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十年了。
2026年4月21日。南开园的海棠想必又开了，白的像雪，红的热烈。可是有一个人再也看不到了。
我有时候会想，艾跃进老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慷慨激昂的演讲者吗?是一个笔耕不辍的学者吗?是一个被学生簇拥的“明星教授”吗?
都是，又都不是。
在我看来，他首先是一个立场鲜明的人。他的全部生命，都是在回答一个问题——一个知识分子，应该站在哪里。
一、他选择了自己的出身
艾跃进1958年出生在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新华社天津分社的负责人。以这样的出身，他完全可以走一条“精英”的路——精致的学术，体面的生活，不温不火的言论，恰到好处的位置。
他没有。
1976年，一个寒冷的冬天，18岁的艾跃进从天津赶到北京，跟着周总理的灵车走完了长安街。那一天，北京的风很硬，吹在脸上像刀子。街上站满了人，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老百姓自发地来了。他们中有工人，有农民，有学生，有老人抱着孩子。灵车经过的时候，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那个18岁的少年站在人群里，泪流满面。
很多年后，艾跃进说起那一天，仍然会红了眼眶。他说，那一刻他明白了什么叫“人民”，明白了什么叫“为人民服务”。那不是课本上的五个字，那是十里长街上百万群众的眼泪，是一个国家总理和老百姓之间最深沉的联结。
从那天起，他选定了自己的立场。
不是他的出身决定的立场，而是他主动选择的立场——站在人民一边。
这是一个知识分子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这个决定，让他在后来的几十年里，从来没有摇摆过。
二、他的课堂，是一座立场的高地
在南开，艾跃进的课是一座难求的盛景。学生们说，在南开必做的100件事里，“听一次艾老师的讲座”排在第三位。
我听过他的课。不是在南开的教室里，是在网上流传的视频里。画质不好，声音有些模糊，但你仍然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力量。
他讲毛泽东军事思想，不是照本宣科，而是把那些战略战术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你为什么“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是弱者的智慧，为什么“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是被压迫者翻身的法则。他讲的不是战争，他讲的是弱者如何战胜强者，是被压迫的人民如何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讲国际形势，用一句话击穿了所有迷雾：“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这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但真正理解它的人不多。艾跃进不是在鼓吹武力，他是在告诉他的学生一个残酷的真相：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一个民族如果没有实力，连讲道理的机会都没有。一百年的屈辱史，不就是因为“剑锋”不够锋利吗?
他讲知识分子的责任，更是毫不留情。他说，知识分子不能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不能写那些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文章，不能用“学术规范”来逃避现实问题。知识分子必须回答：你为谁服务?
为谁服务——这是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提出的问题。几十年过去了，多少知识分子已经忘了这个问题，甚至耻于提起这个问题。但艾跃进没有忘。他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也问他的学生：你学了一肚子知识，究竟要用来做什么?是为少数人锦上添花，还是为大多数人雪中送炭?
他的答案从来没有动摇过：为大多数人。
这就是他的阶级立场。不是挂在嘴上的口号，而是贯穿他全部学术研究和教学实践的准绳。他讲军事，是为了让普通人懂得国家安全的重量;他讲毛泽东，是为了让年轻人记住为人民服务的传统;他批判社会不公，是为了让底层的声音被听见。
四十五分钟的课，掌声响了四十次。那些掌声不是礼貌，不是客套，是一个一个年轻人被点燃之后的心跳声。
三、“宁可死在讲台上”——这是一个战士的选择
2014年，艾跃进被确诊为胃癌，胃切除了四分之三。
对一个靠讲课为生的人来说，胃被切除了四分之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次进食都是一场折磨，意味着体力再也回不到从前，意味着每一次站上讲台都是在透支仅存的生命。
医生让他休息，他不听。家人求他休息，他不听。学生们哭着劝他休息，他还是不听。
他连续十六天站在讲台上，每天两小时，把落下的课一节一节地补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一个正在和癌症搏斗的人，一个每一次吞咽都可能是剧痛的人，一个正在一步步走向死亡的人，站在讲台上，用他一贯的洪亮声音，对台下的年轻人讲国家、讲民族、讲信仰。
他说：“我宁可死在讲台上，也不愿死在病床上。”
这句话，让台下多少人泪如雨下。
但这句话的真正重量，不在“讲台”和“病床”的对比，而在于它背后那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你这条命，最后要交待在什么地方?
