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合集收集了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后勤工人斗争的四份文献,按时间排列:2014年罢工前夕三名清洁工的访谈,2017年胜利宣布时的运动复盘,2017年运动骨干对二十年经验的总结访谈,2025年工会分会重启斗争的声明。从外包体制下的组织化到赢得直接雇用,然而胜利被削减与中介化掏空,斗争重新开始。〕
篇 目
2014「我们不是来自另一个星球」:清洁工正义运动与承认的斗争
路易斯·阿曼多·奥赫达(Luis Armando Ojeda)、帕特里夏·穆尼奥斯(Patricia Munoz)、布伦娜·班达尔(Brenna Bhandar)、埃塞基耶尔·马蒂亚斯·克拉默·萨拉卡因(Ezequiel Matias Kramer Zalacain)
2017 成功的秘密:亚非学院清洁工如何斗争、如何取胜
费伊齐·伊斯梅尔(Feyzi Ismail)
2017 在荆棘与玫瑰之间:移民工人如何在亚非学院打败外包
卢克·斯托巴特(Luke Stobart)访谈「亚非学院工人正义」
2025 工人正义:斗争继续
第一篇 2014 「我们不是来自另一个星球」:清洁工正义运动与承认的斗争
路易斯·阿曼多·奥赫达(Luis Armando Ojeda)、帕特里夏·穆尼奥斯(Patricia Munoz)、布伦娜·班达尔(Brenna Bhandar)、埃塞基耶尔·马蒂亚斯·克拉默·萨拉卡因(Ezequiel Matias Kramer Zalacain)
原载Critical Legal Thinking,2014年3月3日。

亚非学院清洁工为可以接受的劳动条件、为工作场所的平等进行的斗争,自2007至2008年间发端以来,得到过一些媒体关注。要了解这座城市清洁工劳工行动的历史,包括他们对伦敦生活工资运动的巨大贡献,可读罗伯特·B(Robert B)2013年12月发表的《清洁业的危机》,那是一份透彻而引人入胜的分析。
亚非学院的清洁员工自1993年起受雇于外包公司ISS,被剥夺了足额的病假工资、养老金待遇与假期工资,换句话说,亚非学院直接雇用的员工目前享有的合同待遇、工作保障与劳动条件,他们一概没有。在一个事实上隔离的环境里工作的亚非学院清洁工,已经以压倒性多数投票决定在3月4日与5日罢工,为平等的劳动条件而战,为他们劳动的价值得到尊重而战,为他们作为工人的尊严得到承认而战。
把亚非学院清洁工劳动条件的基本事实讲给人们听,已经确保了学生、教职员与其他人的广泛支持。作为反抗高等教育各环节外包与私有化的更广泛抵抗运动的一部分,清洁工正义运动(Justice 4 Cleaners)是争取一个更民主、更公正、更平等的工作与学习场所的斗争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里,三位工人用他们的午休时间讲述,作为移民工人在伦敦做着不稳定的、被低估的工作,生活是什么样子(由于ISS刚刚中止了工会承认,他们不能在工时内进行任何与工会有关的活动)。他们的故事远比这次短谈所能传达的复杂,但我们希望,尽管简短,这次谈话能让人们了解他们劳动生活的某些侧面,并为他们即将到来的罢工争取到急需的支持。
你在亚非学院工作多久了?
帕特里夏:我2008年开始在亚非学院工作,快六年了。起初我在这里上清早的班,做两个小时,最近三年我在这里从上午十点做到下午三点。
这里的规矩是,叫你什么时候来上工就什么时候来,叫你怎么干就怎么干。他们不管我要不要照看孩子。我每天都得照吩咐做。这对我真的很难,因为他们完全不考虑我得赶去接女儿。要是他们稍微灵活一点,比如让我在下班前十分钟走,去接女儿,情况会好得多。每天都是一场狂奔。她九岁,在斯坦福山(Stamford Hill)上学。
孩子生病时,你怎么应付照看的问题?
帕特里夏:孩子在工作日生病时,我只能靠朋友或者愿意帮忙的人撑到我下班〔帕特里夏是单亲母亲〕。这条路走不通,我就只能打电话请假,缺一天工。为了照看生病的孩子缺一天工,那一天就没有工资。
我相信这是公司定的政策。他们根本不关心我们的个人处境。我提过一次这个问题,得到的答复是,这是公司政策。要是我女儿出了什么事,我的处境真的很难。
你在伦敦生活多久了?
