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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颗供销社的章”

秋末 · 2022-11-25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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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需要你。

  也就两代,就称供销人家吧。

  认识这个人家,父子俩,也是从买卖、供销开始的。店,人家,在城乡结合部。

  离小区向东里把路,有一条小河,可能通白荡湖,河边有条小街,以前江南常看得到的枕河商街,三四十米长。真是老街,破旧不堪,几十年没改造过。在等待拆迁。

  街也只是半街,东边临河,无房。一边是开的小店,一边是沿河摆的地摊。十来家,一开间门面,除了服装,日用品、油盐酱醋、米面,倒也一应俱全。真正占市面的是卖菜,有门面的店,多数是“摊店”,各式蔬菜,两个水产鱼虾摊,两三家猪肉摊,仅有早市,六七点到八九点。摆摊的,大多是当地人,七八个阿婆提篮小卖,一开口就是“自种的,新鲜”。农村自然经济残留的一个小点儿。碰到一位搞摄影的,七找八找来拍“古董”。

  以前,农村经济,系于一结,扎于一口,把于一关,就是供销合作社。简称供销社。每个集镇都有,还有须须似的供销站,遍布农村。农村称商品经济,买卖的,有农资、化肥、柴油,农业、农村、农民不能自给的一切,称作“供”;产的,稻、麦、杂粮,多种经营所产,出去的,称作“销”,都由供销社负责。尤其在割资本主义尾巴,取消集市、农贸市场,打击投机倒把的岁月,供销社那真是“称王称霸”,一统天下几十年。当然,功劳也不小,农村的后勤部长,撑起农村半边天。秋末小时,不知去过多少次供销社,有买有卖。印象深的,买过农具,买过像稻草人似的蓑衣、笠帽,做过钉鞋,布做的雨鞋,买桐油浸刷,还刷盆桶;有两年大热天,到吴仁宝华西村的后山上挖桔梗,晒干卖给供销社,一篮三四斤,得几块钱,买簿本铅笔,还去卖过肉骨头和一地鸡毛。供销社三字,与农民,入骨入髓。

  知道小河边还有供销社,一惊一喜,发现文物似的,更多是旧友重逢,多年不见,你还活着。听说,小河边有农贸市场,去买了几次蔬菜。园子里弄白相种青菜茄子,去买了种子。有次,下午去,卖种子的摊位收了,好心人介绍,供销社从早到晚天天有得买。沿街往南走,已无店,有家门口放着一捆塑料水管,墙上贴着广告,大门开着,粗看是个杂货铺,一打听,确是供销社。

  同样是一住户,沿街两层小楼,与城中商住楼同。下层铺面有四五十平米,中间“空白”容一人进出,两面架子到顶,隔子里尽是各色物件,五金水管房屋装饰用品,锄头锯子木工泥水工用具,肥料、种子、农药,商场见不到的针头针脑、小物件摆满柜台。实实在在的杂货铺,比小弄堂里的烟纸杂货铺杂千百倍。后来知道,商品有-千四五百种。

  店主坐在放满各种五金小物件的柜台后面,一位老者,七十开外,一脸笑容,起身迎我。发已白,平顶,四方脸,色微红,五短身材,着一件已过时的确凉衬衫。未开口,两眼问,新朋友,买点啥?我说,有菜籽卖吗/?有有有,来,你看,各种菜籽都有,有包装的,青菜籽有散装的,一盅一块。他领我到一摊前,花花绿绿各色小袋,有一二十种,老品种,黄瓜、茄子、丝瓜、扁豆、青椒、空心菜,时兴的外来的水晶冰菜、秋葵也有。我挑了三四种,每包两三块钱。满心欢喜而回。与店主,无交谈。

  小时种过田,今俺称进城的农民工。园子地板坏了,自修;栅栏断了,伐竹重做;浇菜洒花,装节水引水管道,得买管道、弯头、钉子,就要去河边供销社备料配料。次数多了,就与供销社的老先生,现在叫“老板”的熟悉起来,攀谈起来,填补了近二三十年对农村基层供销社认知的空白,又对数量不多还受农民欢迎的供销社的处境添了几分担心。

