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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毕业后,我去三和当大神

杜立安 · 2019-05-22 · 来源:人间theLiv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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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书本上的理论,无法成为理解现实的落脚点。

  作为一个名校毕业的博士,如何去理解一个打工仔的世界?

  这个问题困扰了杜立安很久。他关切不同群体的生活,尤其是底层劳动者,为此常听人类学的课,但依然回答不了。

  除了自己搬砖,没有别的选择。杜立安前往三和人才市场,国家知名打工仔集散地,开始了为期一周的打工行动。

  他要用一个工人的身体,去感受和经历。

  他要成为一个「三和大神」。

 

 

  一、自强不息,拒绝挂逼

  我叫杜立安,一个理工博士,2018年8月,我去三和当了一周工人。

  这不是卧底,我决心抛开自己的身份;也不只是体验,因为那意味着置身事外。

  出发前,我上网买了最便宜的黑色衬衣和黑胶鞋,又翻出了十年前的牛仔裤。本科之后,我再没穿过它。

  镜子里的自己有几分打工仔的样子,我开始有了点信心。

  犹豫再三,我还是订了附近150元一晚的酒店,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在网吧刷夜,或者露宿街头。重体力劳动后,我需要休息。

 

  早上05:15,天还没亮,我来到海信大酒店旁边的小广场,准备开始抢日结。

  灯光昏暗摇晃,人群黑沉拥挤。即使下起了雨,工头和中介依然如期而至。

  第一个出现的是工地招人的,工头扯嗓子喊:“工地杂工!”没说多少钱,也没说具体干什么。

  一群人很快围了上去,递上身份证作为凭据。没几分钟,他已经收了厚厚一摞,看上去有30多张。

  “人够了,走了走了。” 工头又喊了两声,带着一队人马离去。

 

  没去应聘的人们,在旁边议论这个工作的各种细节:活太重,钱太少,不值得。下雨了,在工地上干个毛。

  “挂逼喽,挂逼喽。”周围的人都在喊。

  突然有两个人对骂起来。其中一个说要挂逼了,给多少钱都做。另一个不干了,说三和大神要有原则,不能卖命。

  工资确实不高,普遍一天100块出头,即使是最重的体力活,也基本不会超过200块钱。

  即便如此,大部分工头还是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招满工,我们这群打工仔,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

  天逐渐亮起来。广场上还剩几百个没找到工作的人。

 

  有些奇怪的工作机会出现了。

  先是来了个招挖沟工人的,说要挖3米深的沟,干一天180块。

  招献血浆的也出现了,一个白胖的中介,用嘲讽的语气喊着:献血不累,钱多,300块,下午就能回来。

  还有招往6楼搬床的,说有80张床,不管多长时间,搬完就给300块。招帮人换驾驶证的,说是去代体检,不干活,40块。

  我拿着身份证走来走去,满心焦急。但往往一犹豫,工头已经招满人,离开了。

 

  快到早上7点,我终于下定决心,抓住了一份在流水线上安螺丝的工作。

  我和另外十几位工友,挤在一辆被拆掉座位的小车里,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运往工厂。

  抵达时,还没到上班时间,我们蹲在楼下,看着正式员工们身穿工服,谈笑着走进厂房。

  我的工作比想象中还简单:

  排开五个接线盒,依次上黄线、蓝线、棕线,拉拉看有没有连紧,把它放在一边。12个凑一纸板,进入流水线下一段。

  第二次尝试,我就上手了。

 

  很快,我就开始放空。

  我想着我的问题,相关的人类学理论框架,比如布迪厄的象征资本和由此而来的区分。

  “象征资本包括着社会资本和文化资本……蓝线,啊我好像接错了,得把黄线退出来……趣味实际上是结构性的身份区隔……呀接线盒不够用了,多余的放在哪来着?……工头又来了。他怎么看着我?我太慢了吗?怎么插不进去,要被骂了吗……”

  布迪厄彻底被三条电线打败了。我的脑子里只剩下小小的接线盒:黄线,蓝线,棕线,拉拉,放一边。

  现在我真的是个流水线工人了。

 

  突然,我意识到,除了三条电线,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东西。它是什么?灯?报警器?我已经不再理解自己的劳动。

  我们做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似乎变成了我生命的终极问题。我终于忍不住问对面的工友,他也不知道。