帕特里夏:我在伦敦住了十二年,从哥伦比亚移民过来。我最后落在这里〔亚非学院〕工作,是因为这份班次方便我照顾女儿。我在这里工作,只是因为我要养家。
因为哥伦比亚的工会运动,我相信工会的力量,所以我加入了工会。
在一个别的工人享有更好条件的环境里工作,你是什么感受?
帕特里夏:我感觉很糟,并且因为这些理由感到被歧视,特别是想到别的工人拿到的待遇与我们之间的差距。比如我女儿有哮喘,可不管她出什么状况,我都得来上班,不来就没有工资。孩子病了要来,我自己病了也要来。
你在亚非学院工作多久了?
路易斯·阿曼多:我在亚非学院干了将近十八年。以我的经验,我碰到的第一道障碍是语言。我的母语是西班牙语,我想这是我们的第一道障碍,妨碍我们交流、表达我们的关切、询问我们的权利。恰恰是在你不懂英语的时候,虐待与剥削发生了。
你能说、能听懂这门语言时,它才能帮你把诉求讲出来,帮你知道自己的权利。
在亚非学院,我们被叫作隐形人。我干了十八年,我有同事干得比我还久,二十年、二十二年。对我们来说,就我而言,我感觉非常糟,因为我想,我把一切都给了亚非学院:我的青春,我的身体健康与精力,我的知识。我明白我是在为一家公司干活。我也明白清洁公司做的是一笔投资,对他们来说这是生意,他们唯一在乎的是更大的利润、积累更多的资本。但他们同时也得明白,与他们签约的是劳动着的人,这些人拿出自己的一切,换一份让自己活下去的工资;我要坚持这一点:签在合同上的不是机器,是人,我们应得尊重与尊严。既然如此,我的问题是,我们要这些待遇时,亚非学院为什么说不?我不明白。明天我老了,我没有任何养老金,现在我没有病假工资,我的假期和亚非学院别的工人不一样。这是我们的挫折。
我病了也得来上班,你知道,因为我不来,公司就不付钱。对我来说,哪怕损失一天的工资都是一笔巨款,因为我们的工资和那些高薪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天要干十个、十二个、十四个小时。我们凌晨四点开工,晚上十点到家。有时候我们连饭都尝不上一口,因为没有时间。时间是我们的敌人。这就是我们做这场运动的原因。我想我们提这些待遇要求时非常有底气,因为这不公平。全体清洁工已经决定罢工,因为我们打工的这家公司说了,不行,我们付不起这些待遇。亚非学院为什么说不?回答是「不,你们不为亚非学院工作,你们为ISS工作」。但这不是真的,我们为亚非学院工作,我们打扫的是这些走廊、这些房间。我想把活干到最好,我对我的工作感到负有责任。
亚非学院的清洁工里,大约有多少人打第二份工?
路易斯·阿曼多:问题就在这里:差不多所有工人都不止一份工。我们工资低,只能再找一份工作来付账单、伙食和房租。要是你有孩子、有家庭,靠这么低的工资付所有这些账单,让人心力交瘁。你要是病了,一周就拿八十七英镑,光房租一周就要一百到一百二十英镑。我拿什么给家里买吃的?拿什么付交通费?在这里不付账单,你就得上法庭。
还有税。我们没要任何免费的东西,我们同样在向国家纳税。所以我们要问,亚非学院为什么说不?他们说责任在ISS。可我们把一切都给了这个地方〔亚非学院〕。
埃塞基耶尔:我们手上有不少这样的个案:有人生病时付不起房租,得在买吃的、付房租和其他账单之间做选择。
还要指出,清洁工的第二份、第三份工是拿不到伦敦生活工资的,多半只有一小时六点一九英镑,低于生活工资。把这些数字加起来,他们除非打两三份工,不然就生活在贫困线上。
路易斯·阿曼多:全体清洁工已经决定罢工,因为ISS说了,没有待遇。第二扇门是亚非学院,我们就在这里干活。亚非学院也说,付不起这些待遇。这就是我们决定在3月4日与5日罢工的原因。
你从哪里移民来?