艾跃进的答案是：交待在阵地上。
讲台就是他的阵地。粉笔就是他的武器。学生就是他的队伍。一个战士，可以倒下，但不能离开阵地。这是他的阶级立场在最极端时刻的体现——他不是为自己活着，他是为那些需要他的人活着，是为那些坐满了教室等着他上课的学生活着。
病床上，他最后一次向党旗宣誓：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
这不是表演。观众只有他自己和那面旗帜。这是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对自己一生立场的最郑重确认。他选择站在人民一边，就站到了最后一刻。
2016年4月21日22时18分，他走了。
追悼会上，上千人从全国各地赶来。工人、农民、学生、教师、退伍军人……他们中很多人从来没有见过艾跃进本人，只是在网上听过他的课。但他们来了，因为他们觉得，这个人是替他们说话的。
这就是立场的力量。你站在人民一边，人民就站在你一边。
四、争议，恰恰证明了他的立场
艾跃进生前身后，争议不断。有人说他“偏激”，有人说他“不学术”，有人说他“煽动情绪”。
这些批评，其实恰恰证明了他的立场。
什么叫“偏激”?在一个阶级社会里，任何一个立场鲜明的人，都会被对立面视为“偏激”。工人要求涨工资，在资本家眼里就是“偏激”;农民要求土地权益，在地主眼里就是“偏激”;被压迫民族要求独立，在殖民者眼里就是“偏激”。
艾跃进的“偏激”，是因为他站在大多数人一边。他批判日本军国主义，那些主张“中日亲善”的人觉得他偏激;他讲毛泽东思想，那些刻意遗忘革命传统的人觉得他偏激;他为底层发声，那些习惯了对上负责对下敷衍的人觉得他偏激。
但正是这种“偏激”，让他成为了艾跃进。
那些批评他的人，往往标榜自己是“客观”“中立”“理性”的。但他们从来不问自己一个问题：你所谓的“客观”，究竟站在谁的立场上?
从来没有什么“客观中立”的知识分子。你不站在人民这边，就必然站在人民对面。那些刻意模糊立场的人，不过是不敢承认自己已经站到了大多数人之外。
艾跃进的伟大，不在于他的学问有多深——他从不以大学者自居;不在于他的口才有多好——比他口才好的人有很多。他的伟大，在于他从不隐藏自己的立场。在一个知识分子们越来越擅长“精致的沉默”的时代，他选择了大声说话;在一个“去意识形态化”成为潮流的时代，他选择了鲜明的阶级立场。
这种选择是有代价的。他被骂，被质疑，被边缘化。但他不在乎。
他说过一句话：“爱国永远是知识分子不变的主题。”他把“爱国”和“知识分子”连在一起说，是有深意的。爱国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爱国必须回答：你爱的是哪个国?是少数人的国，还是大多数人的国?
他的答案是：大多数人的国。
五、十年了，立场还在燃烧
十年过去了。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十年里，互联网上关于艾跃进的视频从来没有停止过传播。他的课被一代又一代年轻人观看、转发、讨论。有人说，自己是在迷茫的时候看了艾老师的视频，找到了方向;有人说，自己是在考研最艰难的时候听了艾老师的课，咬牙坚持了下来;有人说，自己本来对政治毫无兴趣，是艾老师让自己明白了“国家”两个字的重量。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去世十年的人，依然有这么大的力量?
因为他的立场还在燃烧。
这个时代，太缺少立场鲜明的人了。太多人学会了看风向，学会了说正确但无用的话，学会了在各种利益之间巧妙周旋。他们很安全，但他们也很空虚。他们说了很多话，但什么也没有留下。
艾跃进不一样。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清楚地知道站在谁的立场上说的。你可以同意他，也可以反对他，但你不能忽视他。因为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品质——真诚。
一个真诚地站在人民立场上的人，人民不会忘记他。
十年了，艾老师。你的学生还记得你。你素未谋面的听众还记得你。那些在深夜看你的视频看得热泪盈眶的年轻人还记得你。
你临终前说：“不要怀念我，要成为我，甚至超越我。”
这句话，是对我们每一个人说的。
成为他——成为那个敢于站在大多数人一边的人，成为那个不计算利害得失的人，成为那个把自己活成火炬的人。
这很难。但这是你留下的路。
南开的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十年了。
讲台上站着的不再是你，但你讲过的课还在流传。教室里坐着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你点燃的火种还在他们心里燃烧。
你是一个知识分子。但你不是那种把自己关在书斋里的知识分子。你是那种把自己扔进人群里的知识分子，是那种和老百姓坐在一条板凳上的知识分子，是那种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刻进骨子里的知识分子。
你站在大多数人一边。所以大多数人也站在你这一边。
十年了，你没有离开。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站在讲台上，继续对着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说：
“同学们，我们上课。”
艾公千古。
理想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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