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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庆3井

孙家军 · 2011-11-02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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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庆3井

孙家军

    仰望天空的人,总以为星星是宝石,晶莹、透亮,没有纤瑕;飞上星星的人知道,那儿有灰尘、石渣,和地球上一样复杂。

事情还得从一年前说起

    2009年的6月,我在一口井上住了将近30天,那是中石油布在陕北定边的一口天然气勘探井,4400米的井深已钻完,最后一趟钻起钻时遇阻遇卡,钻具拉断井又塌了,找不见落鱼的头。我是钻井监督自始至终参与事故处理。事故处理完毕,钻井方面的大老板心里过意不去,把我从井上接到定边城里,又是宴请,又是歌厅卡拉OK什么的。宴会上东道十几位宾客只有我一位,盛情难却、敬意难违,本来就多吃了几杯,到歌厅又是青啤助兴、美女相伴。我本不甚酒力,加上歌声悠扬、灯光暧昧、美人可心,正是滥觞之际,手机叫了,一看是个生号码,本不想接,无奈它一遍又一遍地叫,只得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激灵我坐直了身。电话是28年前我初入石油时老队的杨队长打来的,我连忙大声应答着杨队长杨队长我能听得出是你的声音。我这头听得出他那头也是兴奋、激动。其实人家现在的身份是处长,管着一个资产几亿、人员过千的单位。我还按28年前的称呼称谓他,人家一点不见生反而更高兴。我是一名草根,典型的吃不到葡萄硬说葡萄酸的那号人。部长太高咱见不着,可是局长、处长的还不是局长、处长的时候就认识,现在是经常看得见,咱是躲得远远的那号子没出息的货色,就如同非常了解我的人骂我的那句话,你就是想拾泡屎都撵不上热的。久而久之,一切官长与咱势如隔界、河分两岸。人家杨处长屈尊给咱打电话,还说找我找的很是不容易,还说是通过许多熟人才要到了我的号码,我自然只有诚惶诚恐的份了,当然我内心关心的是人家杨处长找我找的很辛苦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客套话终有了时,总算说到正题,杨处长说白工在找我,又是一个激灵,我的身子站直了,头脑清醒了许多。那头杨处长说白工老人家从成都赶过来,当年的老内蒙在西安聚齐了,就差我一个,还说白工想和我通话。这一个激灵让我彻底清醒了,肚子里的黄汤顿时无影无踪,我赶忙冲出包厢找到一个拐角,无奈还有隐隐约约的歌声飞来。我赶忙问杨队长是在饭桌上给我打电话吗,杨说不是,我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我赶忙说杨队长好好好,难怪你能当处长,想事就是周到。我解释说,一来我喝了酒,二来又是歌厅,这样同白工通话,多有不敬之处,我简直怕死了。好在杨处长非常理解我对白工的尊敬之情,也说好好好,那就今天不通话了。事情就这样对付过去了。但是,白工念念不忘地在找我,在寻找我这个28年前他曾带过的徒弟,这件事深深烙在我心上了。

    转眼就到了年底,元旦后春节前的那段时间里,一个熟人为他的公子在西安一家大酒店举办婚礼我去了,新郎单位的最高行政长官、在婚礼上讲话的就是杨处长,我28年前的老队长。儿女亲家、一对新人逐人逐桌敬酒的程序完成后,正是宾客互敬、猜拳行令的热闹时刻,我从座位上起来穿过气派华丽的宴会大厅,向居首席的杨处长那一桌走过去,他看见我时起立相迎,将他门前的一杯酒一口喝了,又用他的杯子给我斟了一杯,我一仰头也喝了。我说杨队长,白工身体还好吗,他说相当康健,快70岁的人了白酒还能喝好几杯。我说这就好这就好。杨处长还说白工送了我一本自己写的书保存在他那里,我问是钻井方面的吗,杨说不,是一本诗集。于是我要了杨处长办公室的号码,不久之后就到杨处长的办公室拿到白工签名赠我的那本诗集,并把白工家里和手机的号码都要到手。

怕给师傅打一个电话

    有了白工家里和手机的号码,这下该到我作难了,我非常想给我那位28年前的师傅,给那位可亲可敬的在井队上手把手教过我4年钻井技术、做人道理的师傅,给那位一朝分开、天南地北整整24年未曾谋过面、仍然还在记着我的师傅打一个问候的电话。我甚至想飞到成都看望老人家一趟。可是我拿什么作为谈资让我的师傅为徒弟的成长和进步而高兴呢?我是官位升高了吗不是,我是文章出众声名远扬了吗不是,我是会经营聚钱财了吗不是,我是大府第宝马车拥佳丽了吗不是,我是清风明月隐身高山笑谈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了吗不是。我是一个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实实在在的什么都不是。半生潦倒、一事无成,想求官时十年文奴东流水,想求名时冰冻寒泉思不涌,想成仙时高寺古刹山门闭。常常是浑浑噩噩、蒙蒙顿顿、迷迷瞪瞪不知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偶尔兴至蚯蚓拱泥涂涂画画,想着胸中丘壑可藏山,笔底风云炸惊雷,到头来却是满纸荒唐言谁解其中味。我真的没有什么可以让我28年前的师傅引以为荣、引以为傲的。这可怎么办呢?总不能因为自己半生的无能让一个已记挂了我28年的师傅,让那可亲可敬的年将古稀的师傅继续等待下去吧。为了想好给师傅去电话时究竟汇报些什么,我真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月上柳梢头、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正是无可奈何时、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站在灯火阑珊处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工他本人和他的那本诗集,我给他谈谈关于那本诗集的读后感也许正是他的兴趣之处,也可体现出我的一点学问。站在灯火阑珊处的不是别人还有我的女儿,那个冰雪聪明的小精灵,自小就把居里夫人当做崇拜的偶像,即使被她的男同学当面讥讽“想当居里夫人还不容易只需找一个名叫居里的男人做丈夫就行”,她都能坦然面对不急不恼的小女子,2008年应届高考以理科691分的总成绩被清华大学物理系录取。这小女子是我的骄傲,是我心中灿烂的阳光,是我生命的高度。真是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给师傅通电话时就谈一谈他的诗集和我有一个值得我骄傲的女儿,让师傅听得进去、觉得高兴不就行了嘛!至于我自己就照实里说,我还是28年前的那个小孙,一点不着调一点不成熟,还是那身瞎毛病,认识到是深深认识了,就是一点也改不了,纵然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可就是改不了,真正的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一是口无遮拦无所畏惧这叫不知道保护自己,二是浑身带刺忤逆领导这叫把脚伸出来教人家给穿小鞋。毛病都在自己身上怨不得别人。就把这些汇报给师傅吧,这是一个真实的我。主意拿定了,心也就平静了,只是在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时刻地到来。