路易斯·阿曼多:我从厄瓜多尔来。要看到,这个故事有一个源头。我们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自己愿意这样选择。我们的国家没有工作,我的国家充斥腐败。我不是富人家出身。我不得不自己逃离自己的国家,把家人抛在身后,那是最珍贵的东西。是贫困把我们流放出来,罪责在那些腐败的银行家,是他们搞出了「银行假日」(bank fairs),十年里换了七个总统,厄瓜多尔美元化,一轮又一轮残暴的经济方案,被迫的移民,成千上万个家庭的破碎,如此等等。这就是悲哀的现实。
我有学位,我是机械工程师,读了五年大学。我原以为到英国来,这里的条件会好一些。但这不是真的,真的不是。头一件事就是语言障碍,先是无法与人交流,然后是发起这些抗议之后我们面对的恐吓。
埃塞基耶尔:亚非学院开始往评议会大楼(Senate House)北翼投三千三百万英镑的时候,我们看到,这笔钱没有一分投在人身上:讲师没有,助教没有,清洁工没有。他们投资的是教育的市场化。从底层到五层的全部厕所都翻新到了酒店标准,地毯全部换新。他们把大把的钱投在物业上,却不投在人的身上。这对亚非学院所标榜的东西是一个巨大的悖谬。现实是,他们满脑子都是市场的逻辑。
路易斯·阿曼多:亚非学院是一所有声望的大学。他们想说这里有平等、有尊严、有一个共同体,但这不是真的。这个局面不只影响清洁工,它影响每一个人。今天,教育正在被改造成一门生意。
你是讲师,我想告诉学生们我们为什么罢工。我想告诉你,那两天我们需要你们的支持。清洁这份工作和别的工作一样重要。并不因为我们是清洁工,我们就是二等的,好像我们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我们是人,我们应得这些待遇。
埃塞基耶尔:与ISS串通一气的不只是亚非学院的管理者。去年,校理事会(Governing Body)成立了一个小组委员会,评估把清洁工转为直接雇用在财务上是否可行。他们同意UCU和学生会在委员会里有代表。委员会同意UCU、UNISON和学生会各做二十分钟陈述,却不让清洁工陈述。UNISON拒绝在清洁工不能代表自己的情况下入座,于是退出了。
你在讲堂里高谈庶民(subaltern)能不能说话,高谈东方主义,这非常虚伪!这些管理者到底在多大程度上代表我们?
能不能讲讲清洁工眼下的总体处境,以及中止工会承认意味着什么?
埃塞基耶尔:ISS中止了工会承认,以此向清洁工施压。清洁工的罢工投票程序持续三周。选票寄给工会会员的第一天,ISS人力资源部的保罗·克罗宁(Paul Cronin)一早六点就到了亚非学院。清洁工被引到G2房间,听克罗宁讲罢工的后果:他们很容易被替换,因为ISS的名册上有的是工人;要是ISS因劳工行动丢掉合同,没有人担保接手的公司会付伦敦生活工资。清洁工觉得这场「紧急员工会议」与2009年发生的事如出一辙,那一年,九名清洁工因证件问题被驱逐出境。
至于中止工会承认,它意味着:工人不能在工时内开工会会议;不受雇于ISS的UNISON代表不能向雇主做任何交涉;他们不再与工会积极分子有效沟通;申诉程序被置之不理。
〔访谈至此结束。〕伦敦大学的工人(清洁与餐饮员工)最近经过持续的、得到广泛支持的罢工行动,在病假工资、假期工资与零工时合同问题上赢得了一些成果。但要指出,伦敦大学的清洁员工离平等的劳动条件还有很远的路:按现在的安排,工人要工作满七年才有养老金待遇(即便这样,数额也比不上其他工人);病假工资要入职满三个月后才能享受。正如一位工人指出的,工人在身体上最脆弱的时候,恰恰常常是入职的头三个月,那时他们往往刚刚移民到英国。
第二篇 2017 成功的秘密:亚非学院清洁工如何斗争、如何取胜
费伊齐·伊斯梅尔(Feyzi Ismail)
原载Counterfire,2017年8月7日。

一场不松劲的、团结的、鼓舞人心的运动,要把清洁工和其他外包后勤员工转为亚非学院直接雇用,这场运动赢了。亚非学院管理层已经承诺,至2018年9月,停止把全部核心后勤服务外包给私人承包商(Bouygues与Elior)。
一封信发给了全体员工、各工会与后勤员工,信里写道:「我们中央设施团队的现有员工将由大学直接雇用。这意味着他们将与现有亚非学院员工同工同酬、条件相同。」管理层如今骄傲地自称是把全部核心服务收归直接运营的领先大学之一,但这是清洁工正义运动十一年斗争的结果,这场运动在2016年改名为工人正义运动(Justice for Workers)。
亚非学院有一百二十多名后勤员工支撑着这所机构的运转。他们做清洁、餐饮、会务与活动接待;还有门房、保安,以及在邮件收发室、服务台和前台工作的人。没有这些工人,亚非学院将停止运转。