  老郁,中学未毕业,参了军;服役未满期,就回乡进了供销社。他说,是被当地领导“要”回来的,要他回来做“柱子”。先在乡,就是后来的镇供销社工作,几年后,派到乡之下、村之上的一个供销站做站长。一个站四五个人,有两个摊,供与销分开,有时也混在一起。1970年代,与农村、农民生活有关的什么都做,大头是农资,农业生产资料,化肥、农药、薄膜,方圆五六个村,数千上万人的生活用品,包括婚丧喜事,红绸白布都要进供销社买。这就是农村的流通,统购统销、计划经济年代的流通。如果流通是江河,供销社、供销站就是河浜、沟渠。老郁,供销站长,就是农村流通的把关人。通则荣,流则活。老郁说,那时,挺神气的,也很有成就感。村官也要巴结他,他有化肥的分配权,大权统管,手指缝里,多点少点可以做到。

  我对城乡流通体制的改革关注比较早的,1980年代初就对市区出现的自由市场,玄妙观的农副产品和小商品交易,稍后的常熟马路招商场、吴江旅馆里的丝绸市场等专业市场,春江水暖,调查呼吁,予以支持。流通体制的改革是针对计划体制,夺供销社的权,破供销一统天下。老郁说,他们是被推着走的,大势所趋不得不趋。先是放权让利,让农民进入流通。改的结果,农副产品的销基本上放掉了,供销存了供,最吃响的农资,化肥、农药、薄膜,实际上也放开了。接着,像地方国有企业改革一样,承包经营,“一脚踢”,直至个私经营,供销站成了供销人家。老郁说,供销体制改革是必要的,农民自主种田,也要自主流通。流通不改革,农村谈不上发展商品经济。而供销社自身,事实上,许多经营退出,经营少了,人浮于事,供销社这个大国营也难经营下去了。

  老郁说,-个供销站,最佳配置,两人少点,三人正好,一人站台卖,一人外出采购,一人轮换休息,不可能没有头痛脑热得上医院,以前五六个人多了。供销无统了,不-了,经营少了,可以加呀,一句话,农民需要什么,我们就采购什么,供什么,连烧香念佛的香烛也供。最大的,农村造房多了,农民也时兴装饰,管道、零件、五金成了供销的“大件”,收入的主体;小的,一块钱的一袋菜籽,种花的肥料,针头针脑都卖。讲利益,非利益第一,供销社为民服务的传统,我郁某人死死守住。绝不卖假货,也不以价低质次吸引、坑害农民,供销社“正宗”的好声誉绝不能丢。农用的物资、用具,为农服务的,不赚钱也不丢。事实上,是爿个私小商品店、杂货铺子,农民还叫供销社,他们信供销社,我也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同样自称供销社。他从抽斗里拿出用红绸包好的一颗印,他说,你看,这是供销站的公章,印。看他,一脸自豪。像皇上的玉玺。

  顾客并不多,有次我与老郁攀谈半小时,有一男一女两人进店。一位老者七老八十了,来买青菜籽,一袋一块钱,准备好的,手里捏着一把角子。老郁说,角子不收了,没人要。老者说,那我欠你,下次带来。老郁说,算了,你给我吧,省得你再来。十个角子扔进了已是满满的一个小桶里。又说了句,没法用了。

  看到他儿子了,四十左右,比父亲身子高,挺结实。老郁说,正好改制,儿子中学毕业,就一起搞供销。二十来年,老供销了。我要重装管道送水上楼,要买多个接头、弯头、水阀,什么内丝外丝,可能老郁老了,算计不太利索,儿子对我说,我给你记下来,有的没有,下午采购,明天你来拿。他一边说,一边记,又点计算机,总价报我,十分钟不到。没见到老郁老伴。孙女在外上大学,不会接班,看来,成不了供销世家。

  去年上半年,还说,那条小街不拆,西面一片拆掉;下半年十月吧,河之西,包括老街全拆了,住户都搬走了。开店的,包括供销社没拆,疫情来,店都关了。

  开春,碰碰运气,去供销社买点物件。老街半截空荡荡,两个鱼摊、-个菜摊冒出来了。市场真顽强。老郁说,他从来没关门。

  问他,什么时候搬?他说,政府还没同他谈。供销社不办了?他摇头,一字一句:办。得有个地儿,交通便当一点,最好在街上。我点点头,说:农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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