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2026年10月6日,著名医史学家、中国中医科学院资深研究员、中国医史文献研究所创所所长、中国医史博物馆首任馆长李经纬先生,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7岁。
他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医史文献专家,是中医医史文献学科的奠基人之一。他用一个甲子的时间,做了一件事——为中医修史。他主编的《中国医学通史》,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中国医学通史著作;他主编的《中医大辞典》,获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他一手创建了中国医史文献研究所和中国医史博物馆。
他晚年说过一句话:“我这一辈子,就是想把中医的历史弄清楚,让后人知道中医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们深知“为中医修史”这件事的分量。今天,以这篇文字送别李经纬先生。
从外科医生到医史学家
1929年,李经纬生于陕西咸阳。1955年,他从西安医科大学外科专业毕业,被分配到卫生部阜外医院,留校专攻胸外科。
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他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
但命运的转折来了。1955年,卫生部根据毛泽东主席关于中医工作“关键在于西医学习中医”的指示,要求调集有两年以上临床经验的西医,举办全国首届西医学习中医研究班。李经纬被急调入京。
在研究班期间,他系统阅读中医外科历代名著,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到底要看看中医外科有没有值得称颂之内容。”

就是这个念头,改变了他的一生。一年多时间里,他摘录了数以千计的资料,经过对残缺卡片的逐一核对补救,写成约6万字的《中国古代外科伟大成就》一文,作为结业论文呈交。时任院长鲁之俊阅后,转给了医史研究室主任、著名医学史专家陈邦贤。陈邦贤看后只说了一句话:“这位学员应留医史研究室。”
李经纬因此步入医史研究生涯。后来,他正式拜陈邦贤为师,继承了陈邦贤的学术衣钵。
在陈邦贤的鼓励下,这篇结业论文经修改后推荐给中国科学院《科学史集刊》。陈邦贤带李经纬参加编委会议,将论文交给时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竺可桢。竺可桢审阅后评价很高,并提出修改意见。1963年,该文在《科学史集刊》第五期首篇全文刊出。
李经纬后来回忆:“该文在国家级期刊发表,对我这个年轻人来讲,确是极大的鼓励。”
为中医修史,为学科奠基
1987年,李经纬主持卫生部下达的《中国医学通史》编撰工作,任该书常务副总编。他组织了由卫生部门领导、医史学界专家、中西医学界老前辈组成的编审委员会,经过全国医史学界近十年的努力,完成了这部20世纪中国医学史研究集大成的巨作。
四卷本《中国医学通史》——古代卷、近代卷、现代卷、文物图谱卷,于2000年由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全书400余万字。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在他之前,中国没有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医学通史。他把散落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的医学史料,一条一条地梳理、考证、串联起来,让中医几千年的发展脉络第一次以通史的形式完整呈现。
2003年,该书获中华中医药学会科学技术一等奖。

在此之前,他主持编撰的《中医大辞典》也早已成为中医界的案头必备。这部工具书的缘起,可以追溯到1971年周恩来总理对中医研究院院长鲁之俊说的一句话:“中医名词不好懂,你们能否做一些解释?”鲁之俊当即应命,回院后将编撰任务交给了李经纬。他随即筹备、落实,克服重重困难,于1973年出版了《中医名辞术语选释》,1978年获国家科学大会奖。此后又在此基础上主持编撰了大型工具书《中医大辞典》,1998年获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
提携后辈,不遗余力
曹东义1985年考入中国中医研究院中国医史文献研究所,师从余瀛鳌先生。他回忆,李经纬先生时任所长,“他主持的学术活动,我几乎每次必到”。
让曹东义印象最深的,是李经纬对年轻人的态度。他主持的学术讲座和研讨会,从不因年轻人资历浅就忽视其发言,反而总是有意识地给后辈发言和展示的机会。“在那个年代,一个在读硕士生能够在学术会议上发表自己的见解,是十分难得的事情。”
硕士毕业之际,正是在李经纬的鼓励之下,曹东义的毕业论文摘要刊登于《中华医史杂志》。这是他第一篇公开发表的论文。“这不仅是一份莫大的荣誉,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激励。”

李经纬一直担任《中华医史杂志》的总编辑。他始终坚持一个原则:学术刊物应当为年轻学者打开大门,要让新鲜的学术力量有机会进入学界的视野。
从1978年招收中国第一批医学史专业硕士研究生开始,他先后培养硕士、博士、博士后、传承博士后30余名。他的学生郑金生,是1978年中国中医科学院招收的首届硕士研究生,也是他的首届学生。
最后一部书,写了一个甲子
李经纬本科毕业后专攻胸外科,第一篇论文写的又是中国古代外科成就。外科史研究,是他医史生涯的起点。
但此后的几十年里,他先后担任研究室主任、研究所所长,把大量精力投入到行政管理和学科建设中,外科学史的研究不得不暂且搁置-。不过,在做其他研究、搜集资料的过程中,他时常碰到有价值的外科史料,就随手摘录成资料卡片。断断续续,零零碎碎,日积月累,攒了近六十年。

七十多岁退居二线后,他终于有了可支配的时间,把《中国古代外科学史》提上日程。写完之后,他却觉得“规律性论述”尚难做出结论,遂将书名改为《中国古代外科学文明》。
2018年5月,这部70余万字的著作由西安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插图160幅,填补了中医外科史研究的空白。
他在书的自序中写过一段话,值得每个人读一读:
“我一生为之研究揭示者,中国医药学之辉煌……难道如此辉煌只是历史陈述?没有了现实价值?不!绝非这样。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民族几千年的科学积累……千百年的中华医药被近代欧风西雨的狂飙扭曲了。我以为我在前人与同道研究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直接的发掘揭示……期望共同把被抹煞、颠倒的历史恢复原貌。”
他修史,不是为了修史。是为了让人看见中医本来的样子。
他留下的,是中医的“家底”
李经纬先生走了。他留下的东西,不是几本畅销书,而是一整套关于中医历史的文献体系。
《中国医学通史》400余万字,是他花了十年时间主持编撰的。《中医大辞典》,是他牵头主编的。中国医史文献研究所,是他一手创建的。中国医史博物馆,是他担任首任馆长的。中华医学会医史分会的复会、《中华医史杂志》的复刊,都有他的推动之功。
李经纬先生一生做的,是一件看上去冷门、枯燥、没有人鼓掌的事——在故纸堆里翻找,在残卷中辨认,把中医几千年的来路一条一条地弄清楚。没有这件事,中医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也就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李经纬先生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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