运动始于2006年,为伦敦生活工资而战,2008年赢下。他们把运动继续下去,为病假工资、假期工资和养老金而战,直到2014年才拿下这些基本权利。据UNISON的说法,他们赢得了不含公共假日的二十七天年假(工龄满四年后)、六个月全薪病假(满六年后),以及加入ISS集团养老金计划的资格。ISS是此前雇用清洁工的承包商,一家以为巴勒斯坦的非法以色列定居点提供服务而为人所知的公司。
长期以来的诉求,也是2014年之后运动的焦点,是把清洁工,以及从2016年起把全部餐饮员工,转为直接雇用。管理层的说法从来是外包合算(好像成本应该压倒劳动条件),又说由于财务约束,直接雇用清洁工不切实际。
但当公共服务卓越协会(Association for Public Service Excellence, APSE)受托对服务做独立审查、评估维护合同外包是否更便宜时,它的结论是,差别微不足道。一份未发表的报告还显示,未来五年继续外包清洁服务,将让亚非学院多花二百三十万英镑。APSE报告本身也是争取来的,而在多年的抗议、罢工与学生占领之下,管理层已经不可能对它装聋作哑太久。
胜利之外,斗争一直艰难。2009年6月12日,ISS与亚非学院管理层把清洁工召集开会,把他们锁在房间里,交给英国边境署的移民官员讯问。作为回应,学生占领了校长办公室并拒绝离开,直到达成协议:管理层将为全部面临驱逐威胁的清洁工向内政部申请无限期居留权。最终,九名清洁工被驱逐出境,其中包括一名孕妇。
这支以哥伦比亚人和厄瓜多尔人为主的清洁工队伍,承受着最艰苦、对体力要求最高的一类劳动条件,早晨五点就开工,还被雇主恶劣对待。但他们得到了学术人员与学生大量的支持与团结。在UNISON与清洁工正义运动2012年组织的公投中,近一千三百名投票的员工与学生里,超过百分之九十八认为清洁工应当转为直接雇用。
今年六月的学生占领被证明是决定性的。6月12日,就在员工与学生纪念同事被驱逐的同一天,私人承包商Elior以所谓关闭亚非学院食堂为由,向餐饮员工发出拟裁员的信。很难想象亚非学院管理层对这封信一无所知。学生们当即占领了校长办公室,提出不减员、不关闭、不裁撤等要求。
他们再一次拒绝离开,直到与管理层达成协议:食堂继续开,餐饮员工保住工作,Elior公开道歉。此外还议定,餐饮员工的工资将与亚非学院其他外包工人拉平。
别处也有类似的胜利,最显眼的是LSE在十个月抗议之后决定把清洁工转为直接雇用。亚非学院管理层这次把全部核心服务收回直接运营的决定,完全可能立下一个先例;两所著名大学的胜利,可能意味着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的外包在整个部门被逆转。但这不会不经斗争就发生。
迫使亚非学院管理层投降的,恰恰是几股力量的结合:工会与运动持续的罢工和抗议,一次次的学生占领,以及清洁与餐饮员工开始共同组织,这多半不是巧合。要争的东西无疑还有更多,但亚非学院的工人将带着赢来的取胜信心。眼下,这场胜利必须成为斗争的鼓舞,不只在高等教育部门,而且在整个公共部门。
第三篇 2017 在荆棘与玫瑰之间:移民工人如何在亚非学院打败外包
卢克·斯托巴特(Luke Stobart)访谈「亚非学院工人正义」
原载《历史唯物主义》。访谈于2017年8月18日以西班牙语进行,由卢克·斯托巴特译为英文。

〔编者引言: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最近取得了一些重要的社会胜利。兼职讲师(「fractionals」)举行了抵制批改作业的行动,抗议校方要求他们做的无偿劳动;亚非学院的教职工与学生则反抗对一位广受尊敬的UNISON工会代表的打击报复。
最富戏剧性的一次夺取发生在2017年夏天。移民清洁工在与无良分包商就低薪、虐待与骚扰斗争了十多年之后,赢得了被转为直接雇用。 这些主要来自拉丁美洲的清洁工,甚至经历过边境管理局对一次职工会议的突击检查,导致数名同事被遣返——移民工人明白,那是雇主与校方为了压下他们那场日益壮大的、反对虐待性劳动条件的运动而作出的回应。
在这里,「亚非学院工人正义」组织的三位主要成员为《历史唯物主义》讨论他们这场运动更长的历史,并从中引出战略与政治上的教训。列宁·埃斯库德罗与孔苏埃洛·莫雷诺·尤斯蒂是清洁工的车间代表,路易斯-卡洛斯·巴伦西亚是亚非学院的餐饮工人、前清洁工。
斯托巴特的博士研究处理移民政治,他目前正为 Verso 出版社撰写关于加泰罗尼亚独立以及其他对后佛朗哥体制之挑战的著作。〕
斯托巴特:这不是亚非学院的清洁工第一次赢得重要胜利。能不能概括一下自从开始斗争以来你们取得了什么?劳动条件发生了怎样的转变?