一次电话通话带来一项特殊任务

    牛年的除夕,正是那个除旧迎新的时刻,正是中国人都拥挤着用电话用短信拜年的时刻,我怀着虔诚、忐忑的心情拨通了师傅家里的电话。师傅在成都他的家里,我在西安自己的家里。因为事前我已用手机给师傅的手机上发了短信,告诉师傅我是谁,告诉师傅我将在那个万家团圆的时刻和他通个电话,一是给师傅及全家拜个年,二是汇报一下失去联系的这24年来我的基本情况,三是谈一谈关于师傅那本诗集的读后感。于是,当电话长嘟音响过两下之后,那头就接起了电话。我问是成都白工的家吗?师傅那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他说小孙是我,我在等你的电话。一次内容丰富、话越说越多、彼此越谈越兴奋的电话通话就这样开了头。我给师傅汇报分开之后这24年我的基本经历,先是在油田的技术研究单位做了4年泡沫钻井试验,并把这项新技术推广到胜利油田滨南采油厂;然后是在那个单位的办公室给领导写各式各样的材料,一写就是整10年,把别人都写上去了把自己写下来了;最后是重回钻井行当从事钻井监督工作今年是第10年,其中05、06在中石油壳牌长北合作项目做了2年钻井HSE工作。师傅也简略回顾了他这24年来的基本经历作为回应,师傅说他离开内蒙后,先是在中原一家钻井公司担任主管钻井技术的总工,然后是参加了中石油组织的塔里木会战,最后到中石油在哈萨克斯坦的一个两国合作项目上工作,现已退休定居在成都。我还按计划给师傅谈了谈我读了他那本诗集的读后感。我说师傅我从那本诗集中看到了一位赤子,为了石油从泾阳到庆阳再到濮阳,然后到遥远的哈国所走过的每一步,我看到了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那脚印印在山川大地上,虽不是平直的线条,但我知道它要到达的方向。我这头说得尽量平静,师傅那头听得感慨良多。我不想占用师傅家的电话太长时间,我想师傅的儿女、孙儿们也要在这个时候同师傅通电话,师傅说再等一等,让我说一说我的家人的近况,我简要给师傅说我的父母5年前相继离世,我说值得庆幸的是,我的父母因为供给我上学使我到石油上工作,他们最后20余年的生活得到了最大地改善,我的父母临咽气前都拉着我的手,我知道他们是以我为他们的骄傲的,我却没有在事业上做出多大成绩给我的父母争得荣耀,这是我内心最大的遗憾。我还给师傅说,我自己没多大出息,可是我找到了一个既贤惠又能干的妻子,她在事业上地长进比我大,他还给我生了一个好女儿,08年已考到清华大学上大学了。师傅听到这些后,我这头感觉得出来师傅由衷的那份高兴,师傅给我说,小孙,就凭这一点你这辈子并没有失败,这比你争着抢着当个科长或处长的还强。当我听到师傅的这些话时,泪水不由得夺眶而出,声音也有点变形。师傅那头扭转了话题,问我那么爱学习,学问上这些年都有哪些长进?我给师傅汇报我的学问的确有了不小地长进,我说我在长北项目在壳牌模式控制的钻井工地上工作2年,对壳牌开发的HSE体系观察至细、体会至深、感慨良多,我说我把壳牌HSE从本质上定义为行为模式、定义为文化,并用系统原理对这种行为模式和这种文化给予理论联系实际地分析,写出了一篇论文《对壳牌HSE作用机理的系统思考》,发表在国家一级期刊《中国安全生产科学技术》2008第4期上,中石油《科技论坛》2009第4期也登载了这篇文章;我还说更厉害的是我从这个点上起步,经过对工业工地上操作者操作行为地研究,提出了一个全新的理论,就是说那些个使用工具、驾驶机器进行操作的操作者,每个人从本质上而言其实是最基元的一个生产系统,是构成生产大系统的分子和细胞,我把这个理论命名为《操作者基元系统》,这篇文章得到中国人-机-环境系统工程学科的高度重视,这个学科是在钱老的直接关怀下由航天部龙升照先生创立的,2009年7月28日我受龙先生地邀请前往辽宁丹东,在中国人-机-环境系统工程第九届年会上宣读了我的论文,受到大会高度关注,航空航天大学、农业大学、北京理工大学、湖南大学、防空兵指挥学院的与会学者评价我的论文,是一篇在工程哲学上有创新有突破的文章,说我在论文中建立的数学模型,为工程过程的定性特别是定量描述开辟了具有操作性的路径,《操作者基元系统》被评为这次年会的优秀论文,后又被ISTP收录(ISTP 即Index to Scientific & Technical Proceedings,是美国科学情报研究所综合性的科技会议文献检索工具)。师傅听了我的汇报非常高兴,承认我的学问的确有不小地长进,还称赞我能在这个浮躁的年代在内心保持一片宁静给科学给学术十分可贵。师傅还赞扬我不仅对父母而且对当年的三位师傅都尽到了孝道,我说师傅,当年在内蒙亲自带过我的包括您在内的四位老一辈知识分子作为我的师傅,除了对您没有尽到心之外那三位因为都在长庆离得近我都尽过心,最年长的那个师傅2007年已过世,我还参与后事料理。我说师傅,请您放心,我的父母已不在了,师傅就是我的上辈老人。我听得出来师傅沉默中传达过来的那份欣慰。长长的沉默之后,我问师傅对我今后有什么要求,师傅爽快地说,小孙你今年替我做件事,你一定要到甘肃华池县去一趟,替我看一看那里的一口油井。我嘴上痛快地答应着,可是在心里却是腹诽甚至讪笑师傅还是当年那么迂腐,一口油井有啥好看的,师傅在那一头似乎看穿了我的心理活动,他说你千万别小看那口油井,你一定要找到它看看它为它照张相也好让我也看得见。我说师傅,不就是一口过去的老油井嘛,谁知道还在不在,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它并看到它呢?师傅再次叮嘱,小孙,一定要找到它看见它给它照张相,你知道吗?那口井是整整40年前我从玉门到陇东后打下的第一口井,是陇东大地上破天荒的第一口出油井,是长庆油田的第一口出油井,是长庆油田实事上的发现井,几任石油部长都到过那口井。经师傅点破,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似乎关系重大,师傅打下的那口井是长庆油田历史的起点,是长庆3000万吨滚滚石油河的源头,2010正好是长庆油田的40周年,师傅给了我一项有着非常意义的特殊任务。我坚定地承诺了下来,我回答师傅说我一定替您找到它。师傅最后补充说,记住小地名叫赵沟门,沟口有一座古老的石拱桥,井号叫庆3井。我回应师傅说我全记在心里了,等通完话我还要记在本本上。我们的通话在师傅似乎自言自语地感叹中终于结束。师傅感叹道:40年了,每有所念,不得相见。

