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时间没有写文章了。
后台偶尔还有读者留言问我：“最近怎么不更新了?”“是不是不写了?”
其实，并不是不想写。
恰恰相反。
这一个多月来，脑子里积压了太多事情，也有太多话想说。有些是看到的，有些是听到的，有些是自己亲身经历的。很多时候，白天干活的时候还在琢磨，晚上回到住处，本想整理出来写一写，可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原因有很多。
首先，是两个公众号先后被关闭。
辛辛苦苦积累起来的东西，说没就没了。说一点情绪都没有，那是假话。就像农民辛苦种了一季庄稼，眼看快收成了，却被一场冰雹砸得七零八落。虽然不至于因此倒下，但总归会让人沉默一阵子。
其次，是生活所迫。今年以来，经济形势大家都看得到。为了维持生计，我不得不到外面去干活。工地上的活，比自家的农活累得多。农活虽然辛苦，好歹是在自己的地里流汗，累了还能歇一歇。而工地上的活，更多时候是在和时间、螺丝、烈日较劲。天不亮就起床，天快黑才收工。
有时候扛着材料爬上爬下，一天下来，肩膀像散了架一样;有时候蹲在地上干活，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发麻。
等到晚上回到住处，往床上一躺，浑身酸痛，脑袋也是昏昏沉沉。以前还能熬夜写点东西。现在往往是手机拿在手里，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因此，这一个多月来，基本处于一种半沉寂状态。
其实，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让我愤怒。有些事情让我无奈。也有些事情让我陷入思考。很多次提起笔，又放下。很多次打开文档，又关掉。
一方面，有些东西确实发不出来;另一方面，接连封号之后，人也难免会生出几分疲惫感。于是索性让自己停下来，歇一歇，缓一缓。直到昨天。
端午放假，我抽空回了一趟家。原本只是想着回去看看父母，看看寨子，顺便喘口气。可没想到，就是这一趟回家，又把我压下去许久的写作冲动给勾了起来。回想起去年，我们寨上组织完成的一些小工程。
具体情况，见我之前写过的《今天，我们修了2座小桥》和《只要把群众组织起来，就有强大的力量》。
看过那两篇文章的读者，应该还有一些印象。这些寨子上的集体性“小工程”，我们就是依靠群众。一点一点发动群众，一点一点组织群众，最后把事情做成。我离开家到外面干活以后，听说村办公室的领导们来了，说是有财政拨款，要搞整改工程，规划排污系统之类的事情。
由于当时不在家，具体情况并不了解。所以这次放假回去，特意去了解了一下。目前工程已经开工。但施工方式却和去年截然不同。
寨上的两位兄长去村里接下工程，然后又雇佣了三个寨子里的叔伯做小工，每天120元。总共五个人在干活。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接工程—雇小工”的模式?
我听到的说法是：村里的领导们最开始也想发动群众。但这次整改主要涉及排污问题。有些家庭位置偏远，有些家庭能够自行处理污水，有些家庭本身影响不大，因此不在整改范围内。
于是便有人说：“既然我家不用改，那我为什么要去出这个力呢?”于是，群众没有被发动起来。最后只能变成放工程、接工程、雇小工。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去年修桥的时候。那时候，六七十岁的老人都主动参与进来。大家热情高涨。
原本预计需要几天的活，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很快便完成了。
有人挣到钱了吗?没有。有人拿到工资了吗?也没有。可积极性却异常高涨。
而如今呢?两位承包人，三个小工。每天按时上工，按时下班。场面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与去年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网络上那些鼓吹“集体懒汉论”的人。
在他们的想象里，人天生自私自利。不给钱就不会干活。集体劳动一定偷奸耍滑。公共事务一定无人问津。仿佛金钱是驱动一切行为的唯一动力。可现实恰恰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去年修桥的时候，没有工资，没有奖金，没有承包合同。可老人来了，年轻人来了，妇女来了。大家主动出工出力，甚至抢着干活。原本几天的工程，很快便完成。而如今，有工程款，有承包人，有雇佣劳动，有明确工价。场面却远不如当初热烈。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的积极性从来不仅仅来自金钱。人不仅是经济动物，更是社会动物。当群众真正成为集体事业的主人时，所爆发出来的热情和创造力，远远超过几张钞票所能刺激出来的动力。所谓“集体懒汉论”，不过是一些人脱离群众之后，对群众最典型的偏见而已。
