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而为人,谁不是头一回?谁不是只有一生一世?谁有本事回炉转世,没喝那碗孟婆汤,不行再来一次?他,难道不是这样?
他不是神。他和我们一样,娘生爹养,从小到大,也只有一生一世。
做父母的,可以重来——头胎养歪了,再育一个;做老师的,可以重来——教过一届,攒了教训再带下届。许多行当,都能在重复里磨出经验,越做越亮。
可他不能。
当他选定在这么一块古老土地上,干一件终结吃人旧制的事,把这当作毕生志业,这活儿就是终身的,没有"再练一遍"的机会。中国革命千波万折、千难万险,千挑万选,把领导重担压到他肩上。这一压,便是回头无路;这一压,便没有"再来一次"。
他拉起切·格瓦拉的手同行时,真心喜欢那个和他一样带点浪漫劲头的年轻人。格瓦拉尚能复盘,他却不能。
作为这个古国的人民领袖,于他个人,是头一回;于整个中华民族,也是头一遭。谁来给他当模板?三皇五帝,秦皇汉武,成吉思汗、明太祖?还是陈胜吴广、黄巢、李自成、洪秀全,乃至跌跌撞撞的孙中山?谁替他演过一遍?
谁又递过他全套现成方案?孔孟朱王,加上马恩列斯,真能手把手教吗?那些先哲没穿过他穿过的雪山草地,没趟过他趟过的枪林弹雨。他们的宏论,是他思想苗圃里的底肥,却变不成"打锦州还是打长春"的地图,变不成"支部建在连上"的决断,变不成出兵朝鲜的筹算。
谁走路不是自己探?哪怕当人民领袖,也是一步步试出来。
他和咱们一样:头回做人,头回做人民领袖,头回在这片土地上撑起一个前无古人的共和国。没有博导课,没有实验室,没有转世,没有重来,没有长命百岁,没有神明保佑。
他这一生,在苦海里磨,在灾厄里炼,在夹缝中摸。时下年轻人爱说"当牛马",他才是真的牛马。"独立寒秋"那般时刻不知几多,他把这辆锈迹斑斑、满身污垢、外人当它随时散架的旧车,从烂泥里一根绳一根绳拽出来,穿过自己身子系紧缰绳,踏着先烈的脚印,一程一程往前。洗掉污秽,补起几百年的创口,奔着,跃着,直到燃尽这八十三年的牛马命。
头回做领袖,也是头一个领袖。他把"人民领袖"活成了"人民的牛马"——也就立下一条:领袖本就该是人民的牛马。
头回,也是历史头一遭。除了历史、除了后来人,谁配给他判"晚年错误"?是上帝,是佛祖,还是玉皇?
当年那些人,在内部定下调子之后,抬手写下一纸"晚年错误"的论断。他们原是搭他拉的车、过泥潭的乘客。他手脚并用把车和人都拔出来时,背上没少挨他们暗里的鞭。跳出死地、立了功名的,正是这拨乘客;而早不认这条路、中途跳车的,已烂在泥里,成了铺垫——比如陈独秀,比如张国焘,比如王明。
唯独这拨搭车的,被他拖出劫难,保住性命,才腾得出嘴,拿口水给自己塑金身。就算他们个个无瑕,搭车的,又凭什么断拉车的"错"?真那么明察,何不在他生前跳车另起炉灶,学林彪也罢、闹革命也罢?偏要等他走了,再翻旧账——说到底,不过是搭便车的。
他们不是人民,是看中他那顶"人民领袖"光环的政客。
五十年了。他把身后这五十年空出来,交给时间。而今天的人们,用一浪高过一浪、扑不灭的追念告诉世界:当年判"晚年错误"的那辈人,他们和子孙里,没出一个顶得替他的领袖,更莫说第二个"人民领袖"。那纸决议,倒先把写决议的人,钉成了历史的小丑。
他头回,也是头一个。领袖不是自封的,是亿万人认下的。今时如潮的思念,证明人民还没寻见第二个。
自己当不成人民领袖的人,有什么资格断人民领袖的"晚年错误"?尤其那群搭他牛马之车的人。
他们身后的那一纸,不过是一己的封记,是忘本的戳记,是短视的画像——而人民心里那杆秤,从来另有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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