巧的是第五监督部就设在华池

    领受下那样一项特殊的任务之后,我正盘算着如何完成这项任务呢,我甚至想到也许需要给单位请上几天假,专程前往华池住上它几天,这样或许才能找得到我的师傅40年前打下的那口让他魂牵梦绕、念念不忘的油井。我还想到也许并不难找,按师傅所说,有个小地名叫赵沟门,还有一座石拱桥,这些东西不会因为40年的岁月而轻易地改变或消失,况且又如师傅所说,既然是陇东大地上破天荒的一口井,是长庆油田的第一口出油井,那事实上就是长庆油田的发现井。长庆油田现为中国第二大油田,年产量已达到3000万吨,并且到2015年要实现5000万吨的奋斗目标,成为中国的第二个大庆。这么巨大的业绩,这么宏伟的目标使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小油田一下子成为闻名天下的大油田,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工人日报、经济日报、科技日报等国家主流媒体黄金时间、头版头条都在报道着这个油田方方面面的显著进步,国家领导人、中石油领导人不断光临这个油田调研考察,这个油田被誉为大器晚成的油田,被誉为转变增长方式最成功的油田,被誉为中石油增产最快的油田,被誉为给陕甘宁蒙四省区经济发展做出巨大贡献的油田。我设想,作为长庆40年历史的起点,作为这个油田的第一口出油井,作为这个油田事实上的发现井,应该是一个不难寻找的井,也许有巨大的石碑、永久性的建筑醒目地矗立在井场上,以昭示后人不忘前辈、以明示现在不忘历史。我设想事情应该是这个样子,或者比这个样子更加盛装、更加华丽,虽不至于象四川自贡的世界钻井之父卓筒井那么珍贵,也不至于象陕北延长的中国陆上石油第一井那么高贵,更不至于象美国位于宾夕法尼亚的德雷克上校的那口井那么富丽堂皇,也应当是一个差不多的样子才好与长庆油田第一口出油井的身份般配。当这样想的时候,我对完成师傅托付的那项特殊任务信心十足,认为几乎没有什么困难,只是请上几天假,带上照相机就当做一次旅游,专程去一趟华池就可以了,或者还不需要请假,五一长假就足够了,对对对,就利用五一长假前往华池寻找庆3井,事情就这样在我心里决定了下来。

    真是无缘不相识,无巧不成书。当我打定主意要等到五一长假才去完成那项特殊任务的时候,春节假期一过,上班第一天,单位领导把我找过去,给我通知说,经过会议研究,我们长庆工程监督处决定把第五监督部设在华池县城,共计要派出钻井、录井、测井和试油四个专业的监督人员60多名在那里开展质量和安全的监督工作,对长庆油田3个产能建设项目组在华池境内今年要钻的300多口开发井实行施工过程的安全和质量控制,那里的钻井队、试油队、录井队、固井队基本上都是民营队伍,技术水平有待提高、安全意识有待加强、环境保护还得跟上,钻录测试四大质量必须确保,困难不少、难度不小、工作必须做好。为加强那里的工作,组织上决定把我从机关抽出来派到第五监督部担任党支部书记,跟我谈话的领导还关心地问我有没有困难,我只一句话就把领导给逗乐了,我说共产党员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保证完成任务!其实我内心是暗喜不已,这真叫刚瞌睡就有枕头送上来。我高兴的是这对我完成师傅托付的那项特殊任务多么有利呀!