问题的真正本质在于群众究竟处于什么样的关系之中。
去年修桥的时候。大家都知道：这是我们的桥。这是我们的路。这是我们的球场。今天出了力，明天自己就能使用。劳动成果与劳动者之间，是直接联系在一起的。劳动虽然没有工资。但成果最终属于大家。因此，人们获得的不仅仅是一座桥。更是一种集体意识。一种“这是我们一起干出来的”的自豪感。
而这一次排污整改。情况却完全不同。村里拿到项目。形成工程。工程被承包。承包人再雇佣工人。整个过程，已经变成了一套典型的资本工程逻辑。村里关心的是验收。承包人关心的是工程款。工人关心的是工资。群众关心的是会不会影响自己家。每个人都在计算自己的那部分利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再是共同建设的关系，而是契约关系、雇佣关系。
于是便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去年修桥的时候。大家都希望早点干完。因为早点干完，桥就能早点用。今年的小工，却未必希望工程太快结束。因为工程结束，工钱也结束。对于他们而言，多干一天，就多拿一天工资。从个人角度来说，这完全合理。因为劳动成果并不属于他们。他们得到的，只是劳动过程中的报酬。这不是谁勤快谁懒惰的问题。而是生产关系不同所导致的结果。
同样一群人。放在不同的生产关系之中。就会表现出完全不同的状态。右派们还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私有最有效率，雇佣最有效率，市场最有效率。”可他们往往只看见工资，却看不见组织。只看见承包，却看不见群众。只看见工程，却看不见人。在他们眼里，人与人之间最理想的关系，就是买卖关系和雇佣关系。仿佛除了利益交换之外，人类再也不存在任何更高级的联结。
可寨上这几年发生的事情恰恰证明：当群众真正被组织起来的时候，所形成的力量，远远不是几个雇工所能相比的。群众路线最大的价值，不仅在于完成一项工程，更在于把原本分散的人重新凝聚起来。而这一点，恰恰是右派理论永远无法解释的。
这也让我想到了另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官僚主义路线总是难以发动群众?很多人认为，官僚主义无非就是工作作风不好。喜欢开会。喜欢发文件。喜欢摆架子。其实这些都只是表象。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群众路线和官僚主义路线，对群众的定位根本不同。群众路线认为：群众是主体。群众是主人。群众不仅应该参与劳动，更应该参与决定。而官僚主义路线则往往认为：群众是管理对象。是执行对象。是被安排的对象。于是就形成了一种固定模式：上面决定。下面执行。上面规划。下面配合。群众从主人变成了客人。甚至变成了旁观者。
为什么去年修桥的时候，大家积极性那么高?因为大家从头到尾都参与其中。桥修在哪里。怎么修。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少材料。大家一起讨论。一起决定。一起动手。
群众不仅是劳动者，更是决策者。所以每个人都会觉得：这是我的事情。而这一次排污整改呢?方案已经定好了。工程已经安排好了。群众更多时候只是被通知。于是大家自然会产生一种心理：反正有人管。反正轮不到我。反正说了也没用。搞官僚主义路线，就注定了无法真正发动群众。
为什么我们之前能够依靠群众组织群众?因为我们本身就在群众之中。我们不是站在群众之上去“安排”群众，而是和群众一起商量、一起出力、一起承担结果。很多事情，并不是靠命令推动的，而是靠“这是我们自己的事”这几个字自然推动起来的。可能有人会替这种官僚式的做法辩解，说这次排污整改不一样，因为并不是每家每户都涉及，所以群众难以组织。
但这个理由其实站不住脚。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去年修桥、扩篮球场，又何尝是每家每户都直接受益?有的人离桥近，用得多;有的人离得远，用得少。有的人常打球，有的人一年也去不了几次。但当时大家为什么还是愿意干?原因并不在“受益均等”，而在于大家都清楚，这是寨子共同的事情，是所有人生活环境的一部分。
