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国际来信是本频道常设的一档栏目，我们将穿越文化视差的沟壑，心怀国际主义，只为将远方声音带到您的身边
本期，我们与长期参与日本工人运动的卡尔(Karl)对话。从追回一笔欠薪、建立一个小型工会谈起，讨论逐步延伸到日本左翼的现实处境、新左翼与学生运动的历史，以及性别、文化和国际主义等问题。
本篇导读
一·“稳定”的社会，分化的劳动者
二·从一个人开始，建立一支工会
三·不满为什么没有变成组织?
四·从安保斗争到全共斗
五·军备、性别与劳动者的团结
六·从青年文化到彼此理解
一、“稳定”的社会，分化的劳动者
从雇佣制度、企业认同与罢工，理解日本的劳资关系。
问·01
请您简要介绍一下自己。
卡尔/KARL
你好，我叫卡尔(Karl)。我是一名在日本工作的外国劳动者，家人是日本人。多年来，我一直积极参与日本的工人运动。
问·02
从阶级关系的角度来看，您会如何描述当今的日本社会?在过去二三十年里，工人与资本之间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哪些最重要的变化?
卡尔/KARL
我认为日本是一个帝国主义国家，目前处于美国的防务保护伞之下。20世纪中叶的一些重要斗争大多遭到了失败。从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日本工人运动经历了一场右翼主导的重组，日本最大的工人政党——日本社会党(JapanSocialistParty)也在这一过程中走向解体。工会运动也在这一时期重组，形成了三个主要的全国性工会联合组织〔1〕。我所参与的是其中规模最小、战斗性最强的一个。
最大的变化是非正规雇佣劳动者的数量不断增加。目前，这类劳动者占雇员的比例略低于37%〔2〕，其中包括兼职劳动者、签订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劳动者以及劳务派遣工人。
问·03
日本常被描述为一个劳资关系相对稳定、公开社会冲突较少的国家。您认为这种印象在多大程度上符合实际情况?您认为当今日本主要的阶级冲突体现在哪些方面?
卡尔/KARL
在大型企业中，罢工相对少见，尤其是像丰田(Toyota)这样的大型出口企业。以企业为单位建立的工会，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管理层的控制。工会领导人随后顺理成章地转入企业人力资源部门任职，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只有当企业陷入财务困境、无法继续保障就业稳定时，这种局面才往往会被打破。
造成这种情况的一个原因是年功序列工资制度(senioritypaysystem)〔3〕。过去，工人通常预期自己能够一直受雇到60岁左右退休，即使退休以后，也可以继续留在企业工作，只是工资和劳动条件会有所下降。公共部门工会的罢工权和集体谈判权受到法律限制〔4〕。这使它们的处境十分艰难。
此外，一些更具战斗性、按照产业原则组织起来的工人群体也遭到了镇压和打击，例如关西地区的预拌混凝土工人〔5〕。警方动用了严厉的镇压手段来削弱工会。一些工会领导人被拘押了一年多，另一些人在获释后又不断遭到新的刑事指控。有些工人被捕后，警方告诉他们，只要退出工会就可以获释。这就是日本式的资产阶级民主!
在已经组织起来的非正规雇佣劳动者中，罢工更为常见。我在日本期间也参加过一次罢工。不过，这些罢工往往只是持续时间较短的抗议性罢工。至少在这一劳动者群体中，即使没有罢工，个别劳动争议和法律斗争也始终不断。
日本的劳动法相对有力，因为即使一家工会在某个工作场所只有一名会员，法律也赋予它谈判权。尽管参与罢工的工人确实会遭到打击报复，但法律不允许雇主因为工人参加正当的工会活动而处罚他们。因此，即使只是少数派工会中的少数工人发动罢工，只要行动符合相应的法律条件〔6〕，参与罢工的工人也受到法律保护。
问·04
正规雇员、非正规雇佣劳动者、劳务派遣工人和兼职劳动者之间的分化，在多大程度上削弱了日本工人形成共同阶级意识的可能性?