跟随生产启动的滚滚春潮来到华池县

    2010年长庆油田的生产启动要比往年早一些,启动的声势也要比往年浩大一些。2月20日农历正月初七、一收假上班,上现场的工作就开了头。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今天这一家锣鼓喧天,开赴前线的职工整装待发;明天那一家红旗招展,奔赴现场的队伍列队出发;后天又一家礼炮齐鸣,正在为上工地的职工举行欢送仪式,现实中、电视里、网络上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新闻、这样的图片迎面扑来,手里摸的是,眼里看的是,耳里听的是,鼻子嗅的是,都是长庆油田滚滚涌动着的春潮。是啊,正在复兴的民族需要能量,正在崛起的共和国需要能源,正在西部大开发的陕甘宁需要石油,大器晚成的长庆油田,持续发展的长庆油田,春潮滚滚的长庆油田,天时在此地利在此人和亦在此,此时不发、何时再发。2月26日正月十三早晨八点整,我们长庆工程监督处在西安总部为开赴前线的600多名监督人员、一百五十台工程越野车举行了声势空前的欢送仪式。这一天的下午五点钟,我们第五监督部15台崭新的越野车拉着60多名监督人员,浩浩荡荡地经过华池县城进驻我们的住地,一年一度的工作开了头。去年年底长庆油田的产量上到3000万吨,到2015年要上到5000万吨,这就意味着10,11,12,13,14,15这6年的每一年,除了将上年度的产量稳住之外,还需要再增产300到350万吨,稳产的根本方法是要钻更多的新井,增产的根本方法还是要钻更多的新井,陕甘宁三交界的这块神奇的土地上,今后每年需要承载上千台钻机、上万口油气井的建设负荷。这是多么巨大的挑战,这是多么重大的课题,这是多么艰巨的任务,这是多么宏伟的目标,每一个石油人心中都有一杆秤,秤得出这其中的分量。石油工程的上游在我看来,是一张下到山川大地深处的矩阵型大网,这张大网的经线是五道看得见的绳索分别是钻井、录井、测井、试油和地面,这张大网的纬线是四道看不见的绳索分别是安全、质量、工期和成本,五道经线与四道纬线纵横相交的那些个点其实是一口口现实的具体的井。井是石油工业的源头,井是环环相扣的系统工程,井是人化的自然。开发石油的人就是编制这张大网的人。这张大网从上至下共有三层,第一层叫管理,第二层叫监督监理,第三层叫作业。编制这张大网的根本目的就是要安全、高效地建成那成千上万口出产油气的井及其地面配套。我看得见,最近几年的每一年,这张大网在陕甘宁蒙的大地上把上万口油气井从大地深处拉了上来。监督监理人员就是编制这张大网第二层的人员。随着我们工程监督工作的全面启动,我看得见是把一张控制安全、控制质量的大网撒向长庆油田绵延千里的建产区域,北到靖边乌审旗、南到西峰董志原,西至姬原冯地坑、东至安塞和志丹,一网无余。设在华池县的我们第五监督部和它所对应的那些建产区块,仅仅是这张大网中的一个很小的部分,是大场面的一角而已。即就是这样,我也知道,一年下来,我们第五监督部的人员,他们的脚印将印满华池大地上的每一条道路、每一个乡镇、每一个井场、甚至每一寸土地。有这样一支队伍在手,我对完成我们肩负的任务信心百倍,我对寻找到遗失在这块土地上的、一口40年前钻成的老油井信心百倍。

    华池,黄土高原之上陇东大地之中的一个小县城,初来咋到的人对此不会有多么好的印象。四面的高山阻挡着视线,受地形所限因此街道窄、公路窄、人行道更窄,有的地段商铺的走廊与街道的人行道合二为一。满县城连一个安安全全、清清静静、舒舒展展散散步、走走路的地方都不容易找到,除非你舍得下力气登到东山之上,那里有一个山顶广场,你可以大步流星、甩开臂膀尽情舒展你的身体绝无妨碍他人之嫌;你也可以将视线平直放将出去绝无被他山高岭阻挡回来之虞;你更能俯瞰沿着一条总沟两道分叉成“Y”型布局的县城总貌。你可千万别小看这样的地貌,这是黄土沟壑地形中建城设市的绝佳之地,在风水先生看来那是有大相的地方。不信,请你稍微往远看一看,那圣地延安、那古城庆阳、还有那长征落脚点吴起镇都是这样一个形制。华池虽然很不起眼可是这地方胸怀造化腹藏神奇,是大有文章的一个地方。1920年那个法国传教士桑志华在这里找到的中国第一块旧石器,那可是十万年前古人类在此活动的直接物证;柔远河里陷落的古黄河象化石和环江岸边出土的环江翼龙化石是这里侏罗纪公园美丽景色的直接物证;中国最古老最浩大的军事防御工程秦长城与中国最古老最有名的高速公路秦直道在境内十字相交,交点落在这块土地上;那个湖北秭归的美人惹得大汉天子杀了画家的昭君,出塞时由此过境,打扮梁就是王嫱梳妆打扮时留步的一个山梁;境内的柔远城子、二将城子、荔园堡、大顺城那可是大宋与西夏对峙的直接物证,还有那千古名臣范仲淹在此留下的千古名篇“塞上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远的太远不说了咱说近的,天下人都知道吴起镇因为给长征提供了落脚点而彪炳史册,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吴起镇只是陕甘边根据地之中的一个小地方,整个陕甘边根据地的总部即陕甘边苏维埃政府所在地,就在华池境内的南梁。陕甘边军委主席刘志丹、陕甘边政府主席习仲勋、陕甘边人民教育委员长蔡子伟都住在南梁,还有那枪械厂、印钞厂、学校、医院、军需库、军粮库、被服厂等等都集中在南梁,南梁是陕甘边根据地的老窝。南梁革命的历史在中国革命的历史中占有特殊重要的位置,当那中国革命无处安身、英勇红军被迫长征之际,正是全国范围内硕果仅存的这个根据地为中国革命的疲惫之师、为万里转战长途跋涉的红军提供了弥足珍贵的落脚点,进而为中国革命由一隅走向全国提供了出发点。多少优秀儿女、民族英雄是在这里吃饱饭、穿暖衣、卸下疲惫踏上新征途;多少志士仁人、革命功臣是在这里医好病、养好伤、怀着对这里的不舍之情投身各条秘密战线;多少有志青年、知识分子、华侨子弟不远千里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在这里接受革命理论培训、经过红色锻造之后又奔赴全国各地。呵,南梁,这个既质朴又高贵既欢乐又悲伤既温暖又磨难既温情又恐怖的地方,一方面使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革命者成为革命的功臣,另一方面使数以百计的革命忠臣、难得人才冤死在陕北肃反的活埋坑里,就连刘志丹、习仲勋、张秀山、高岗这些陕甘边根据地的创建者也差一点被活埋。一踏上这片土地我就想起白鹿原上那只美丽的白鹿,那个美丽的女儿白灵和南梁列宁小学那位美丽的女教师,愿她那高贵的灵魂变成一只白鹿,顺着绿色绵延的桥山山脉早已回到她美丽的故乡白鹿原;还愿那只美丽的白鹿带着她那高贵的灵魂在75年后的今年,顺着绿色绵延的桥山山脉返回华池返回南梁,来看一看这块寄存着她美丽身影和梦想的地方如今的模样!