污水排放的问题，本质其实也是一样。它不是某一户人家的问题。它是整条路的问题，是整个寨子的生活环境问题。路上有污水，谁都要走。环境变差，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本质上和修桥、扩路并没有什么不同。区别不在事情本身，而在组织方式。
一旦按照官僚化、工程化的方式去处理，把群众排除在外，只剩下“承包—施工—验收”的链条，那么群众自然就会从“参与者”变成“旁观者”。而一旦群众变成旁观者，再重要的公共事务，也会被看成“别人的工程”。
这次回家，我还听到群众之中有不少抱怨。有人抱怨规划不合理。有人提出各种改进意见。甚至有些意见还相当有建设性。可说到最后，大家往往都会两手一摊：“说了也没用。”我觉得，这句话其实比不参加劳动更值得警惕。因为群众最可怕的状态，不是抱怨。抱怨说明还关心。提意见说明还想参与。真正可怕的是：说了也没用。
因为这意味着群众已经不再把自己当成主人。而把自己当成旁观者。这种状态一旦形成。群众的积极性就会一点点流失。组织起来的能力也会一点点消散。从表面上看。这个排污工程最终大概率还是能够完成。排污沟会修好。工程会验收。资料会归档。账目会做得漂漂亮亮。事情也算办成了。但与去年修桥相比，却少了一样更加重要的东西---群众自我组织的能力。
去年修桥，不仅修出了一座桥。还把群众组织起来了。大家在共同劳动中认识了自己的力量。认识了集体的力量。认识了“有事大家一起干”究竟意味着什么。而今年的工程，可能修出了排污沟。却没有组织起群众。工程结束之后。工程结束了。组织关系也结束了。群众依然是散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群众路线和官僚主义路线最大的区别，并不仅仅是谁把事情做成了。而是谁在做事情的过程中，把群众组织起来了。桥能存在十年二十年。排污沟也能存在十年二十年。但这些终究只是物质成果。真正宝贵的，是群众在实践中获得的集体意识，是群众认识到自己力量之后形成的组织能力。因为桥坏了可以再修。路坏了可以再铺。可如果群众失去了组织起来的能力，那才是真正难以弥补的损失。同样一个寨子。同样一群群众。去年修桥扩球场时，热火朝天。今年整改排污时，冷冷清清。
问题不在群众。问题在于，群众究竟是被组织起来的主人，还是被安排的旁观者。
写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去年修桥、扩球场这些事情，真正珍贵的或许从来不是那两座桥，也不是那片扩宽的球场。
桥，总有老化的一天。路，总有损坏的一天。球场，也总有重新翻修的一天。这些物质成果，终究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磨损。但有一样东西，却比桥和路更加珍贵。那就是群众在共同劳动中重新认识到自己的力量。
很多人总觉得，群众是一盘散沙。可事实上，群众从来不是一盘散沙。群众只是缺少组织。沙子还是那些沙子。可当它们被凝聚起来的时候，就能变成堤坝，变成道路，变成房屋，变成改变现实的力量。
去年修桥的时候，我看到的并不仅仅是一群人在干活。我看到的是平日里各忙各事的人们重新聚在一起。我看到的是老人们脸上的热情。我看到的是大家为了共同的事情出谋划策。我看到的是一种久违的集体主义精神。
而这一次排污整改，我看到的则是另一种景象。工程也在推进。事情也在完成。可群众却站在了旁边。有人抱怨。有人叹气。有人提出意见。最后却只能无奈地说一句：“说了也没用。”两种场景放在一起对比，令人感慨万千。
其实，群众从来没有变。
寨子还是那个寨子。人还是那些人。变的不是群众。而是群众所处的位置。当群众是主人时，他们能够创造出惊人的力量。当群众成为旁观者时，他们便只能沉默。所以，这次回家，我最大的感触并不是排污工程本身。而是再一次验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群众路线最大的成果，从来不只是修成一座桥、一条路、一条排污沟。
而是在这个过程中，把原本分散的人重新组织起来，让群众认识到自己能够改变现实。因为桥修完了，还会有下一座桥。路修完了，还会有下一条路。今天解决了排污问题，明天还会有新的问题出现。可只要群众还能够组织起来，只要群众还相信自己的力量，那么再大的困难，也总有解决的办法。
相反，如果群众被排除在外，渐渐习惯了“两手一摊”“说了也没用”，那么即使工程越来越多，资金越来越多，最终失去的东西，恐怕远比得到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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