  我和旁边新来的小妹搭讪,她粲然一笑,回答了我。隔着工厂里电扇和传送带的巨大噪声,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只听清了一个字 —— 灯。

  “什么?高压灯吗?”“蓝牙灯。”

  我听清了,但它只是把我丢回重复的劳动中。

 

  慢慢地,我发现这活计并不容易。

  螺丝是一字的,电动螺丝刀需要平行于螺口。但拧完后,它总是随机的角度,无法直接对准下一个螺口。每次,我都要调整。

  背部更加紧张,以至痉挛;腰椎开始刺痛;我的大拇指和食指尖,被电路板不断割擦,开始红肿。

  这些微小的细节,机械的重复,将我逼到紧张状态中。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加速,加速,想要将这种动作推至极限。

 

  不止我,每个人都在进行类似的加速运动。我们仿佛只是一具具肉体,被刨除了所有的想法。只剩下一个动作,一个不断重复并加速的动作。

  时间变得无限缓慢,每次看表,它只是过了十分钟。

  晚上10:30,下工的铃声终于响起,我迅速停下手里的活。毫无念想,甚至毫无感觉,只是一片空白。

  到此刻,我作为日结工的一天,已经过去了快18小时,我终于拿到了工作所得的120元钱。

  我领回了身份证,和一天的工钱。

  这样的强度难以持续,身体无法承受,或者用三和人的话说:“挂逼了。”

  由于无需合同,日结工更累,工作时间更长,但工资更少。

  做一天可以玩三天 —— 几乎是一个冷酷的玩笑。

  这120块,是我迄今为止赚得最难的一笔钱。尤其是想到当博士生的时候,学校每月发给我的那4000块。

  回到酒店,我洗了个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发现了快递员暴躁的秘密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再次来到小广场。

  晚班中介出现了。有的招人在隧道里清淤泥,装袋。8小时,130元。

  围观群众嗤之以鼻:钱太少,活太累。

  中介反唇相讥:你们这些人不干活就在这挂逼吧。很快他就招满走了。

  又来了个招日结的,高空作业,装玻璃,150块一天。要找愿意爬脚手架到房顶的工人。

  一个大神跑来怒斥:你不就是看我们在这里挂逼了么!工资那么低,你去其他地方找得到人么!

 

  我最终选择去快递公司,通宵分拣包裹。

  夜班,晚上9:30开始,次日早上8点结束,中间休息一小时。

  训话的老板语气和善,请大家多注意安全,毕竟受伤是自己遭罪。又说无论如何不能偷快递。最后加了句,不干到早上8点不给钱,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接下来是分组,每个快递公司的正式员工带走几位日结工。有些日结工明显是老油条,和其中几位正式工勾肩搭背,笑嘻嘻地走了。

  我被分配给一位看上去十分腼腆的工人。他先安排好了几张熟面孔,然后把我安排在流水线最边上的位置。

  我的工作,是用两只不同的扫描枪,扫描对应区域快件上的条形码。

  许多条形码已经模糊不清,或者被贴在缝隙,变得扭曲,无法扫描。我只好使劲扒平,或者手动输入单号。。

 

  面前的箱子和我的焦虑迅速堆积 —— 只要我停下两三分钟,每个区域都能堆起20多个包裹。

  我只能拼命加速,让它一点一点地消下去。再把它们抛到装车点附近,方便装车工人把它们塞进卡车里。

  在这里,工人仍然分三六九等。

  最上层的是正式员工。有自己的专属座位,没有太多严格的规定,手快就好。他们扯着家长里短,甚至拿出音箱放音乐。

  但他们很少和我搭话,即使我主动和他们打招呼 —— 除了丢下来的快递砸到我的头时,他们会吱一声,以表歉意。

  日结工的待遇也不同。每个区域快件量不同,与货车的距离也不同。有的几乎和卡车挨着,而我的,距离大约有5米。

  我的每一个快递都需要比别人丢得更远。

  不出意外,我这样的新面孔日结工,在等级链条的最底层。

 

  我开始体会到不同包裹带来的感受和情绪。

  软装包裹是最好的,可以捏着一个角丢出很远。一只手能拿住的纸盒子也不错。

  大箱子比较麻烦,尤其是那些巨型的、笨重的,找到条形码都是个问题。

  快件的内容千奇百怪。从两米多高的梯子,到疑似铁块的神秘物体。

  据他们说,还有人寄了一只活鸡。

 