    华池不仅有红色的记忆还有黑色的记忆,红色的记忆是革命,黑色的记忆是石油。我的师傅托付我寻找的那口40年前的油井,是黑色记忆的一部分。我一定要找到它。

一个注定要与中国石油结缘的地方

    为了说明华池这个小地方与中国石油缘分之深厚、脉息之绵长,请允许我把时间跨度稍微往长拉一点点,不过请放心我会把文字精简再精简、压缩在压缩,一来信息时代讲究短而快,二来鲁迅先生早有训导:短篇能说清楚的决不拉成长篇。华池与中国石油有什么深远之源、绵长之缘呢?请听我一件一件道来。73年前有一位瓜皮帽、破长衫的卖字先生,他从河西走廊一路向东而来,到靖远、过黄河、上镇原、下驿马,一路以卖字为生,多亏一手好毛笔字。不想多少生死关口都闯了过来,到了家门口却被驿马关上的两位红军哨兵挡住去路,卖字先生说能不能把你们红军的指导员叫来让我见个面,好生奇怪的红军哨兵顿觉这位卖字先生不简单,居然还知道红军里面有指导员,叫就叫,叫来的指导员是卖字先生的湖南老乡、红军中名气不小的袁国平。这位卖字先生在庆阳得到温暖和休息,然后经过华池的山山水水一路向东到了延安,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得知他活着回来都非常高兴,这位卖字先生就是新中国的第三任石油部长欧阳毅将军;还有一位失去左臂的红军,江西人,63年前跟随彭大将军率领威震敌胆的358旅由安塞真武洞一路向西到了华池,打响了西出陇东的第一仗,全歼盘踞在悦乐、元城的马家队伍,活捉马家队伍的旅长。这位在华池悦乐打了一个大胜仗的独臂将军、358旅当时的政委,就是新中国的第二任石油部长、电视剧《奠基者》的主人公余秋里将军;还有一位抗日战士,河北人,66年前从山西一路向西过黄河来到东华池终于到了家,在另一位独臂将军彭绍辉担任校长的抗日军政大学第七分校学习,当年他亲手挖下的并住过两年的那孔窑洞,如今已破烂不堪但还在,这位抗日青年后来成为新中国的第七任石油部长,他就是组织过大庆石油会战、因渤海二号事件被罢官而闻名天下的宋振明部长,上世纪八十年代最后一年的冬天,这位抗大七分校曾经的学生,穿着一件军大衣以一位普通人的身份再次来到华池,在他亲手挖下的那孔窑洞前伫立良久、拍照留影,又找到庆3井看了看,离开华池没过多长时间就溘然长逝,大庆人哭了,长庆人也非常怀念他;还有一位石油部长,云南人,名字叫王星,1935年2月中央红军一度赤水之后、二度赤水之前驻扎在云南扎西时,扩红的那3000名红军战士中的一个,一路长征到达陕北,后来成为新中国的第五任石油部长。1969年12月玉门石油管理局决定成立陇东石油勘探筹备组,下定决心向陇东进军,就是王星担任石油部军管会主任期间的事情。1970年2月陇东大地上前所未有的一支队伍开进了庆阳华池,这块土地上的民众迎接过一支又一支扛枪的红军队伍,还应付过一队又一队扛枪的马家队伍、胡宗南的队伍、还有那土匪一样的陈珪璋的队伍,唯独没有见过这样一支身穿黑棉袄、腰扎一根绳、把成批成批的钢铁疙瘩人拉肩扛往下夯的队伍,这支队伍就是陇东这块土地上出现的第一支钻探石油的队伍,他们从玉门而来,他们是玉门石油管理局陇东石油勘探筹备处组建的陇东钻井大队,这个大队组织了150辆各式杂牌汽车拉着4个钻井队1个水井队开进了华池,这4个钻井队的队号分别是1858、1859、3222和3223。3222队到宁县去钻庆4井,3223队到镇原去钻庆2井,1859队到环县去钻庆7井,1858队就地留在华池赵沟门承钻庆3井。谁料想得到,庆3井4月4日开的钻,8月7日就试油,一试就试出了27.2立方米的纯油。让我们记住1970年8月7日这一天,这无疑是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天,因为陇东大地上开天辟地、破天荒的一个大事件在华池的赵沟门这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地方诞生了。华池为之振奋、陇东为之振奋、陇原大地为之振奋,消息飞过嘉峪关玉门局为之振奋,消息飞到北京石油部王星部长夜不能寐,他和他的前任就是那位1937年曾到过华池的欧阳毅将军从北京赶来华池县,就住在县武装部的那个小院里,他们有时一个人步行着去,有时两个人一同步行着去,一遍又一遍到井场在现场看着试油核实试油产量,当确定无疑是一口高产油井时,两位红军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们把1858队的职工叫到一起,一遍又一遍地握着那一双双粗糙而质朴的手,就好像当年打了大胜仗握着战士们的手,一样的激动和热烈。王星对1858队的职工大声说:“陇东石油勘探,庆3井是第一份喜报,1858队交了头卷。”1970年8月10日,1858队的队长相胜霖、指导员赵永瑞、副队长史进喜、司钻王文汉和北石大学生白延波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编了一首打油诗写在黑板报上,来表达全队职工的喜悦心情:

