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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春阳早传记连载:第4章 阳早的康奈尔大学农学院岁月

周道远(Dao-Yuan Chou) · 2022-05-12 · 来源:正经沙龙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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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你的鞋子上沾了牛粪,你就摆脱不了它。

  ——阳早

  阳早高中毕业时,他的哥哥巴德(Bud)已经从康奈尔大学农学院毕业,并且在做老师了。大萧条最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美国的农民正在恢复元气。但是,阳早渴望去医学院读书,这需要一大笔钱,于是他推迟两年,先在索尔维制碱厂(Solvay Process)打工。母亲给他提供食宿,阳早则继续在农场附近做些杂活,在周末带母亲去市场。他每星期去索尔维制碱厂工作40小时,每小时可以挣40美分——这在当时对阳早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制碱厂工人群体构成多元,既有第一代,也有第二代欧洲移民。由于缺乏实验技能,又刚从高中毕业,阳早在工厂里处于最底层。他多数时候只是扫扫地,给其他人取午餐,在没有其他工作的时候给两个修理工打下手。这份工作一点也不有趣,但工人之间的友谊很温暖,也很有感染力;阳早很快就失去了曾有过的对俄国革命的兴趣,只想着如何进入医学院,从而变得有钱有名望。他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所以当推销员打电话给他推销商业管理自学课程的时候,阳早就买了一套带回家彻夜学习。可是,每周工作40小时,在家和工厂之间往返赶路花费10小时,加上还有农活要做,这让阳早晚上十分疲倦。所以为了提神醒脑来学习打理生意,他开始用自己在工厂里赌球赢来的烟斗抽烟。他从来没有学完这套函授课程,但是抽烟的习惯却跟随他到40岁。

  两年后,阳早兜里有足够的钱付学费、买书、给汽车加油了,他进入了伊利诺伊大学(University of Illinois)。这是最近的一家有医学预科项目的文理学院1,纽约州没有这样的学校,又由于他来自其他州,他付的学费是100美金,而本州学生只要付10美金。阳早的一位高中同学也在同一时间入学,于是他们开着阳早的A型车去了中西部。

  他们和其他三个学生一起租房,一个是说话慢吞吞的南方人,还有一个是保加利亚香水进口商的儿子。他们都不太宽裕,阳早是最穷的那个,所以他们在上大学期间勤工俭学,靠街边面包房的临期面包,以及大瓶牛奶过活。

  没过多久,伊利诺伊的课程就戳破了阳早曾经对医学院的幻想,让所有的浪漫都消失殆尽。在高中的时候他不费力气就可以获得好成绩,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几乎被作业和考试淹没。之前他决定自己要成为一名医生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在执业前要学习那么多年。阳早极度思念自己在农场的生活,他意识到他曾经想要逃离的地方是他的真正归宿。他决定在伊利诺伊大学捱过这一年,然后在快结束时再转学去康奈尔大学的农学院(Cornell's agriculture school)。

  圣诞前的冬天,已经成为纽约一家私立学校校长的哥哥巴德和他的妻子海伦(Helen)支付了购买一家农场的预付款。1939年仍处于大萧条末期,但是他们存了些钱,在古斯维尔角(Gooseville Corners)买下了120英亩土地,这个村庄只有三、四户人家,小到多数地图上都没有它的标示。巴德和海伦平日在学校里教书生活,阳早就趁着圣诞节假期,不顾雨雪冰滑,赶快开车回家,带着母亲和所有家当搬到这个新地方。

  古斯维尔角农场的仓房边上有些破旧,但旁边那个旧的农舍可是个宝贝。它建造的时候本是打算给一大家子住的,包括了所有的公用休息室、一间木棚、一间办公室、六间卧室和一处短期存放物品的地方。

  到了五月,阳早不假思索地收拾行李回家了。他在姐夫的木材生意那边开伐木车做暑期工。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他转学了,从秋季学期开始,他进入康奈尔大学农学院就读。

  康奈尔大学农学院正如其名,和本校的其他学院完全不同,可谓水火不容。常青藤大学的人对待农民就像对待他们养的牲畜,而农民也取笑那些书呆子愚蠢,不过是受过教育的势利眼。当地流行一个笑话:

  一辆火车上,农夫和教授挨着坐。旅程很长,他们感到无聊,所以教授说:“不如我们来猜谜吧?谁回答不上来就给对方一块钱。”农夫想了一会儿说:“玩儿的话我肯定很高兴啊,但是您要知道,毕竟您是一个教授,而我只是个农民,所以您不能指望我跟您水平差不多。不如这样,如果您回答不上来,您给我一块钱,我回答不上来,我给您五毛钱。”教授觉得自己懂得应该比这位农夫多,所以他说:“好吧,你先来。”农夫想了一分钟说:“什么东西早上用三条腿走路,下午用四条腿,叫得像驴子?”教授左思右想,不一会儿就说:“好吧,我放弃了。”然后从钱包里拿出一块钱给农夫,他问道:“这玩意究竟是什么?”农夫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五毛钱给教授:“诶,我也不知道啊!”