卡尔/KARL
这种分化的影响非常大。过去，许多私营部门工会不允许非正式员工，也就是非“正社员”(正社員，seishain)加入工会。这种情况正在发生变化。工会领导人必须维持工会会费收入，但即使接纳了非正规雇佣劳动者入会，真正为他们争取权益的工会仍然不多。一些左翼团体认为，大企业的正式员工已经被收买，因此我们应当寄希望于非正规雇佣劳动者，让他们成为工人阶级斗争的新先锋。我不同意这种看法。
企业工会中保守的工会领导层确实是一个重大障碍，但来自基层的压力和不满正在积累。我认为，终有一天，这种积累会冲破现有的束缚。
推动非正规雇佣劳动者加入工会，符合正式员工自身的利益，因为这也会增强正式员工的集体谈判地位。
问·05
在战后很长一段时期，日本的许多雇员对自己所在的企业具有很强的认同感，而且往往认为自己属于中产阶级。如今，这种身份认同是否依然牢固，尤其是在年轻工人中?
卡尔/KARL
相当一部分年轻工人属于非正规雇佣劳动者，处于企业正式雇佣体系之外。他们中的大多数目前还没有被组织起来。这为更具战斗性的工会组织他们提供了机会。不过，如果有机会在一家大型企业获得更稳定的工作，他们中的许多人也会欣然接受。
大型企业的工人处于相对优越的地位，但前提是他们一直留在原来的企业。一旦离职转到其他地方工作，他们的收入很可能大幅下降。因此，尽管其中一些人可能确实认同自己所在的企业，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实际上被束缚在企业之中。即使对现状感到不满，他们面临的其他选择也往往意味着收入大幅减少。
与许多欧洲国家的工人相比，大多数日本人并不认为日本社会存在同样明显的阶级分化。
问·06
日本曾经发生过规模非常庞大的罢工运动，但如今罢工已经相对少见。您认为罢工活动为什么会如此急剧地减少?能否以近年来的一次罢工为例，谈谈罢工斗争今天仍然具有的可能性?
卡尔/KARL
实际上，小规模罢工一直都在发生。港口工人相当经常地举行罢工。在我的工会中，每隔一年左右，我们都会在一家工会力量比较强的大型雇主那里组织几次为期一天的罢工。几年前，西武百货(Seibu)的一家企业工会也采取了罢工行动。罢工斗争虽然已经不再具有过去那样的规模，但它仍然存在。
罢工活动的衰落，主要是工人运动右翼重组的结果，同时也与公共部门工人争取罢工权的斗争遭到失败有关。
问·07
您如何看待日本的“春斗”〔7〕?日本的工会组织率似乎并不高，但近年来春斗仍然争取到了相当可观的工资增长。您会如何解释这两种现象同时存在的情况?
卡尔/KARL
春斗依然存在，但与其鼎盛时期相比，如今不过是昔日盛况的影子。过去也曾有人尝试组织非正规雇佣劳动者的春斗，但迄今为止收效甚微。
大多数日本工人的实际工资都经历了下降。在公布平均工资增长幅度时，使用的是算术平均数，而不是中位数。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工资增长幅度最大的主要是大型企业。这些企业在银行里积累了巨额现金储备，但即使右翼政府敦促它们提高工资，也未能促使它们大幅加薪。政府编制的价格指数能否准确反映家庭实际支出，仍然存在一些疑问。
即使公布的实际工资指标有所上升，许多工人的物质生活状况仍然可能恶化。当工资增长分配不均，而且生活必需品的价格上涨速度快于总体消费者价格指数(CPI)时，情况尤其如此。
二、从一个人开始，建立一支工会
小型工会、外国劳动者，以及法律能提供的空间。
问·08
您参与建设的工会为什么选择加入全国劳动组合联络协议会(全劳协，Zenrokyo)，而不是日本劳动组合总联合会(联合，Rengo)或全国劳动组合总联合(全劳联，Zenroren)?从基层工会工作的角度来看，这三个全国性工会联合组织之间有哪些实际差异?