头卷井

赵沟门外一平川,

气象站前井场宽。

挖坑填石抢钻前,

四月四日就开钻。

泥浆槽中油花窜,

喜讯飞过嘉峪关。

王星亲临华池县,

试油成果齐声赞。

陇东会战大场面,

一八五八交头卷。

    欧阳毅、王星离开华池才几天,时任副部长的唐克也来到华池看庆3井。庆3井,一个历史的起点,它鼓舞了陇东石油勘探的士气,它坚定了陇东石油会战的信心。1970年9月24日至10月1日,玉门石油管理局党委扩大会议在华池县召开,会前为1858队为庆3井举行了声势空前的庆功大会,华池县十里八乡的老百姓,步行来的,骑毛驴来的,把会场围了个人山人海,排着队顺序通过主席台,以能看上一眼系着大红绸子的玻璃容器中,装着的庆3井的原油样品为一件幸事。这个会议之后,1970年10月12日国务院、中央军委联合发出1970第81号文件,部署陕甘宁石油会战。1970年11月5日至10日,兰州军区在兰州召开陕甘宁石油会战协作会议,长庆石油会战指挥部宣告成立,5万石油大军跑步上庆阳的历史一幕在陇东大地上得以上演。

    1970年,虽然文革还在继续,但是古老的神州大地注定要有几件有意义的事情产生。东方红卫星把中国人的声音第一次送到太空,国庆庆典的天安门上毛主席和美国人斯诺站在一起,小平同志关心的成昆铁路终于通了车,陇东大地上诞生的这一件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的事情也算一件。李四光说中国有油,孙建初说陕甘宁有油,赵元贞说我的家乡庆阳有油。1970年8月7日这一天,位于华池县赵沟门的庆3井见到了工业油流,以此为起点,长庆油田40年的历史告慰前辈、告慰先贤,庆阳不仅有油而且有很多油。40年来这块土地这块叫陇东的土地把5000万吨石油奉献给了共和国。40年过去,长庆油田历史的起点、长庆油田事实上的发现井、那口名叫庆3井的油井不知变成了怎么个模样,当年作为英雄的1858队职工中一员的我的师傅,托付我替他找找那口井、看看那口井,我一定要找到它。