  康奈尔大学农业和兽医学院是赠地学院2,阳早不需要支付任何学费。但是政府在提供资助的同时,还有一个附加条件,所有的男生都要参加预备役军官训练(The Reserve Officers' Training Corps,ROTC)两年,以供今后进一步的选拔任用。阳早和其他同学一同加入,参加了队列和射击训练。

  阳早租的房子可以住两个人,来自新英格兰的哈佛转学生韩丁前来询问,阳早便接受他作为室友——这回他抛弃了纽约北部奶农对常青藤学子的成见。他们两个一开始相处得不太好,但这困难很快就解决了,他们成为了好朋友。但并不是说他们相处没有一点小摩擦——例如晚上听收音机新闻的时候,韩丁比阳早更热爱学习。每当韩丁要埋首读书的时候,他们就会在拧音量旋钮上较劲儿。他们还为政治问题展开激烈辩论——但这些冲突还都是和平收场。每当阳早知道自己理亏的时候,他总是会说:“也许你是对的,但是!该死的!这也不代表我是错的啊!”

  阳早每周末都要开车30英里回家去料理他的那群奶牛,这时他就会顺路带上韩丁。冬天在冻雨覆盖的路上,开车非常骇人,阳早的福特V-8,它的机械制动装置有两大特点,一是它从来没有调校好过;二是它不怎么管用。

  阳早的弟弟韦斯利小他九岁,刚刚到了能帮忙干活的年纪。在十一二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比阳早更善于辨别牛的优劣,并且在识牛比赛中战胜年龄大他一轮的大人获得第一名。在家人的帮助,阳早开始养一小群瑞士褐牛,不同于它们的亲戚黑白荷斯坦牛(black and white Holstein),褐牛的脂肪和蛋白含量更高。每当阳早手头上有一点钱,他就会拿回家投入到褐牛身上。然后,按他一周的食量,往车里搬尽可能多的母亲做的灌装的蔬菜、肉类、水果,带回学校。

  阳早只修那些他感兴趣的或者觉得有用的课程,愉快地丢掉其他课程。他知道他今后就是一个农民,读其他课程只是浪费时间。

  除了喜欢挑衅韩丁,因为当时变幻的政治环境,阳早还喜欢上了听广播新闻。红色俄国的力量不断增强,还有中国的共产主义革命,都让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国家大为紧张。各个民族国家在激烈的力量斗争中不断重组阵营。

  1941年阳早在古斯维尔角

  周日,住得近的亲戚都会来恩格斯特夫人这里吃晚餐,在吃鸡肉、豆子和苹果派之余还会有激烈的政治争论。阳早,尤纳和洛娜通常持左派立场,瓦尔达和奥利芙通常是中立的,其他人则立场偏右。在关于罗斯福新政3或者是法西斯主义4的激烈辩论之后,艾德娜在孩子们离开的时候会告诫他们,宣布:“下周不许谈论政治了!”下周日的情况可能是一开始非常平和,很快争论重又开始,通常大部分时间还是母亲带头的。

  韩丁的姐姐珍从本宁顿学院毕业后,去了华盛顿特区农业安全管理局(the Farm Security Administration,FSA)工作,该机构是政府为解决美国小农的窘境而设立的。珍在参与项目的过程中逐渐受到进步力量的影响,并且经常跟弟弟讲她见识到的,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她担心韩丁已经成了一个和平主义者;虽然韩丁认识到,德国和意大利的压迫性气息越来越重,但他仍然认为,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战争。珍打算去要说服他和他的室友(如果他也愿意听的话),对法西斯宣战是完全正义的。阳早被说服了。

  珍对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有百分之百的兴趣……。她是一个真正的宣传家、反法西斯主义者、革命者,试图揭露华盛顿阴暗角落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韩丁……对我确实有很大影响。但对我有最大影响的——解开了我对美国、世界政治的许多困惑的——是珍。她是一个非常好的老师——非常有耐心,像她的妹妹寒春一样,她有斗牛犬一般的意志——一旦咬住问题就绝对不放手。我把她视为我第一位老师。