卡尔/KARL
当时，我们的工会正在筹建之中，计划成为隶属于全劳协的一个小型一般工会。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遇到了雇主拖欠工资的问题。
此前，我们曾为了讨论日本工人运动的政治问题，结识了一位在该工会的成立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的活动家。工会代表我与雇主谈判，成功追回了拖欠我的工资。随后，我受邀加入工会执行委员会，参与工会的建设工作。原则上，我赞成革命社会主义者根据各自工作环境的具体情况，在所有工会联合组织内部开展工作。
我们成功地发展了这个工会，其成员主要来自外国非正规雇佣劳动者。这个工会的一大吸引力在于，它以任何劳动者都可以加入的一般工会形式〔8〕开展组织工作，并且明确提出要组织非正规雇佣劳动者，包括外国劳动者。
问·09
与规模庞大、组织成熟的工会相比，小型战斗性工会有哪些优势?它们在实际工作中又有哪些主要弱点?
卡尔/KARL
它们的积极之处在于，更有动力去组织那些尚未加入工会的劳动者。其弱点则在于，会员队伍往往不够稳定，而且常常缺乏争取重大改善的力量，例如争取提高工资。在我看来，这类工会最能发挥作用的领域，是那些工会组织力量薄弱的行业，而不是与已经存在、力量较强但立场保守的工会展开竞争。
我们工会的发展，主要依靠在原先缺乏工会组织的行业中吸收会员，例如语言教师、酒店餐饮服务业，以及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科技行业劳动者。
问·10
在当今日本，哪些行业的工人最难组织起来?针对第一、第二和第三产业的工人，以及自由职业者、平台劳动者和非正规雇佣劳动者，是否需要采用不同的组织方法?
卡尔/KARL
是的，确实需要有所区别。不过，这种区别未必主要存在于第一、第二和第三产业之间，而是必然存在于正规雇佣劳动者、非正规雇佣劳动者以及自由职业者之间。雇主经常利用自由职业者合同来规避劳动法规定的义务。劳动者可能不得不向民事法院提起诉讼，才能证明自己在法律上的劳动者身份。
不过，日本《劳动组合法》(TradeUnionLaw)的适用范围通常被作较为宽泛的解释，自由职业者也可以受到该法的保护〔9〕。
我们在一所学校设有工会分会。这所学校声称，它雇用的所有语言教师都是自由职业者。然而，校方并没有拒绝与我们谈判，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因拒绝谈判而被起诉，自己会败诉。
但他们并不遵守《劳动基准法》(LabourStandardsLaw)。这是因为，与《劳动组合法》相比，《劳动基准法》对劳动者身份的法律认定范围更为狭窄。
问·11
日本政府、劳动法和劳动行政机构在劳动争议中究竟发挥着怎样的作用?这些制度主要是在保护工人，还是更多地将劳资冲突限制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
卡尔/KARL
我认为，日本的劳动法实际上对那些没有得到工作场所大多数劳动者支持的小型工会是有帮助的。从法律条文上看，这些规定确实有用，而且实际上也有助于这类工会开展组织工作。然而，如果雇主对不利于自己的法律裁决提出上诉，诉讼就可能拖延数年。民事法院很少会判决恢复遭受打击报复的工人的职位。大多数案件最终都以金钱和解告终。
利用法律的最好办法，是采取受到法律保护的行动，例如罢工，以此使雇主受到负面舆论的压力，迫使他们作出让步。在工会成立初期，我们经历过许多激烈的罢工斗争。此后，在我们开展组织工作的那些行业里，雇主采取强硬立场的倾向有所减弱。
问·12
随着日本劳动力市场中的外国劳动者不断增加，日本工会在组织他们时面临哪些特殊挑战?语言障碍、签证身份、国籍和雇佣身份如何影响工人之间的团结?
卡尔/KARL
显然，这些因素都构成了重大的障碍。拥有永久居留资格的劳动者，更有可能主动维护自己的权利。近年来的法律修改使劳动者更难取得这种身份。这些法律修改仍然允许雇主从国外引进劳动者，但同时提高了他们获得永久居留资格的难度。〔10〕语言问题和就业不稳定性，同样是阻碍外国劳动者融入工人运动的重要因素。
问·13
在当今日本的劳动力市场上，女性劳动者和性少数群体劳动者面临哪些与性别有关的特殊问题?性别化劳动分工、家庭照护责任、职业隔离以及非正规雇佣，如何影响他们的工资、就业保障以及参与工会和集体行动的能力?日本工会和左翼在组织这些劳动者方面做得如何?