夕阳中75岁的赵大娘指着一堆煤炭

    从2月26日我们第五监督部进驻华池的那一天起,我虽时时记着心中的那项特殊任务,可是总是排不上日程。一个70多人的摊摊子,吃饭的问题、住宿的问题、喝水的问题、洗澡的问题、上网的问题一大堆。先是食堂太小做不出70多个人的饭来,于是砸掉旧炉灶另起新炉灶;接着是床铺少人员多住不下的问题,于是抬掉单人床换成高低床,才算勉强满足一人一铺的住宿条件;然后是车少井多跑不过来的问题,于是在距离远井又相对集中的南梁、元城设立两个临时食宿点,这样一来既省人又省车。这些事情虽然琐碎、上不了台面,可我知道这是实实在在的工作,从作用上或许比那些上得了台面的事情更重要。马克思有一项伟大的发现,恩格斯将这一发现概括为一个简单的事实: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宗教等等。当把我们第五监督部吃喝住问题安顿好之后,作为书记的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3月20日下午,天蓝蓝的,太阳暖暖的,春风软软的,我带上相机从我们的驻地出发,去完成师傅托付我的那件事情。事前我已从当地人那里打问出来赵沟门的位置,离我们驻地不算远,3公里的距离,况且告诉我赵沟门位置的人说那座石拱桥也还在,至于40年前那里曾钻过一口油井他是说不清楚的。不到一个小时我就步行着来到名叫赵沟门的那个地方,果然沟口有一座古老的石拱桥。走过桥去就踏上了进沟的水泥路。这里已然华池县城城镇的一部分,林业局、中医医院、气象站、还有一所小学都坐落于此。沟边上进沟、出沟的车辆、人员骆驿不绝。我想那口井不会打在人员、建筑这么稠密的地方,应当再往沟里头走一走。走着走着,水泥路到了头,变成泥土路,车辆、人员都被我抛到身后,嘈杂声、灰尘也不见了,一份远离城市的清静出现了,这正是我所喜欢的。我想着再往前走一走,或许就可以看见那口井了。我一边走一边设想,40年了那口井也许还在生产,也许已不能生产,但是作为一段重要历史的物证,即使不能继续生产也应当被保存在这块土地上,供人参观、纪念,应当有大大的石碑立在井场上。怎么就是看不到这么一个井场呢?我沿着沟边的泥土路继续往沟里头走,目光在沟两岸搜寻着一口井的身影,还是看不到。正好有一位放羊人赶着几只羊从沟里头出来,我拦住放羊人问他沟里头有没有一口油井,放羊人肯定地回答我,这沟里头没有油井。当得到确切信息后我判断我肯定是寻错地方了。我决定退回来,返回沟口到居民家中找人打问一下。我就原路返回到沟口,正是那所小学放学的时候,学校里涌出来的小学生娃娃好似放出笼的鸟儿欢闹着,来接自己孩子的家长把不大的校门口填满了。我拐上学校对面的一条小路拾坡而上,那上面有许多人家。进到一户人家,院子里站的站、坐的坐全是妇人家的,有不少刚刚放学的学生也来到这个院子,我选准一位年龄在40岁上下的妇人家,向她打问起来。她说这附近好像没有油井,不过她补充到这个院子的住家以及周围各个院子的住家都不是当地人,都是租当地人的房子住,陪娃娃念书的、做生意的、打工的。我问有没有年龄在60岁上下的当地人,还好那妇人说台台上头那户人家有个老人。于是我舍此来到台台上面的那个院子。情况与刚才那个院子的景况差不多,也是许多学生和他们的家长。我看不到有一位老人。不过这个院子除了三排不高的平房外,院子里头崖畔底下有3孔土窑洞,其中有一孔的门正开着,门上面的出气孔正往外冒烟气,我走上前去,看到一位老大娘独自一人正在忙活着做饭,我勾头走进这个看来是厨房的窑洞,来到大娘跟前,当大娘终于看见有一个生人站在她面前时,停下了正在瓦盆里和着面的双手,用询问的眼神打量着我。我看见大娘是小脚,岁月的风霜写在大娘沧桑的脸上,头戴一顶半白不白的白布帽,帽子下面掩藏不住的是业已灰白的头发。我心中充满温馨、充满感动,我想我终于找到我要找的人了。我说大娘,我是油田上的人,我知道咱这赵沟门40年前钻过一口油井,我就是找不着。大娘的眼神里有了欢喜,双手在胸前的护襟上擦了又擦,大娘说走我领你寻去。我怜念大娘这把年纪还有那双小脚,连忙说大娘不用不用,您就给我指一下方向就行。大娘说,不费事不费事,不远远不远远。大娘坚持着要领我去寻那口井,况且又说不远远,只好有劳大娘领领我了。于是,我跟上大娘,离了大娘家的院子,顺着我刚才进来的那条路往出走,路过学校,路过医院,路过气象站,走过那座石拱桥,就到了沟口外头过境的大公路上。一路返回着,我在想,我把那口井想远了,其实它就在近处。跟着大娘来到华池通往庆阳的大公路上,从石拱桥向庆阳方向步行500米左右,路右手有一个单位模样的院子,大娘领我来到这个单位模样院子的大门口,大门上没有牌子,不知是个啥单位。进了大门,院子的场地上堆满陈旧的油管、光杆什么的,还有一台装载机停在院里唯一的一片空地上。院外的公路要比院里的水泥地面高许多,从公路上进到院子里如同下到坑里头。坑里头几乎没有能下脚的地方,好在紧挨公路有一栋破烂的二层楼,楼顶上又架了一层彩钢房就成了三层楼。一楼的走廊上虽然也立着铁柜子、木箱子之类的,空隙中还能找到让人落脚的地方。大娘领着我就是从这里绕过那堆钢铁,来到院子西北角的一堆煤炭跟前,大娘指着那堆煤炭对我说,那口井就在这堆煤炭的下面。大娘指出那口井的具体位置后就沉默无语,我看见夕阳的余辉正好照到大娘那沧桑的脸面上。院子里除过大娘和我以外,不见别的人,西南角有处狗窝,狗窝前铁绳拴着的大黄狗正在起劲地吠叫着。终于二楼上探出一个中年男子的头脸来,他很没礼貌地喊问大娘和我要干什么。我大声回答这院子里应当有一口油井的,我们想看看那口井。那男子不耐烦地对我们说,不可能的事,说他在这个院里工作有10年了,没有什么井。我说那口井是40年前钻下的,是长庆油田的第一口出油井。那男子也就不言说了。大娘和我又原路寻找能下脚的地方要离开那院子,我想起要打问一下这是个什么单位,那人告诉我是采油二厂乔河作业区的材料库。来到大门外大娘要独自回家去,我坚持送大娘回去。当回到大娘家时大娘唯一的儿子也回来了,我给大娘的儿子解释说大娘帮我指认了一口40年前的油井,大娘的儿子也就不见生了。我问大娘不会记错那口井的位置吧,大娘自信地说错不了。大娘说当年打那口井时她正怀着她这个儿子,还说井队上有个老阎带着一家子就住在她家里,老阎和老阎当裁缝的爱人的名字大娘记不起来了,他们带着的三个娃娃的名字大娘还记得清清楚楚,大儿子叫阎卫星,二儿子叫阎卫平,小女子叫林兰,他们一家后来和13团一起调到华北油田去了。大娘说那老阎有80岁了,那三个孩子最小的也有50岁了。那三个娃娃在这里念书、在这里跟上大娘的老汉上山放羊,他们把这里当成童年的故乡,前年他们亲姊妹三家子千里迢迢来看大娘、来看赵沟门、来看华池这个地方。大娘的老汉姓赵,放了一辈子羊,1996年过世了,大娘是1935年的人,娘家在温台,就是出了个有名的“刘巧儿”的那个村子。大娘唯一的儿子与庆3井同岁,今年也是40周岁。大娘内心深处装着一桩伤心的事,大娘生过6个女儿,大娘曾希望她们都能找个石油工人当女婿,最后只有三女儿如愿以偿,伤心的是五女子跟了一个说是石油工人,实际上不是正式的石油工人的人跑了,据说在安徽农村,大娘20多年没有五女子一家子的任何消息了,大娘想女儿想得眼睛快都看不见了。我本想在大娘那里多坐一会儿,听她多聊一聊40年前的那些往事。可是,我害怕我内心那无以言表的悲凉心情、那巨大的反差、那前台的盛装华丽掩盖着的后台的荒漠凄凉,万一掩饰不住,岂不是没有给大娘带去多少欢乐反而带去了忧伤,我不想给大娘的心头增添哪怕是一尘埃的忧伤,我要把我心头深深的忧伤掩藏下来。于是我速速告别大娘一家,大娘执意要留我吃晚饭,我婉言相拒,我说大娘单位上晚上有事,以后我还会来看望您老人家的。