列宁·埃斯库德罗:2006年我们开始在UNISON里组织起来、开始运动时,主要的要求是拿到我们许多人被欠了好几个月的加班费。但问题不只是拿到我们的钱;我们同时也为伦敦生活工资——大约七点二英镑——而行动,因为我们拿的是五点二英镑的全国最低工资。 我们没有病假工资这类福利,也没有工会承认。
运动的第一年我们就赢得了伦敦生活工资与工会承认;2014年罢工之后,我们赢得了养老金权利、以及更高的病假与假期工资这些福利。然而我们仍然被外包公司剥削,仍然不享有与学院其他员工相同的条件。运动继续下去。
为了安抚我们,管理层给了我们同等的病假工资、以及几乎与亚非学院其他工人相同的假期工资,但养老金权利更差。但由于我们继续推,八月初学院终于一劳永逸地决定把我们转为直接雇用。我们将拥有与亚非学院其他工人相同的病假工资、假期与养老金权利;而最重要的是我们将有工作保障,而且我们认为我们会被更有尊重、更有尊严地对待。
斯:清洁工的劳动生活是什么样的?
孔苏埃洛·莫雷诺·尤斯蒂:清洁是一份有尊严、值得尊重的工作。它和别的职业一样是一种职业。但多数清洁工不得不做长班次,因为许多工作场所不付像样的工资。你挣的是法律所保障的那些,但这个国家的生活非常贵。
有些人一天工作十五到十八个小时,你没多少时间能和家人待在一起,因为你回到家已经累了,还得早起。 人们一般起得非常早——大约五点。我两点半起,因为我三点四十五在亚非学院开工。清洁也在夜里做,而清洁工白天还有别的营生。由于班次很长,人们无法学习、也无法做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这是在清洁这一行里最难的部分。
斯:你们这次胜利最重要的方面是什么?
列:它表明了:当你作出承担、相信自己、并且有组织、有一贯性、有乐观精神时,改变是可能的。我们表明了你可以打败外包:这件事长期以来全世界的人都认为不可能。外包给私人公司意味着剥削、不义、以及对基本劳工权利乃至人权的压制。我们表明了「sí, se puede」(「是的,我们能做到」)是一个现实,而不只是一个许诺。
孔:这次胜利对整个工会运动、对所有试图组织起来带来改变的人都非常重要。对我来说,我们这场运动的关键在于学生和工人都被卷了进来。而且,是我们工人自己提供了达成目标的全部力量。工人行使加入工会的权利确实是根本性的,但工会的力量来自基层。
另一个积极的方面是它的无私。我们一直在与任何想要组织起来的团体分享我们的经验。(我们一向试图用我们的力量、意志与鼓励去「传染」别人——比如学者和学生。)我们拍视频——这非常重要——我们还在伦敦和别处的各种会议上发言,去解释我们这场运动,好让人们意识到他们可以做我们所做过的事。
斯:你们有没有在大学之外的地方发过言?
孔:有,甚至在麦当劳——那里的人想要组织起来。对这些团体来说,我们去激励他们是重要的。我们努力传达的是:搞运动不只是为了争取更好的条件,而是为了赢得尊重和我们完整的尊严。而且我们希望人们知道,这些改变是由一支我们自豪地说是移民的工会力量赢来的。
路易斯-卡洛斯·巴伦西亚:一项重要的成就是改变了那些管理学院的人的心态。选择直接雇用我们,意味着与那套把服务外包给违背工人利益的公司的新自由主义政策决裂。这意味着亚非学院的管理方式将发生一次根本的改变……
孔:……我倒不那么确定他们改变了心态。我认为是我们迫使他们采纳了这些改变。 多年来他们说了大量的谎、找了大量的借口,常常令人沮丧。每当他们这样做,我们就推得更狠,也更把自己看作工人。到了某个时刻,他们被逼到了墙角。他们对我们转为直接雇用的反对不是财务上的,而是意识形态上的〔即对私营供给的承诺、以及对贫穷移民的偏见,导致我们被排除在学院直接雇用之外〕。我们逼他们出的手。
在实施的谈判期间,我们还得继续斗争。他们并没有开明或宽广到在说「多甜啊,我们把外包工人转成内部员工了」时是真心的。我认为斗争会继续下去,只是以另一种方式。
列:我同意两位说的大部分,但我想把事情放到新的语境里。说亚非学院管理层不是自愿行动、而是因为我们的压力,这部分是真的。但他们会改变自己的路数吗?会,他们已经被迫要有一种不同的态度。他们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外包上犯了错。他们将被迫以尊重对待我们。他们将不得不改变态度,因为此前那种态度不管用,而且他们无法再回过头来对付我们。
对我们的态度已经发生了一次改变。而这次改变将对其他大学产生影响。那边的管理者会看到亚非学院在做什么。
斯:这些年里你们采取过什么行动才走到今天?
