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供图/史密森学会国家美洲印第安博物馆
编译/春平
1200年早期，一个很小的农业国在安第斯山脉高地崛起，彼时，其人民与邻近部落在语言和文化上还十分相似。
1438年，国王库西·尤潘基打败进犯的昌卡人，开始了征服周边部落的进程，先后征服奇穆王国和基多王国，吞并今天的玻利维亚、智利和阿根廷部分地区，发展成北至今厄瓜多尔的帕斯托、南至今智利马乌莱河、西至大海、东至今玻利维亚中部，面积约一百万平方公里的王国，成为安第斯地区国家中最大且最为统一的国家。
这是一片广大而狭长的区域，从南至北绵延将近5000公里，从东至西最宽处却只有500公里。区域中不仅包含着复杂多变的地理条件和气候环境，还包含多种民族。如何将这复杂疆域整合进一个王国，是印加国统治者面临的首要考验。事实上，印加统治者相当成功，西班牙学者在研究了16世纪的文献后，曾将之描述为“统一的共和国”。
印加之路的诞生：
太 阳 神 的 恩 赐
一切要从印加的造物传说说起。根据印加传说，创世者维拉克查创造了世间万物，包括太阳、月亮、星辰、动植物和人类。太阳神因蒂让自己的孩子将秩序和文明赐予人类。这些孩子中包括第一代印卡王曼科·卡帕克和他的妻子以及姐妹玛玛·奥克略。他们与其他三对兄弟姐妹一起从的的喀喀湖出发，去寻找可以落脚的城市。
太阳神示意曼科·卡帕克，当他们手中的金杖可以插入某地的土地时，他们就在那里停留。当他们来到库斯科时，一切就如太阳神所指示的那样发生了，他们在这里建立了印加帝国的都城。太阳神因而成为印加人的主神，曼科·卡帕克成为第一位印加之王，他与妻子所行经之路就成为印加之路的雏形。
首都库斯科就这样成为印加王国的心脏，成为整个王国权力和神性的中心，也是印加之路的起点和终点。
整个库斯科城就像一只豹子(豹子在印加世界中象征着土地的力量)，豹头是萨克萨瓦曼，这既是一个发布信号的哨所，也是一个让上层阶级在遭受外敌入侵时撤退的防御工事和祭祀场所。豹身为高等级印加人的居住地，分为上区和下区，两条河包围着豹身流过。其他较低等级的人住在“豹子”的区域之外。位于下区的库斯帕塔广场，是平民们进行宗教活动和庆祝仪式的主要场所，广场四面各延伸出一条大道，直通国王的四境。
库斯科中心地带周围是条带状分布的农田，在此之外，环绕着规划整齐的聚落，聚落中居住着印加王室之外的官员、奉命定期前往库斯科参加宗教活动的总督、手工工匠、服侍印加贵族的仆从，以及来自遥远地方参加库斯科城市建设的劳役。
作为神性的中心，库斯科城自然少不了全印加人敬仰的太阳神的祭祀主庙——金屋。神庙以大块的方形石头垒成，墙壁由金子覆盖，整个库斯科山谷都能看到它的身影，它是整个帝国的祭祀中心。
从金屋出发，沿着41条放射线，分布于整个山谷的是300多处神圣祭祀点。祭祀太阳神需要用白色的美洲羊驼，在库斯科每天都会奉献三到四只;金屋中还曾发现金银贡品，这些都曾经是高等级的印加人所佩戴的饰品。
为了显示中央的权威，每当印加国王征服一个地方，就会将标志着君主和中央权威的纪念性建筑或相似的建筑风格，扩展到那些被征服的区域，以表明权力所抵达的边界。印加王国的诸多行省省会为此看起来都像是库斯科的缩微版。
遍布整个印加之路的祭坛也是此类的一个典型例子。这些祭坛以石头堆成金字塔的形状，大多选择建在视野毫无遮挡的山巅，成为每个地区公共祭祀活动的主要场所。祭祀的对象既包括印加的主神太阳神，也包括地方的神祇，如山神和地神。
祭祀时常用以玉米粉制成的食物和酒水，有时为了增强效力，还会在酒中掺入海贝粉(古印加人认为来自太平洋的带刺的贝壳mullu具有神力)，再将酒倒入地面的小洞和泉水中。通过这样的祭祀活动，印加王国得以将地方的差异性统合于中央的权威之下，通过日复一日宗教仪式上的意识操练，强化印加人的身份意识。
即便今天，基督教已经为安第斯人所接受，但纪念太阳神因蒂的节日依然在安第斯地区举行，尤其是在库斯科。每年的冬至日(在南半球是六月)，人们就会身穿五彩华服，载歌载舞，宴会宾客，以此缅怀这位赐予他们生命的神祇。
通过印加之路管理整个王国