卡尔/KARL
我认为，女性就业状况普遍缺乏稳定性，可能是最主要的问题，当然并不是唯一的问题。女性在生育以后，仍然面临着相当大的压力，迫使她们放弃工作。由于年功序列工资制度的存在，当她们重新进入劳动力市场时，往往只能以非正规雇佣劳动者的身份就业，而且工资远低于她们离职之前的水平。
企业工会虽然会开展争取平等的活动，也支持产假等基本权利，但在推动改变这种局面方面，它们的表现并不算好。要真正有效地改变这种状况，就必须为消除正规与非正规雇佣劳动者之间的双重制度而斗争。
三、不满为什么没有变成组织?
年轻人、左翼政党与日常斗争之间的距离。
问·14
您是否同意日本年轻人变得更加保守的说法?或者，更准确的描述是否应该是，他们逐渐疏离了传统政党、工会以及长期性的政治组织?根据您与年轻人打交道的亲身经历，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卡尔/KARL
确实如此。他们与既有政党和工会之间的联系显然已经相当疏远。有相当一部分年轻人仅仅为了维持生计，就已经疲于奔命。我们并没有看到大批年轻人涌入工人运动。从他们所表达的政治观点来看，他们往往更加保守。不过，在性别及许多其他社会议题上，年轻人的态度仍然比大多数人更加自由开放。
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在于，日本左翼的许多派别根本没有经济纲领，也不相信自己能够为社会主义替代方案而斗争。
他们的宣传基本局限于社会自由主义与和平主义。也许他们会要求提高最低工资，或者反对提高消费税。有些人还会将这一问题与税收负担从企业税向消费税转移联系起来。但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的主张也就到此为止了。
问·15
日本许多年轻人对工资、生活成本、就业、住房以及未来前景感到不满，但这种不满并不会自动转化为社会主义政治意识。您认为，从个人的不满发展到阶级意识，中间缺少了什么环节?如果今天一名年轻的马克思主义者希望真正参与日本工人运动，他应该从哪里开始?
卡尔/KARL
我认为，缺失的环节在于，左翼的许多派别没有运用过渡纲领(transitionalprogram)〔11〕，也没有尝试围绕最直接影响年轻人的问题展开斗争。那些受到1989年失败〔12〕影响的老一代活动家，至今仍然对运动产生着不良影响。他们本来仍然可以将围绕这些问题的斗争，同反战运动以及反对增加军费开支的运动联系起来。
我会建议年轻的马克思主义者加入一个适合自己的工会，并努力把日常斗争和具体诉求，同建立社会主义社会的必要性联系起来。
工会应当与围绕单一政治议题开展活动的各类公民团体联合起来，同时努力推动这些团体认识到，必须同工人运动建立联系，建设独立于企业管理层、具有战斗力的工会。这并不是一项容易的任务，但我相信它是能够完成的。
问·16
年轻的左翼活动家在接近工人时，最常犯的错误是什么?他们在工会活动中最常犯哪些错误?为什么这些错误如此容易发生?
卡尔/KARL
我认为，他们最常犯的错误，就是根本不去接近工人。
由于许多工会具有保守性质，再加上日本新左翼过去犯下的错误，他们往往把工人运动看成一种将来或许会激进化的力量，却认为目前还不值得投入精力。
问·17
如果今天要在日本重新建立一场具有真正社会基础的社会主义运动，日本左翼最需要重建的是什么?
卡尔/KARL
具有激进性和战斗性的工人组织。他们需要把工人运动放在优先位置，并培养活动家，使他们懂得如何在不同类型的工会中开展工作。不过，这需要耐心，也需要认真努力，形成一套关于如何推动局势发生变化的政治前景判断。
问·18
您能否对日本的左翼政党，例如日本共产党，作一个总体评价?