孔:我们举行过示威、罢工和「fiesta」〔派对〕,好把同情者和每年新入学的学生卷进来。我们为列宁和我们的分部书记桑迪·尼科尔被停职而斗争过。我们的行动与活动一向是通过运动的会议来规划的——这是关键的一点。 在我们所遭受的一切不义之中,工会迫害对我们影响极大,并给我们这场运动打上了印记。 学生们针对这一点进行过引人注目的行动……
路:……亚非学院的学生与工人当中围绕移民工人议题所生成的那种意识,从一开始就是扎实的。孔苏埃洛所提到的那些活动,使我们这些基层工人得以在工会斗争如何进行这件事上维持霸权。亚非学院不同工会之间、包括与学生会之间的统一与合作,一直是根本性的。
孔:我们这场运动一直出现在学生的课程里,因为它一向有教育的一面。十一年来,毕业典礼上学生都会与我们的盾牌和我们对他们的感谢信息合影。 他们想向这场运动道别,我们也想说谢谢。这让人非常高兴,因为学生是我们这场运动的核心部分。
列:我们的斗争常常被描述为一场工人的斗争。它也确实是——一场由清洁工进行、由学生和其他人支持的战斗。但它超出了作为一场工人斗争,成为整个亚非学院共同体的斗争。这是因为每个人(学生、学术共同体和工人)都明白,这件事不是露个面给工人以支持,而是要卷进来。
亚非学院开设关于人权——包括劳工权利——的课程,而这些权利却没有被实践。我们设法传达出这样一个信息:我们并不只是想要人们给予团结,而是要感到那种不义。我们希望人们为一些事情去工作、去结交友谊、去挽起胳膊去斗争,而这场运动的一个关键特征就是让人们感到我们全都被牵连在内〔被清洁工所受的对待所牵连〕。
对我来说,我们众多活动中最重要的是直接行动:占领;把我们的要求涂写在墙上以败坏学院的名声;打断学院里公众人物的演讲。有时因为合同义务我们不能直接参加,学生就替我们抗议。
斯:在许多方面,你们搞运动的经验是美妙的;但它并不总是容易。斯大林·贝尔穆德斯,一位在运动初期帮过你们的UNISON车间代表,被开除了。而在警察突击亚非学院之后,一些工友被遣返出境……
路:肯·洛奇的电影《面包与玫瑰》〔关于洛杉矶的「清洁工正义」运动,曾在亚非学院清洁工的第一次公开会议上放映〕对我们影响很大。它让我们看到清洁工可以如何组织起来、以及可以做些什么来赢得劳动上的改善。 下周我们要去谢菲尔德讲工会斗争,我们把那场讲座命名为「在荆棘与玫瑰之间」。并不是一切都是玫瑰:我们经历过非常危急而艰难的处境。
列:这一切并不都是玫瑰色的。我们开始这场运动时就知道自己是在开始一场战争。战争里通常会发生什么?你进攻,他们反攻。你造成伤害,他们伤害你。你杀人,他们杀你。不幸的是,随着你不断赢得改善,就会有报复。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在头两年赢得像样的工资与工会承认之后,我们遭到了报复,这些报复使一些同事丢了工作,并摧毁了被遣返那九个人的生活。
但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些报复是学院与清洁公司之间合谋策划的,为的是吓唬我们,因为我们竟敢挑战他们并且赢了。他们以为遣返会让我们停下来。但产生的效果是我们变得更强、更团结。这个共同体变得更有意识。我们开始作为一个群体成长起来,变得更加乐观。
我们为那次损失而不安。我们至今仍然不安。斯大林在那之前刚被停职。他是我们这场运动里重要的人物之一:是他把我们的案子带到工会、并帮着引导我们的运动。后来他们来对付我;他们已经在朝停职孔苏埃洛的方向走。但在他们冲我们来、试图恐吓我们之后,我们开始想「我们要去实现那件不可能的事」。人们告诉我们,终结外包是不可能的。有时候我们会消沉,但我们也在每一次攻击中获得了信心。
路:在遣返——一记阴招——之后紧接着,最令人愉快的事情发生了:学生决定占领管理层办公室近两周,抗议这次对工人的虐待。 为斯大林举行过示威和一次罢工,但在那个特定的案子上管理层赢了(尽管他是一个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一直跟着我们这场运动的人)。
斯:在你们运动最近的这个阶段,你们要求亚非学院的所有工人都被转为直接雇用,而餐饮工人也成了这场战斗的一部分。能不能多谈谈这个阶段,以及你们为什么把运动的名字从「清洁工正义」改成「工人正义」?