在早期文明中，印加文明对于道路的修建和维护的重视程度，是其他文明无法望其项背的，这也成为印加文明独特的一面。除了国家地域广阔，也与其地域涵盖的复杂的地理、气候、资源类型有关。
位于王国东南部的Chinchaysuyu地域最广最大，是整个帝国农业生产的中心。这里有大型的开阔谷地、深深的峡谷、高原、沿海峡谷和沙漠;位于东北部的Antisuyu则是典型的热带雨林环境，常年雨雾缭绕，湿度高、植被密集，自然资源丰沛，盛产古柯树、药用植物和金矿。
位于西北部的collasuyu是高纬度的平原地区，丰富的草地资源特别适合放牧安第斯地区特有的牲畜羊驼，这里还盛产盐、马铃薯、金银和黄铜矿;contisuyu位于西南部的太平洋海岸，是四个区域中最小的，主要为印加王国提供来自海洋的资源，这里有极高的山峰，也有火山和深深的峡谷。
这样复杂的环境，显然会带来权力渗透的困难，尤其是中央权威和律令，需要派遣的军队，若没有道路贯通，将无法有效、及时地在这复杂的环境中执行;另一方面，作为一个王国，各地区的资源差异很容易导致王国出现区域间失衡，这就需要中央政权对整个国家资源重新进行分配，同时通过垄断边远地区的资源来体现权威，这都需要道路作为基础设施的支持。
今天，印加之路已经不存，但从遗留下来的痕迹依然可以勾画出当时所修建的道路主要为两条主干道——一条穿越高地、一条平行沿海，以及一系列与之相连的东西向较短的道路。
道路修建的政治意图十分明显，穿越高地的主干道修建时尽量选择穿过主要的高地行政中心，以便成为国王控制高地和低地地区的动脉，在当时尤其受到重视;为了使道路易行，修路时，印加人尽量修建笔直的通道，为此会绕开不规则的地形;道路为国家所有，因而穿越于印加之路的主要是士兵、劳役和因公出差的政府管理人员。
由于为这些特殊的人服务，印加人沿途为他们建造了晚上歇脚的小旅馆，小旅馆提供食物和换洗衣物。这样的小旅馆有上千座，分布在整个帝国的所有路段。每个旅馆间的距离大约是20至25公里，刚好是一个成人行走一天的距离。
主干道上，每隔10至15公里还设置了驿站，每个驿站有脚夫待命，传递信息或货物。由于印加人没有创制自己的文字，它们传递信息时，采用结绳记事的方法记录信息，这些信息包含统计数据、货物的运输和人员流动的情况，还有宗教和军事信息。
货物的运输则主要仰赖于印加王国独有的牲畜羊驼。在西班牙人进入安第斯地区之前，这里没有马，也没有牛羊。羊驼队组成了主要的运输工具，尤其在收获的季节，羊驼队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在羊驼队出发之前，人们会向领头的羊驼施以祝福，给每一只羊驼装饰打扮一番。
但总体上来讲，出于对资源的掌控，尤其是对于稀有物品的控制，印加政府并不鼓励王国内的跨地区贸易，他们在行省管理中心、官方驿站和桥梁都设立了监控站，出入库斯科地区的人货都受到严格控制，印加人跨省旅行则需要官方许可。
印加之路的修建：
像血管一样布满整个王国
印加之路的修建和维护是在印加人的监督下由当地劳役承担的。考虑到当时既无有轮货车，也没有铁质工具，更缺乏大型的动物以供驱遣劳作，一切都只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人力，印加之路无不体现了印加人的智慧和协作精神。
印加之路的修建是一种国家行为，因而参与修建和维护的人都是由政府指派，由当地官员监督。在印加王国中，臣民们以劳动而非实物的方式缴纳赋税。因而修建和维护道路，本身就是印加人的一种义务。政府则回馈熟食、玉米啤酒、娱乐、衣物等。
在平坦的路上，通常只是简单地铺设路面和架设围栏。在深沟险壑的峡谷地区，古印加人发明了吊桥。
吊桥就地取材，用当地生长的草、藤等材料编织成长绳，再用长绳排布、打结、穿插出桥面、栏杆。因为材质容易腐损，每隔几年需重修一次，最古老的一座几经重修已有500年历史。这些蛛网般的吊桥，挂在印加帝国的山山水水之间，大约有几千座，每修一条都是一段通往神的道路。因而修桥时，全村的村民都会参加，还伴随着相应的仪式和歌舞。
在热带雨林地区，为了适应每年12月至次年3月多雨的气候，印加人发明了导流的水道。位于该地区的著名的马丘比丘遗址之所以能长存至今，就是多亏了这项工程将有用的水留住、无用的水引开，以免多余的水损毁道路和建筑。