卡尔/KARL
日本共产党(JapaneseCommunistParty)仍然拥有重要的社会基础。它在部分工人群体中拥有支持者，例如医疗行业的劳动者，但它的大部分支持可能还是来自知识分子阶层。它最强大的支持基础位于京都，而京都除了其他特点以外，还以拥有众多大学而闻名。
日本共产党确实提出了许多我也赞同的诉求，但它并没有尝试围绕这些诉求组织真正的斗争，也没有通过联合其他力量开展运动来争取实现这些要求。这些诉求始终停留在一个层面上：如果日本共产党赢得选举，它将实施哪些政策。换句话说，其政治活动主要局限于议会层面。问题在于，没有人真正指望它能够赢得选举，尤其是在现行选举制度之下。
虽然日本共产党为改革而斗争，但它仍然把社会主义看作遥远未来的事情。在它看来，日本首先必须成为一个发达的民主国家。多年来，日本共产党一直主张，日本必须首先重新获得民族独立，因为它认为日本仍然是美国的殖民地〔13〕。而在我们看来，日本早已是一个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拥有自身的帝国主义利益。
这种试图寻找若干必须依次经历的历史阶段、认为只有经过这些阶段才能为社会主义而斗争的做法，不过是在为其改良主义(reformism)立场提供辩护。除了日本共产党以外，还有生命党(Inochinoto，前身为令和新选组〔Reiwashinsengumi〕)〔14〕。
这是一个规模较小的左翼民粹主义政党。它曾经凭借前领导人山本太郎(YamamotoTaro)的个人声望产生了一定影响。它吸引了一部分活动家的支持，尤其是那些曾经参加过新左翼运动的人。然而，自从山本太郎因病退出政坛以来，这个政党的支持率便有所下降。无论如何，它的政治诉求基本局限于税收问题和反对排斥少数群体的问题。它从未真正试图把自己建设成一个工人阶级政党。
社会民主党(SocialDemocraticParty)是原日本社会党的继承者，如今规模已经非常小。在日本国会中，它也几乎被彻底边缘化。虽然该党周围仍然有一些优秀的工人阶级活动家，但它已经不再是一支重要的政治力量。其领导层没有真正的重建政党方案。它继续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坚持主张日本自卫队违宪。
从字面意义上说，这种说法确实成立，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能帮助社会民主党重新恢复力量。
过去围绕日本社会党组织起来的那些主要工会，如今已经同私营部门的大型企业工会联合起来。而后者过去支持的是右翼的民主社会党(DemocraticSocialistParty，即日本民社党)。这些工会现在转而支持自由主义和中间派政党，其中一些政党还包括政治立场相当保守的人士。
至于那些在国会中没有席位的政党，我将在讨论新左翼的部分加以介绍。
四、从安保斗争到全共斗
日本新左翼的群众基础、历史挫折与派别冲突。
问·19
什么是日本新左翼?它与日本传统左翼有什么不同?
卡尔/KARL
日本的传统左翼，基本上就是日本共产党和日本社会党。
日本社会党虽然后来演变为一个范围更广的社会民主主义政党，但它实际上起源于劳农派(Rōnōha，労農派)〔15〕。劳农派最初是在20世纪20年代从日本共产党中分离出来的一个派别。当时，日本共产党还是一个非法的地下组织，而劳农派则主张建立一个合法的农民劳动党。
在美国占领日本期间，日本社会党曾短暂执掌过首相职位。与日本共产党相比，社会党存在一个妥协问题：它的一些领导人物曾经向战前的日本军国主义政府作出过妥协。