路:清洁工决定,他们需要把自己的运动扩大到包括其他受剥削的后勤员工。重要的是,清洁工认识到其他工人群体遭受着类似的、甚至更糟的条件,并思考他们可以如何帮助我们、与我们一起工作。我们努力去做那些需要一起做的事。
六月,亚非学院管理层宣布要关掉 Elior 食堂,这将导致大量裁员。学生再一次抗议——占领了管理层办公室。他们试图说服管理层这些裁员有多么不公平,而亚非学院选择了不关食堂、也不让任何人被解雇。事实上我们甚至赢得了此前没有的权利:病假工资、以及更好的假期与养老金待遇。
孔:这场运动开始时,是为清洁工而不是为别人的。有些人对它无动于衷——所有运动都是这样。另一些人对抗议给予团结,但把这场斗争看作清洁工的事,没有更多地卷进来。
在亚非学院对清洁工耍了一个花招之后,这个局面变了一点。 一家新的清洁公司被引进来,接管了维修和保安人员的雇用。然后我们被告知我们不能被转为直接雇用,因为他们不会把这项措施扩大「到货车司机或油漆工……」。
我们继续施压。他们随后又搞了一手,说新公司会以几乎与内部员工相同的条件雇用清洁工、维修工和保安。这本该是他们最大胆的一步,结果却成了他们最大的错误,因为它把这些员工捆进了同一个包裹里。结果这场运动就需要更宽。
关键在于,餐厅工人被排除在拟议的条件改善之外。而那些签「零工时」合同的人立刻被威胁要解雇。整场运动开了会——包括学生。二十分钟之内它就决定进行一次激进的行动:占领——一件会狠狠打击学院的事。亚非学院当时瞄准的是它最脆弱的工人:条件最差的那一群。两周之内,这次占领实现了那件不可能的事。餐饮工人加入了反外包的运动,帮我们赢下了它。
斯:稍微离开亚非学院一点。有时候工会或左翼领袖谈到,移民劳动被无良公司用来削弱英国工人阶级的条件。这样一种想法可以鼓励人们同情移民工人,但它也可能助长那些把这些人排除出工作场所、乃至排除出这个国家的企图。你们会如何回应那些主张移民劳动有助于削弱劳动条件的人?
路:这话有一定道理:有些无良公司违反劳动法并剥削移民。问题在于人们开始认为移民对一个国家是一种负担。我认为恰恰相反。他或她在许多方面帮助这个国家发展。历史表明了这一点。
不幸的是有些人忘了,过去许多人为躲避〔欧洲的〕战争而移居美洲、亚洲和非洲。不管人们现在为什么来这里——无论是逃离贫困还是逃离战争——我们都受到歧视,被当作抢走本地人工作的人。这个想法完全是错的。
法律与保护可以克服对移民工人的剥削。而移民工人正在用力推动它们的到来。他们常常领导了最重要的劳动胜利,因为他们最清楚工作场所里所面对的困难,也知道自己对这个国家的经济贡献了多少。
列:我完全同意。移民是被政治地制造成一个问题的。但只有当涉及有色人种时,我们才把移民当作问题来谈。当北美人和欧洲人移居拉丁美洲时,他们是在帮着生产、帮着拯救那个地区。移民完全是一个政治问题,根本不是一个经济问题,而且它尤其在有选举的时候、或者在政府希望掩盖自身缺陷的时候被大谈特谈。
移民像所有人一样为社会贡献许多东西。我们做体面的工作,甚至做那些没人愿意做的工作(即便同时我们被告知这里不需要我们)。我们生产东西。我们让城市活着。而这还不是全部。我们还创造工作、创造就业的市场,而且我们正在通过自己的斗争改善劳动条件。
我们在亚非学院的战斗不只改善了拉丁美洲移民的生活。在餐饮那边我们有非洲和波兰的同事,我们这里还有英国同事。我们在创造机会。移民问题是政客制造出来、让人民自己反对自己的。他们说移民该为危机负责。而我们在示威、在再投资、在生产、在成长、在创造工作、在改善劳动条件……
我们甚至一直在激励英国人从多年的沉睡中醒来。 多亏我们的斗争,许多英国同志来看我们,并为我们所做的事感到自豪。有时我们有无法用英语很好地表达自己的困难,但我们的斗争精神没有问题。这个信息正在产生影响(在面包房、在丽兹影院也一样,那里的工人也在组织起来),而且未来会有多米诺骨牌效应。
孔:清洁这一行里百分之九十的工人是移民。我们为整个行业赢得了一次胜利。我们在贡献有质量的工作、在纳税,而我们的成就同样惠及英国人。 清洁工——不只是在亚非学院——正在帮着发展一种将会非常巨大、并且对英国有益的工会力量。
路:语言问题对我们始终是一道障碍。我认为我们有机会学英语是至关紧要的。 英语有限并没有阻止我们赢得胜利,但有时对移民来说,跨过语言障碍是困难的。在亚非学院我们赢得了被提供免费英语课。这意味着我们能更容易地融入。 在清洁这一行里,有许多人在自己的国家曾是有技能的专业人员,但有时我们的英语水平不允许我们走出清洁这一行。
斯:英国工人阶级近年来不太习惯赢得很多胜利。根据你们的经验,工会运动要重新赢,关键是什么?