  弯腰捡拾,扫描,往后抛掷。不断重复。

  手套磨破了,大拇指起水泡,腰椎咯咯作响。包裹越来越重,我的每一次弯腰都比上一次更慢、更难。

  我的烦躁最终指向了那些包裹,指向了所有的体积和重量。我把快递一件一件甩出去,能扔多远扔多远。

  有些包裹被摔开,东西散落出来。这样的会被放在一边,最后退回发货地。

  我终于理解了三和人:一具被规训至只剩下重复动作的、几乎失去全部可支配时间的身体。

  天亮后,我接过110元酬劳,站在工厂门口,什么都没法想。

 

  第二天去超市,我竟然在葡萄酒的架子前站了好久,想找一瓶霞多丽,但没有,只有长相思(二者为酿酒葡萄品种)。

  店员过来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我想想,说没有。讨论产区,讨论口感的区别,冰镇到十度,醒酒,轻轻抿入,让酒流过舌尖、舌侧和舌根。

  我突然从身体上感到虚伪、厌恶和疲惫。

  结账时,我无法弯下腰从篮子里拿东西,只好把篮子整个提起来。

  我想到那些快递一寸寸逼近的信息,它们的后面就是一位我这样的扫描分拣工人。

  他十有八九是个临时工,十有八九像我一样烦躁,把我的快递远远砸过去。

 

  三、我们站在楼顶,向下撒了泡尿

  离开深圳前的最后一天,我准备尝试不同的工作。清晨五点,大雨瓢泼,大嗓门的中介打着黑雨伞,来回吆喝。

  有招建筑工地做卫生的,不搬重物,7个小时,120元。我想了想自己的身体状况,赶紧报名。他说,我们不需要身份证。

  我被迅速塞上一旁停着的面包车,车上已有几位工友,拿着安全帽,闭目沉默。其中一个哼了一声:“什么7个小时,别听他忽悠。”

  果然,看一时招不满人,中介喊道:“去凤岗搞卫生,4个小时,不用干活,去了就睡觉。”

  我暗暗想,果然是在忽悠,当我们三和人傻啊。但还是有像我一样的人陆续上车,坐定。

 

  领取安全帽后,老板娘将我们的名字登记在纸上,分发工具,拍照。

  这是为了向上一级的公司证明,每天实际参与工作的人数。

  工头安排两位熟悉的工人,在最后一排多举了两顶安全帽,冒领两份工资。

  今天,我要干的活其实比较轻松:推车上27楼,等别人装垃圾,拉回1楼,倾倒。

  和流水线或者分拣快递的工作相比,这简直轻松得不成样子。

  很快,我和一同等电梯的大叔聊了起来。我很好奇,为什么他这么大年纪,还要出来打工。

  他说,原本都是在老家搞煤矿的,但这几年不好做了。很多矿都被挖空了,管得也比过去严,哪个矿一出事,周围矿场都要停工整改。

  没工可做,只能到深圳打工。

 

  “这大楼里的长期工,钱多呢,一个月六七千。不过那些都有标准,要培训,不会让我们做。”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推着小车,一趟趟跑。似乎所有人都是如此,甚至工头自己也不太积极。

  “慢慢做。今天拉了有四车吧?现在10点,等下10:30再往下走,等电梯15分钟,差不多下来就吃饭了。说让拉六车,五车也差不多了。”大叔说。

 

  中午,大叔突然问我,有没有去过楼顶。我说没有。他说,要不咱们去楼顶看看?我也没去过。

  我们丢下小车,坐电梯去了楼顶。

  60层,风很大。向南,可以看到深圳繁华的天际线,深圳湾的海岸线,还有对岸的九龙半岛。向下望,路上车水马龙,车辆小如蝼蚁。

  我们两个建筑工人,准确地说,是地位最低的日结打杂工人,此刻正站在楼顶吹风,用上帝视角,看着这个与我们有关、也无关的城市。

  它熙熙攘攘。

  大叔指着远处:

  “你看,那是深圳最高的楼,说是全国第一高,世界第三高,好像有100多层。

  “那边那栋叫玉米楼,你看像不像个玉米棒子?又说是子弹楼,是个地标。”

  他抽了一根烟,站在楼边上,拉开裤子往下撒了一泡尿。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加入。

  沉默了一会,我们重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