日本新左翼主要是在1955年至1960年间，从日本共产党最初建立的学生组织——全日本学生自治会总联合(全学联，Zengakuren)〔16〕内部发展起来的。有几个重大事件推动了它的成长。其中之一是日本共产党在1955年突然大幅右转。此前五年间，日本共产党曾根据共产党和工人党情报局(Cominform)〔17〕的指示，试图发动一场仿照中国共产党游击战争模式的武装斗争。
这些活动主要包括使用燃烧瓶和简易炸弹，袭击那些为朝鲜战争中的联合国军提供武器的运输设施和工厂。日本共产党还将一批青年学生和朝鲜族党员派往山区村庄，试图在那里建立“革命根据地”，为发动游击战争作准备。这场尝试以灾难告终。当时的日本并不存在革命形势。占领时期的日本政府已经进行了广泛的土地改革，因此根本不存在发动农民战争的社会基础。
日本共产党没有真正从政治上总结自己的错误。与此同时，它却要求那些被派往山区的青年“反省和自我批评”。
这些青年中有许多人曾经作出巨大的自我牺牲，而如今，他们却认为自己遭到了党的背叛。这激起了他们的强烈愤怒，并在全学联内部引发了大规模反对运动。与此同时，赫鲁晓夫(Khrushchev)批判斯大林统治的秘密报告发表，1956年匈牙利又爆发了工人起义。在这些事件的共同影响下，一些此前只有寥寥数名成员的团体夺取了全学联的领导权。
最初，其中一些团体曾经倾向于托洛茨基主义(Trotskyism)。
然而，当时国际托洛茨基主义运动本身处于分裂状态。他们所接触到的第四国际国际书记处(InternationalSecretariatoftheFourthInternational)〔18〕的领导层，当时主张共产党和“共产主义”国家仍然存在通过改革实现转变的可能性，并提倡长期深入共产党内部开展打入工作。
这种主张与当时青年人的情绪完全不符。
这些团体中规模最大的一个，从托洛茨基那里借用了一些思想，又将其与日本社会组织中常见的等级制结构、某些唯心主义哲学观念以及一种极端的主观主义结合起来。按照这种主观主义观点，革命组织可以通过自身的革命行动，使当时并不具备革命形势的社会转变为革命形势。最能概括他们立场的，是“反帝、反斯大林主义”(反帝・反スタ，hantei,han-Sta)这一口号。
他们并没有真正总结或理解日本共产党此前实行的极左政策。对他们来说，更重要的是青年遭到的背叛。在他们看来，日本共产党是受到来自外部的共产党和工人党情报局的影响，才发生了腐化。这种认识强化了他们建立一种日本自身的、独特而正宗的革命传统的努力。但在我看来，这种努力未能充分吸取国际工人运动的经验教训，而且从一开始就包含着一种走向极左学生主义的倾向。
此时，新左翼团体已经控制了全学联，并迅速发展壮大，在1960年反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安保斗争(Ampostruggle)〔19〕中发挥了领导作用。政府试图在国会通过安全保障条约时，国会大厦外发生的一幕，就很好地说明了传统左翼与新左翼之间的区别。
由新左翼团体领导的学生试图冲入国会大厦。而日本共产党则动员自己的党员，去制止他们眼中学生的“冒险主义”行动。共产党的纠察队试图阻止学生进入国会，防止他们阻止条约的表决。
这场运动的悲剧在于，青年学生的群众运动恰好与三池煤矿工人斗争(Miikeminersstruggle)同时发生，而且与学生并肩行动的还有数以千计的工会活动家和工人。然而，新左翼未能在工人中建立广泛的群众基础。学生把自己视为运动的先锋，而且往往试图以自己在街头同警察的冲突，代替工人运动的群众行动。
与此同时，日本共产党和日本社会党基本上只在议会层面开展活动，并积极阻碍斗争的发展。
问·20
您如何看待全共斗运动(Zenkyōtō)的历史及其对今天的意义?从20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初，日本曾经出现过大规模学生运动和激进政治运动。为什么这种激进化最终未能发展为一场能够长期存续、不断扩大的社会主义工人运动?