                                5月的一天师傅专程赶来华池县

    当我把寻找庆3井的过程和看到的情况拍成照片,写成邮件发给住在成都的师傅的时候,师傅从成都给我打来了电话。师傅说,也许赵大娘把位置记错了,无论如何,不管是从哪方面而言庆3井都不应当是现在的这个样子。那是四任石油部长亲临过的一口井,那是陇东大地上破天荒的一口井,那是长庆油田事实上的发现井,那是长庆油田历史的起点,难道它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大地上已寻不见它的身影,既没有标志性的建筑又没有彰显它功名的石牌,让它到哪里去诉说华丽转身之后那无以言表的荒漠和凄凉?我的师傅不相信这就是事实、这就是现实的存在。他在成都待不住了,他不顾年将古稀的身体,他不怕长途往返的疲劳,他不听我一遍又一遍地劝阻执意要来华池一趟,他要亲眼找一找、看一看40年前他和他们的1858队所钻下的那口井。5月9日师傅从成都飞到西安,5月10日从西安驱车赶来华池,5月11日一早我领上师傅步行到赵沟门,来到那个破烂不堪的院子,来到那堆煤炭跟前,师傅说没有错就是这儿。离开那儿,我们一同在那座石拱桥上伫立许久许久,没有话语。师傅提出要去看看桥那头他当年借住的东山坡上,一个住有老红军的院落,结果是物是人非。师傅想吃一顿华池当地人打下的洋芋搅团,我找到华池县宾馆,说明师傅是一个40年前在华池打过井的老石油,华池宾馆热情的接待了我的师傅,一顿地地道道的洋芋搅团了却了我的师傅对庆3井、对华池长达40年的牵挂。晚上我们师徒二人在华池宾馆席床而谈,师傅的话匣子一旦打开,40年前的往事如江河奔涌、一吐而快,我们一谈就谈到第二天天大亮。师傅还清晰地记得1858队在华池钻下的一口又一口产油井,什么华4、华17、华23、华53等等。师傅还把他1972年6月16日为1858队写下的一首叙事诗给我亲口念了出来:

一八五八队

柔远桥头功臣井,

野狐沟中报喜牌。

树吐新芽鸭儿洼,

凄风苦雨燕窝台。

井井黑油喷沟壕,

个个泥猴有神采。

交口称赞王文汉,

背负巨石阔步迈。

    从师傅的言谈和诗作中,我感受得到他们那一代石油人所经历的艰辛和磨难,所具有的顽强和坚韧。师傅怜念起庆3井身世的不幸,历史的本来面目应当是这样,结果被人为地写成那样,先出生的天经地义是哥哥,后出生的无论怎么厉害都成不了哥哥,这是历史的本来面目。庆3井8月7日出油,产量27.2立方米;庆1井9月26日出油,产量36.2立方米,庆1井比庆3井晚出油整整49天,可是长庆油田的发现井这个荣誉,却被人为地从庆3井身上移到了庆1井身上,使庆1井成了英雄,使真正的英雄反倒成了陪衬。一口早49天出油的井,一口被四任石油部长光顾过的井,一口被明确载入《华池县志》、《庆阳县志》和《中国庆阳历史大观》等重要史志中、并明确冠以“陇东大地上第一口出油井庆3井”的井,怎么就不是长庆油田的发现井呢?这是历史本来的面目还是人为操作的结果?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历史本来的面目只有一个而不是任人涂抹的多个。大河的源头只有一个而不是多个,河源唯远这是确定大河源头的法则。我们原来以为是黄河正源的玛曲其实不是黄河的正源,黄河的正源经严格地科考被确定为卡日曲,因为卡日曲比玛曲长出16公里。长庆油田的源头只能是庆3井而不能是庆1井,因为庆3井比庆1井早出油49天。我们应该严肃地认真地真诚地对待我们的历史,而不能开历史的玩笑。我们闹过的历史笑话还少吗?据说井冈山纪念馆里文革期间闻名天下的朱德的扁担不见了,被换成林彪的扁担;据说遵义会议纪念馆文革期间把小平同志的照片去掉、坐过的那把椅子移走,那件事让小平同志感慨万千。历史的本来面目就是作为坐标的那个事件发生时天地人原生态的定格,那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改变就是扭曲,扭曲终归要恢复。让我们恢复庆3井本来的地位吧,让我们还历史一个本来的面目吧,让我们不要再误解一位真正的英雄,让我们在庆3井身旁矗立一座石碑,在那石碑上刻上13个鎏金大字:长庆油田第一口出油井庆3井。

必须要说的几句话

    寻找庆3井,其实是在寻找一段尘封的往事;

    寻找庆3井,其实是在寻找那逝去了的将军的身影和那红色的记忆以及由红色延续而来的黑色的记忆;

    寻找庆3井,其实是在寻找长庆油田真正的源头,是在寻找长庆油田历史的起点,是在寻找长庆现在的3000万吨和6年后的5000万吨的原动力;

    寻找庆3井,其实是在寻找中国石油的根,是在寻找中国石油的魂,是在寻找石油精神的文化基因。

    凡有石油处,就有玉门人;大庆乾坤大,长庆日月长。

                                                             2010年7月1日完稿于甘肃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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