  这样,阳早结识了珍。在韩丁的妹妹寒春于1940至1941年的冬天的几个月里,和康奈尔大学的教授、学生一起研究高能物理的时候,阳早也认识了她。但是珍经常跑来看他们,带来华盛顿的最新动态,还带来一大堆书给他们阅读,其中一本就是《红星照耀中国》(Red Star Over China)5。

  辛顿家的两个孩子(韩丁、珍)和恩格斯特的孩子(阳早)经常呆在一起,每个人都试图激起他人的回应,争论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当其中一方在争论中占优时,阳早会开玩笑地称珍是“红色走狗”,珍则回敬阳早为“法西斯猪”。

  通过珍、韩丁和阳早,或许勉强可以算上寒春(她的心思主要还是在云室),他们三人结识了美国左派圈子里一些大人物。他们和纽约进步人士鲍勃·科伊(Bob Coe)成为朋友,科伊写了一本小册子,名为《关于农民的真相》(Facts for Farmers),讲述农业境况,以及农民的利益如何被侵占。他们还结识了阿奇·怀特(Archie Wright),他是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International Workers of the World,应为Industrial Workers of the World,此处有误——译者注)的成员,纽约奶农工会(Dairy Farmer’s Union in New York)的主席。之后,韩丁去为工会工作,并和阳早待了一段时间,想要在他那个地区将农民组织起来。他待了快一年,但签名入会的就只有阳早。但是在纽约州其他地方,工会的力量要强大一些。

  美国左派对中国的兴趣渐浓,除了埃德加·斯诺(Edgar Snow)和他的《红星照耀中国》,人们开始亲身到中国去,记录他们的所见所闻。和其他关注新闻的朋友一样,阳早对此时红军反击日本侵略军,而美国支持的国民党6(Guomingdang,KMT)却一再败退很感兴趣。

  阳早在康奈尔的第二年,世界正被加速卷入到二次世界大战中去,但美国还没有派出任何军队。韩丁搬到了学校的沃伦农场(Warren Farm),他在那学以致用并赚点小钱。阳早还租着那个公寓,但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他的小牛群正在长大并且需要时常照料。他只有在学校有他想上的课程的时候,才偶尔开车回学校。1941年5月,韩丁毕业了,阳早没有拿到学位选择辍学。那个时候珍珠港袭击还没有发生,但看起来美国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加入到大战中去——而且美国军队是不征召农民的。除此之外,农场的瑞士褐牛就快要开始产奶了,阳早要立业了。

  阳早喜爱在家庭奶牛场的生活。他爱照料奶牛,还喜欢耕种田地,而且他发现自己也干的不赖。战争刺激了农业和其他经济部门,农产品价格涨到了长期以来的最高水平。艾德娜打理房子和花园,阳早打理农田活计,而韦斯利在高中学习闲暇时也帮帮忙。

  由于事业刚刚开始,阳早决定一天挤三次奶,这样可以多赚点钱。那时几乎所有小型奶农每天挤两次奶;挤奶很辛苦,加上还要耕作、播种,以及夏天的晒草,多挤一次奶可就太累了。

  阳早保持了和韩丁家的友谊,韩丁继续在组织农民,珍继续努力在政治上启发阳早。偶尔阳早会在周日去帕特尼找他们,但大部分时候是他俩在周末来看阳早。一个夏日,寒春开着一辆载满帕特尼学生的红色卡车进了阳早的院子,他们两个开始认识彼此。在他看来,突然间韩丁的小妹妹长大了,他们成了朋友。阳早觉得寒春很有趣,她的脑子里充满了严肃的念头,对“这个世界是如何组成的”感到很好奇。如果说用一句话形容寒春的话,那就是,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但是阳早那个时候太忙了,他没有时间和寒春深化友谊。他满脑子都是牛乳、干草,还有越来越多的关于政治的想法。

  韩丁和寒春在阳早的农场

  随着美国加入同盟国,战争危机进一步深化。在个人的层面上,阳早生活中的几个问题也开始凸显。对他的日常生活产生重大影响的是他的哥哥巴德,巴德买下了附近的一片农场,全家搬回来准备经营这个农场。过去他和哥哥并不算非常亲密,不过之前哥哥住在离阳早几小时路程的地方,他和哥哥关系处的还不错。但是现在哥哥搬回来了,住在隔壁,而阳早就在哥哥拥有的农场上谋生,情况就变得有些棘手。当时,韦斯利已经可以胜任大部分农场活计,巴德希望韦斯利能给他帮工。然而,韦斯利却有不同的打算,母亲和阳早都支持他。日益蔓延的紧张气氛迫使阳早思考他在古斯维尔角的未来。