卡尔/KARL
我认为，全共斗运动失败的原因，实际上是第一次安保斗争中那些问题的延续。
虽然全共斗运动宣称自己建立在更加民主的基础之上，而且运动最初也是从影响学生受教育条件的校园问题出发的，但它仍然倾向于受到那些在第一次安保斗争中发展起来的新左翼团体的支配。这些团体认为学生是新的革命先锋，因此把学生工作放在优先位置。
同样，虽然工人有时也被吸引到斗争中来，而且这些团体确实在部分工人群体中建立了一些支持基础，但尤其是在第二次安保斗争失败以后，运动开始走向衰落，将学生运动与工人运动联系起来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小。
我认为，最终摧毁另一种发展道路可能性的，是20世纪80年代的经济奇迹、保守势力在工会中的胜利，以及工会运动中左翼重要堡垒的最终瓦解，例如国铁工会(NationalRailwayUnion)。
问·21
为什么日本新左翼内部会发展出长期的派别暴力冲突，即所谓的“内斗”(uchigeba)，甚至出现不同组织之间相互杀害对方活动家的情况?〔20〕
卡尔/KARL
我认为，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十分复杂，任何单一原因都不足以解释整个发展过程。其中一些原因来自我前面提到的新左翼团体自身的性质。它们将斯大林主义的一些不良传统同日本等级制组织的传统结合在一起。它们的主观主义，以及它们认为革命组织能够以自身的行动代替工人行动的信念，使它们采取了冒险主义的姿态。
运动的分裂也是一个因素。不过，要解释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必须考察运动发展的具体过程。暴力冲突并不是一开始就发展到杀人的程度，而且也并不限于新左翼组织之间。除了同警察发生冲突以外，运动内部还存在一种倾向，就是利用身体暴力来实现各个团体的目标。控制一所大学的校园，就意味着一个团体能够控制学生自治组织所掌握的资源。而且由于大学自治制度的存在，它们还可以获得教室和其他设施的使用权。
在日本共产党力量较强的校园里，共产党也不反对通过身体暴力阻止政治对手开展活动。他们拥有自己的战斗组织——晓行动队(AkatsukiKodotai)，这个组织同新左翼及其他团体争夺东京各大学校园的控制权。因此，这些冲突显然也涉及传统左翼的部分力量。有时，暴力冲突甚至蔓延到工人运动之中。
例如，在东京，新左翼的解放派(Kaihoha)与明显属于传统左翼的社会主义协会(ShakaishugiKyokai)，为了争夺社会党青年组织——社会主义青年同盟(社青同，Shaseido)的控制权，发生过一次暴力冲突。
运动真正进入大规模致命暴力阶段，是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当时，一些新左翼团体开始发动旨在从肉体上消灭敌对组织成员，尤其是其领导人的暴力行动。随着运动走向衰落，继续参与运动的核心成员日益陷入孤立。在许多国家，这种局面都促使一些人转向恐怖主义。然而，在日本，这种暴力的发展规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另一个重要问题，是这些运动的阶级构成(classcomposition)。面对雇主时，工人组织具有一种强烈的团结倾向。要成功组织集体行动，就必须争取绝大多数工人的支持，其中也包括那些政治觉悟比较落后、或者持有保守观点的工人。这就对工人组织内部的极端两极分化形成了一种制约。
但是，以学生为主导的政治组织并不存在同样的制约机制。当形势变得艰难时，它们往往倾向于转向内部争斗。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在阶级构成上缺乏工人阶级基础的政党，很难长期坚持工人阶级政治。
问·22
如果今天的年轻人主要是通过赤军、派别内斗和政治暴力来认识日本新左翼，那么他们会忽略这段历史中哪些重要的方面?
卡尔/KARL
我同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交谈过，其中很多人如今已经不再参与政治活动，但他们对当年的学生运动仍然怀有美好的回忆。在他们看来，当时青年人的动机是纯粹的，而且其中许多人具有自我牺牲精神。那确实是一场真正的青年学生群众运动。当时的运动充满了乐观主义精神。参与者相信自己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我们不应该凭借后人所掌握的历史知识，对他们作出过于苛刻的评判。
不过，我们应当从他们的错误中吸取教训，而这种教训绝不应该是：一切改变社会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问·23
日本左翼曾经拥有强大的工会、学生运动、知识分子圈子以及活跃的出版文化。如今，这些领域之间是否仍然存在有意义的联系?为什么马克思主义理论、学术界与实际的工人运动逐渐彼此分离?
卡尔/KARL
说了前面那么多以后，这里倒有一个颇为矛盾的现象。与我过去从事政治活动的英国相比，日本工人对学者有着相当高的尊重。人们普遍认为，如果能够邀请一位知名学者在工会会议上发言，就会给工会组织增添声望。我曾经参加过一次有学者发言的会议。当时，我无意中听到一位工人评论说：“你觉得，要是我们多给他一点钱，他讲话会不会更具体一些?”