孔:几条:意识的提升、卷入、组织、统一、以及坚持不懈。而且,要发起任何一场运动,你必须知道自己的权利,这是根本性的。 当你知道,比如说,所有工人都有加入工会的权利时,你就能开始克服自己的恐惧,你就会想到去要求权利、去要求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而你在自尊与尊严上也会成长起来。
列:我学到的是,一个工会的力量不来自那些管理它的人。它来自工人,而我们已经看到工人能够赢得改变。当工人在自觉上成长起来,他们甚至能在与既有的工会官僚制相抗的情况下赢得改变。他们也能在那些被制定出来束缚工人的法律面前做到这一点。
在亚非学院,即便我们对自己的斗争想得与我们的工会头头不一样,我们仍然赢得了改变。他们有一种不同的工会心态与预期。我们把工会主义理解为回应今天的、而不是明天的需要。我们理解为改变现在就能被赢得。工会必须开始明白:它们能够实现改变,而工人提供着它们的力量。是我们养着那些在顶上的人,但改变来自底下。
我们这场运动的成功归功于我们的坚定。我们取得了一个历史性的、传奇式的结果。我们需要照看它、捍卫它、培育它。我们不该把它想成不可逆的。我们需要继续我们的工作、继续坚定。 换句话说,「¡la lucha continua!」〔斗争继续!〕
第四篇 2025 工人正义:斗争继续
SOAS UNISON分会 分会网站声明,2025年4月11日。
2025年分会年度大会通过的动议之一,是关于为亚非学院全体工人的尊严与尊重而继续斗争,特别是为疫情之后人数被大幅削减的清洁团队。动议重申号召我们共同体的集体行动:作为员工和学生,我们对终结对工人的剥削有着深切的利害关切,并且希望看到这所机构成为良好劳动关系的堡垒、一个真正的共同体。
亚非学院工人正义:终结外包(J4W)是一场员工与学生的运动,2006年由外包的亚非学院UNISON清洁员工发起,为亚非学院全体工人的公平条件而斗争。最初的清洁工正义运动后来扩展到全部外包员工(即由外部私人分包商雇用的员工),包括餐饮、接待、门房、服务台与前台、维修、保安和邮件收发室的工人。这是一场以工人为中心、由学生与直接雇用员工支持的运动。至今它已赢得伦敦生活工资、病假工资、假期工资与养老金,并在2018年为亚非学院的外包工人赢得了直接雇用。
工人转为直接雇用以来,尤其是阿达姆·哈比布(Adam Habib)主政以来,劳动条件、尤其是对清洁工的对待,一直遭受攻击。清洁团队面临大幅削减:合同工时被砍去百分之四十六,人数从五十七人减到目前的十九人,造成清洁工严重过劳的危急局面,损害着清洁工的健康。裁员,加上长期过劳促成的病休,使清洁团队不得不引入中介员工。
中介员工在恶劣的合同条件下签约,得不到应有的培训,没有病假工资、养老金和最低假期,而且一旦对这些不规范的恶劣做法提出质疑,就立即被清出亚非学院。通过制造出来的对中介员工的依赖,亚非学院正在重新把自己卷进外包这一恶劣做法。校园服务部门的管理层未能合理处理清洁团队成员在过去一年提出的问题和多项申诉。
动议认定:历次J4W运动与清洁工的斗争,曾激励了亚非学院内外的工人运动与学生运动;要改善亚非学院员工的劳动条件,集体行动和对管理层施加压力是必需的。动议决定放大J4W的活动,履行工会集体支持我们最边缘化的成员的责任,并重申对运动诉求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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