  另一件事情烦扰着阳早:他愈发意识到,一个奶农所能做的就是365天挤牛奶而已。他从中国听到的任何消息都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但他没有时间去探索。充满政治色彩的时代就在他周围萦绕,但对他来说总是有点遥不可及。他热爱的工作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一种束缚,限制了他参与当时比生活更重要的社会斗争。

  此时,脑海中的一个声音(很像珍的声音)告诉阳早,进步人士必须参加反对法西斯主义的斗争。在珍珠港事件之后,韩丁不顾珍的努力劝说,还是参加了新罕布什尔州(New Hampshire)良心拒服兵役者阵营(conscientious objectors’ camp)。然而,韩丁脑海里的一个同样是反法西斯主义的声音,终于打破了他的和平主义念头,此后不久他就应征入伍了。然而在入伍体检中,韩丁被发现只有一个耳鼓膜,体格被评为4F等级,不符合常规服役要求。因此他没有在前线着军装服役,而是加入了战争信息办公室(Office of War Information),并坐船到了中国。据韩丁自己说,他在那儿给中国农民放映了米老鼠的电影。

  所有这些因素结合起来,促使阳早彻底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目标。他难以抉择。他从小脚踩牛粪干农活,要把这些丢下可不容易,尤其是那些自己精心挑选呵护的瑞士褐牛。最后,怀着有些沉重的心情,同时带着对未来的志向,他决定结束当前的生活,准备拍卖这些财产。艾德娜的孩子们每个月都给她一点生活费,同时在艾德娜晚年,还有阳早和韦斯利在生活上给予帮助。当阳早决定变卖财产的时候,她已经有足够的钱能在附近的卡泽诺维亚(Cazenovia)买一幢房子,准备在阳早变卖完成后,就搬到那里生活。阳早没有什么详细的计划,只是要卖掉财产去参军。在1945年6月,他理出一张清单,上面有每头奶牛和它们的血统记录,以及他积攒的农业机械。他把交易日定在了1945年的8月25日。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只是,日本在拍卖前几天投降了。阳早不想加入和平时期的军队,便决定四处游历一下,之后再决定要干什么。中国召唤着他,在那里,日本战败后,共产党员们又蓄势待发,准备内战。但是拍卖得来的钱并不够他在世界上旅行太远。他从寒春的母亲那儿拿到这个物理学家朋友的地址,并写信告诉寒春自己要去看望她。寒春在研究生毕业之后就消失了,她参加了一项秘密的战争研究项目,直到长崎和广岛两颗原子弹爆炸,她才露出行踪,出现在了新墨西哥州(New Mexico)的洛斯阿拉莫斯(Los Alamos)。按规定,她可以接待访客,并且可以离开实验室。

  注释

  1 根据下文开车去Midwest,这里指的应该是位于中西部Springfield 的the University of Illinois Springfield,是一家文理学院——译者注

  2 美国19世纪末《莫雷尔法案》(Morrill Act)中有关条款规定资助建立赠地学院。联邦将拥有的土地赠予各州,以建设农业、军事、机械以及家政教育机构,形成一个能够让工人阶级接受高等教育、获得实践训练成为技术工人的机制。

  3 罗斯福新政是指美国总统罗斯福在大萧条推出的一系列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旨在雇佣工人,帮助经济恢复。

  4 法西斯是一种极端反动的政治意识形态,也是一种资产主义的统治形式,它通常发生在资本主义遭遇危机的时候。它煽动鼓吹资产阶级民族主义和排外情绪,从而使得资产阶级赢得无产阶级的服从,以此巩固自己的权力和利益。

  5 《红星照耀中国》(出版于1938年),作者是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Edgar Snow),他受中国共产党邀请,作为一个来自西方世界的真诚可靠的记者,用数年时间,穿越解放区,写下他的所见所闻。除了采访毛泽东和其他中央委员会成员,他还可以自由地访问,自由写作他的见闻。虽然他不是共产党员,但他对中国革命的真实描述感动了大批美国的进步分子和左翼人士。

  6 中国国民党(the Guomindnag,在旧英文拼写中写作the Kuomintang,英文直译为the Chinese Nationalist Party),清朝被推翻以后,由孙中山先生在1912年创立,在西方简称“国民党”(KMT),和其他国内进步力量一起发动革命推行民主政治和民族主义。在1925年孙中山去世以后,由蒋介石掌权,两年后,他从国民党内清剿了共产党,杀死了大部分共产党人,并迫使其他共产党员转入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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