斜阳余晖：印加之路的没落
印加之路从印加王国诞生以来，就与印加王国相生相伴，如同王国肌体内的血脉。而一旦肌体遭遇损毁，血脉也将不存，并且，这些延伸至肌体神经末端的血脉，很可能成为病体入侵的方便之门。1532年，西班牙殖民者到达印加之国。沿着印加之路，殖民者很快找到了进入王国的捷径。本已因内战而元气大伤的印加王国，在殖民者的枪炮下很快解体。
在殖民统治期间，西班牙人带来了全新的宗教、物种、律法，甚至全新的疾病。这些不仅危及印加人的生命，还改变了印加人的环境、生活和精神结构。印加之路也随之逐渐没落，被人遗忘。
印加之路的没落是一种象征，表明印加文明无法抵御西方文明的强势进攻。而作为一种旧有文明的物质遗产，在面对异文明的进攻时，往往不是被异文明所改造、利用，就是被摧毁。印加之路的隐没很显然属于后者，因为它无法嵌入西方文明之中，无论是作为精神形态的象征还是物质形态本身，都是如此。
印加之路在精神上是属于太阳神的，也属于遍布王国各地的大大小小的自然神，并且神权与君权相互融合;而西方文明的基督教则是更具人伦色彩的一神论。在西方人的殖民统治之下，印加王国的权力快速解体，这也意味着与其相生相伴的宗教失去现实庇护。印加之路起点的库斯科城中作为整个王国祭祀中心的太阳神神庙金屋就被西班牙人摧毁，只剩下基座，现在矗立其上的是一座天主教教堂。而印加之路的那些传统祭祀点也都添加了十字架作为被新宗教征服的象征。
在物质层面上，随着印加王国的解体，印加之路原有的统合整个国家权力和物资的功能自然消失殆尽。再也没有国家的信使、军队、商队在印加之路上来来往往了，这条路自然逐渐为荒草所覆盖。
印加之路修建之初，其物质形态也与印加本地的唯一交通工具羊驼相匹配。印加之路只供人与羊驼使用。羊驼作为两趾的动物，脚下有厚厚的肉垫，它们特别适宜在印加之路途中有很多阶梯和陡峭的山坡上行走，却不会对路面产生损害。西班牙人带来了更高效的交通工具马和马车，但马坚硬的蹄子却踏坏了印加之路的大部分路面。马也需要更宽阔的道路驰骋，新的道路由此被开辟出来。
更可怕的是，西班牙人还带来了饥饿和死亡。他们将新带来的农作物的种子撒播在最肥沃的土地上，把贫瘠的土地留给了当地的印加人。他们引进了牛、绵羊、山羊和猪，侵占了原本属于羊驼的生存领地。随他们而来的疾病，在一百年的时间当中，毁灭了印加80%的人口。出于对金与银的渴望，他们雇用大量的当地印加人采矿，却不给予任何报酬，很多印加人都死于危险的矿下作业。行走在印加之路上的印加人就这样一天天减少。
印加之路的精神性隐在
随着传递印加王国信息和资源的功能的失去，印加之路在物质层面上，难以再贯通整个安第斯山地区，尽管今天仍有大约500个村庄的村民在山间和地头部分地使用其支路。但在精神层面，印加之路留下了顽强的影响，它所代表的古印加传统依然不时回荡在整个安第斯人的精神和生活当中，成为连接整个安第斯人的内在精神纽带。
文化和精神的印记总是比物质更为深刻，也更为持久。经过印加人的适应和改造，西班牙殖民者带来的西方文化只是在表面上结合进了古老的传统之中。当代安第斯人将他们与欧洲人的关系描述为“漏斗的两端——窄的那一头是印加人，宽的那一头是白人。”两种文化相互熔铸，但依然能分辨彼此。
正如金屋虽然已为天主教堂所取代，但地基未变;印加之路各个祭祀地点添加了鲜明的天主教十字架，但它们所在的地点未变，内在的形态未变，依然看得出太阳神崇拜的痕迹;天主教并非是以替代传统宗教的方式为安第斯人所接受，而是以异质同构的方式，进入安第斯人的视野，如耶稣被视为新的山神，圣母被视为新的地母。
库斯科在安第斯人眼中依然是一座圣城。一位来自盖丘亚族的印第安人后裔描述道：“1925年，当时我八岁。母亲带我从出生地Anta去往库斯科。途中，母亲指给我在进入库斯科之前用来清洁的圣泉。她让我脱掉鞋子，洗清双脚、双手和脸颊，诚心祈祷……库斯科至今仍然是神圣的城市，在安第斯人生命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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