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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雪峰:未来十五年乡村建设的重点在于保底

贺雪峰 · 2020-05-16 · 来源:新乡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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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当前从中央部委比如农业农村部、自然资源部、建设部的工作重点以及地方政府工作重点来看,却几乎都偏离了保底这个重点。

  一、

  2020年是扶贫攻坚收官之年,我们因此进入后扶贫攻坚时代。经过坚苦卓越的努力,中国终于有望消灭绝对贫困,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实现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后扶贫攻坚时代,扶贫攻坚如何对接乡村振兴战略,全国农村工作重点如何由精准扶贫转向乡村振兴,成为当前及未来一个时期不得不考虑的重大问题。

  从乡村振兴战略来讲,按2018年年初中央农村工作会议部署,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将分三步走:到2020年,乡村振兴取得重要进展,制度框架和政策体系基本形成;到2035年,乡村振兴取得决定性进展,农业农村现代化基本实现;到2050年,乡村全面振兴,农业强、农村美、农民富全面实现。即使2020年到2035年,农业农村现代化也才只是基本实现。只有到了2050年,再经过六个五年计划,乡村才能全面振兴,农业强、农村美、农民富的“强富美”乡村才能全面到来。

  按三步走的部署,2020年进入乡村振兴战略实施的第二步。也就是说,2020年由扶贫攻坚所对接的是乡村振兴战略的第二步,即对接到再经过十五年奋斗基本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而不是直接对接到第三步即建设“强富美”的乡村。

  尤其扶贫攻坚重点所在的中国中西部农村地区,经济欠发达,基础设施比较差,虽然农民脱贫了,地方经济基础却普遍比较落后。这些地区农村工作重点转换时就尤其要注意对接到经过十五年奋斗才能基本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的乡村振兴第二步的战略上,就尤其要防止错误对接到乡村振兴第三步即“强富美”的乡村建设上。

  遗憾的是,当前全国各级地方政府在落实乡村振兴战略时,不仅发达的东部地区普遍将乡村振兴战略等同于美丽乡村建设,试图短期内即实现强富美的乡村,而且中西部地区也普遍存在急于求成思想,试图通过集中资源、重点突破、打造亮点的形式建设美丽乡村,从而将有限的资源重点用在了脱离地方实际的乡村振兴形式上,没有做基于保底的乡村建设工作。

  二、

  当前和未来很长一个时期,中国将仍然处于快速城市化阶段,主要表现就是农民持续进城,农村人口越来越少,进城农民越来越不再依靠农村而可以在城市获得体面生活条件。只有当中国绝大多数农民进城了,农村只剩下很有限农民,才能改变当前中国农村人多地少的格局,农户才会有相对较多的农村获利机会,农户也才可能凭借农业致富,农业强农民富农村美也才具备可能性。即只有减少农民才能致富农民。

  不过,在当前阶段,虽然中国城市化率已经达到60%,户籍城市化率却只有45%,几乎所有进城农民都刻意保留了农村的退路。当前中国农村70%以上农户家庭也因此形成了“以代际分工为基础的半工半耕”家计模式。在全国一半以上人口都还要依托土地,70%以上农户仍然耕种土地的情况下面,农业就不可能致富,强富美的乡村振兴就不可能。

  反过来倒是,当前农村虽然很难让农民致富,却对农民十分重要,这个重要主要是可以为数量庞大的相对弱势的农村人口提供保底,主要包括三部分农村人口:

  1、缺少城市就业机会、难以进城的农村相对弱势群体。

  2、进城失败的农民工。他们如果无法体面在城市安居,他们就宁愿回来农村过农村体面、安宁的生活。

  3、需要在农村养老的老年人。很多农村老年人即使自己子女在城市事业成功,他们也不愿与子女在城市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而宁愿回农村生活,原因无他,就是与子女一起生活不自由。所以他们是为了自由而宁愿抛弃城市更好的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条件。在农村生活,与土地结合起来,有收入,有意义,清静自然。在熟人社会中生活也有价值感。

  显然,以上三部分农村人口数量庞大,几乎包括了所有农民,他们并非不愿意过体面的城市生活,而是在当前中国发展阶段,他们很难获得在城市体面生活的就业与生活收入条件。农村虽然不能发财致富,却可以为难以在城市体面生活的农民提供在农村体面生活的保底。农村退路特别重要。

  三、

  中国大多数农民有农村这个保底的退路,不仅对农民很重要,而且对中国很重要,2001年我提出:“农村是中国现代化的稳定器与蓄水池”。正是凭借农村这个稳定器,中国才能从容应对2008年金融危机,也才能平稳有效应对2020年的新冠疫情。手中有粮,心里不慌,正是有了农村这个退路和保底,中国才能从容应对中华民族崛起中可能的任何风浪。

  只有当中国经济发展到高度发达阶段,中国已经实现高度现代化,中国才应该开始以美丽乡村为基础的乡村建设。

  在未来15年时间,中国乡村振兴的重点是保底式的,基础的,我们不是要建设一个比城市更好的乡村,而是要建设一个过得去的能保持农村基本生产生活秩序的可以为绝大多数农民提供退路和保底的乡村。

  相当遗憾的是,当前从中央部委比如农业农村部、自然资源部、建设部的工作重点以及地方政府工作重点来看,却几乎都偏离了保底这个重点。

  我们应该检讨当前中国的三农政策。

  2020年5月12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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