人的“穷”，是为了后人不再受穷;那一代人的“苦”，是为了子孙不再受苦。他们嚼着草根、啃着冻土豆，愣是用算盘打出了大国重器的数据，用肩膀扛起了共和国的工业骨架。
而且，这“贫穷”背后，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战略选择。
新中国诞生之初，我们本可以用稀土换外汇，本可以用主权换贷款，本可以用尊严换援助，像某些国家那样，做列强的附庸，换一杯残羹冷炙。但先辈们选择了独立自主、自力更生，宁可一时苦一点，也绝不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这话今日听来，有人笑其偏执。可若没有这份近乎倔强的战略定力，中国早已沦为西方的经济附庸，何来今日独立自主的谈判筹码?
前三十年的“穷”，是母亲宁可自己饿着，也要给孩子攒下读书的本钱。这份“穷”，穷得光荣，穷得硬气，穷出了一个完整工业体系的“家底”。前三十年，是在一穷二白的地基上，硬生生砌出了承重墙。没有这堵墙，锦缎挂在何处?
看看今日之印度，便是最鲜活的反面教材。
1947年独立时，印度的工业基础、铁路里程、钢铁产量，均远胜于彼时的中国。他们选择了依附发展的道路，接受了外部大国的“援助”与“指导”，东西方都争着拉拢这个“最大的民主国家”。结果如何?七十余年过去，印度依然没有完整的国防工业体系，战机靠买，航母靠凑，连步枪子弹都要依赖进口。国际市场上，别人一句话，它的经济就要抖三抖。而中国，在同样的起点上，被封锁、被孤立、被威胁，却用前三十年时间，走完了西方一百年的工业化道路，然后才有底气在1978年推开国门，说一句：“来，我们平等地谈生意。”若非前三十年埋头攒够了力量，你拿什么去“开放”?拿一张空白的关税表，还是一支没有刺刀的步枪?
还回到开始的话题，您漠视前三十年的基础，硬把上海腾飞的起点放在1978年，这是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历史性错误。如果您非要蛮横无理地把前三十年忽略掉，那上海的改革开放则应该与“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年代对接。请您摸着良心回答我，如若真是这样，改革开放的蓝图能实现吗?
当然不能 。告诉你，上海乃至中国的改革开放之所以顺利进行，就是因为我们站起来了，不但不再仰人鼻息，而且有了给世界立规矩的底气，并在世界上有了话语权。
请您再摸着良心回答一个问题，是谁让你从地上爬起来的?
我可以自豪地回答您，是因为新中国有了强大的人民军队，在冰天雪地的长津湖畔，在炮火纷飞的上甘岭上，用血肉之躯告诉世界：中国的主权，不容侵犯!
是因为我们硬核废除了所有不平等条约，收回了所有租界，让帝国主义在中国的土地上再也不能为所欲为。
是因为我们有了自己的国防重器、自己的人造卫星，有了让任何敌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的“杀手锏”。
有了这些，您才有了“见证”上海变迁的资格;有了这些，您才能拿着印有国徽的护照走出国门，受到洋人的尊重;有了这些，外国人跟你谈合作，才是在谈判桌上，而不是在炮口之下。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从哪来的?都是被您忽略掉的那三十年，英勇的先辈用血肉之躯硬砸出来的!
把这个问题说清楚了，那就再问您一个问题。您用今天的辉煌对比前三十年的方法，知道叫什么吗?告诉您，那叫“割裂历史”。
您拿改革开放后的高光时刻，去嘲讽改革开放前的艰苦奠基，这就像一个吃了第三个馒头饱了的人，回头嘲笑前两个馒头“吃了也是白吃”。
没有前三十年勒紧裤腰带打下的国防根基和工业体系，没有那一代人“献了青春献终身”的牺牲，没有文化、没有尊严、没有技术、没有营销经验，只会生产盘子碗的一群人，拿什么去开放?去哪里招商引资?
如果没有前三十年的奋斗，中国中国地面上土匪作乱、黑社会横行、特务捣乱、洋人蛮横无理地杀人放火、有人把炸弹不停地投向鸭绿江边、还有人在边境屯兵百万，甚至有人把核打击的的手指放在了按钮上，不客气地说，一个内忧外患，连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都保证不了的国度，哪个商人敢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这里?
当然，您会问我前后对比有没有错?没错。 比，当然要比。只有不断地比较，才能知道一个时代是前进了还是倒退了。但是，既然要比就得比得敞亮，比得实事求是，比得有理有据。
你应该拿1949年的上海，去比1937年的上海，那叫翻身解放;
你应该拿1976年的上海，去比1949年的上海，那叫自力更生;
你应该拿今天的上海，去比1978年的上海，那叫腾飞跨越。
这种比法，环环相扣，代代传承，才比得荡气回肠，才比得振奋人心。而您那种截取一段历史去否定另一段历史的比法，说白了，就是数典忘祖，就是历史虚无主义。
最后，我想对这位“见证者”说一句：赞美今天，无需否定昨天。
您能站在外滩指点江山，是因为有人替你扛过了最冷的夜，铺平了最难的路。没有先辈们的“筚路蓝缕”，就没有你今天的“以启山林”。没有1949年的“站起来”，就没有后来，上海更不会有今天的璀璨。这个逻辑，连黄浦江的潮水都听得懂。
此刻，外滩的钟声依旧，黄浦江的潮水东流。那钟声，曾为殖民者的晚宴报时，如今为每一个普通人的清晨报晓。潮水千年不改，可江畔的人，换了人间。
那位“见证者”，您若真懂上海，就该明白，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繁华之下，都埋着先辈的脊梁。您站在他们的肩膀上眺望世界，却扭头说他们“矮小”，这不是见证，是健忘;不是自豪，是缺德。
那位“见证者”，我想最后说一句，如果您执意要忽略掉前三十年那段历史，那就问问您祖上的人，解放前他们是趴着还是站着?当然，他们要是对您说趴着舒服、跪着痛快，那您完全可以重新把腿和脊梁弯下去，永远别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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