日本学术界仍然存在一些左翼阵地，但已经不像战后某些时期那样，左翼能够在学术界占据主导地位了。
五、军备、性别与劳动者的团结
从日本的国际角色，谈到运动内部的争议。
问·24
您认为日本本身就是一个帝国主义国家，同时又被纳入美国主导的军事与安全体系。这两个方面之间是什么关系?哪些现象最清楚地体现了日本自身的帝国主义利益?
卡尔/KARL
日本是一个主要的资本输出国。日本企业在全球范围内开展经营活动。战后日本帝国主义的发展，是在美国主导的帝国主义体系内部实现的，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也是通过这一体系实现的。在国防方面，日本仍然部分依赖美国，并允许美国在日本领土上设立军事基地。然而，日本的外交政策也经常与美国发生冲突。
1.日本在亚洲各地拥有自己的资本投资和生产网络。
2.日本试图按照自身利益，塑造东南亚及其他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和经济发展方向。
3.日本在经济和政治影响力方面，既与美国竞争，也与中国竞争。
4.日本利用政府开发援助(OfficialDevelopmentAssistance，ODA)和经济外交来建立政治影响力。
5.日本正在日益发展独立的军事能力，以保护其更广泛的利益。
问·25
您认为日本目前正在向极右翼方向发展吗?军国主义是否已经“复活”?日本左翼应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卡尔/KARL
是的。军国主义已经复活。不过，目前日本仍然不得不依赖美国极不可靠的防务保护伞。虽然它的军费规模无法与美国或中国相比，但它正计划大幅增加军费〔21〕。日本已经没有重新实际统治亚洲大陆部分地区的前景。另一方面，日本是一个多山的群岛国家，面临公开军事入侵的威胁很小。
日本计划增加军事开支，以确保石油、天然气等其高度依赖的原材料运输路线，以及自身供应链的安全。虽然我并不幻想一部宪法能够阻止战争，但我认为，日本左翼应当坚决反对修改宪法，反对增加国防开支，反对一切重新武装的企图。与此同时，日本左翼还应当与整个地区的工人组织建立联系，共同反对军备竞赛，因为最终为这场军备竞赛付出代价的将是工人阶级。
右翼和极右翼势力巧妙地利用了民众对东夏、俄罗斯和朝鲜所构成的所谓威胁的感知，以扩大自身的社会支持。
问·26
日本是否存在尖锐的性别冲突，例如男性与女性之间的紧张关系?日本社会对LGBTQ群体总体持什么态度?身份政治在日本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卡尔/KARL
性别冲突确实存在。不过，我认为日本的女权主义运动没有像韩国那样得到充分发展，因此也没有出现同样强烈的反女权主义运动。日本社会对LGBTQ议题的态度相对自由开放。显然，偏见依然存在，但即使是日本右翼，也不像基督教文化占主导地位的国家中的右翼那样，试图大规模利用这一议题进行政治动员。
这一点在日本民众的总体政治倾向正在向右转的情况下仍然成立。
问·27
日本拥有规模庞大、商业化程度很高的性产业，其中包括成人电影产业。日本左翼总体上如何看待性产业?围绕劳动条件、性别关系、剥削以及性工作者和成人电影表演者的权利等问题，日本左翼内部是否存在重大分歧?
卡尔/KARL
是的。目前这是一个争议非常激烈的问题，至少在新左翼的残余力量内部是如此。围绕这个问题的争论，常常甚至会成为试图将持有某种立场的人排除出运动的理由。左翼的一些派别，例如日本共产党，在处理卖淫问题上基本支持北欧模式(Nordicmodel)〔22〕，同时对性产业持非常强烈的批判态度。
另一些人，尤其是部分无政府主义者，则几乎认为性工作者的权利应当优先于其他一切考虑。在他们看来，任何对性工作的批评，都是从日本以外输入的基督教观念。最近关西地区发生的一件事，就很好地说明了这种分歧。当地一个公民团体组织了一场关于驻冲绳美军性暴力问题的会议。他们在会议宣传中表示，活动将包括一名当地脱衣舞表演者带来的“身体表演”。
当冲绳的一些团体提出异议，认为对于一场可能吸引性暴力受害者参加的会议来说，这样的安排或许并不恰当时，他们却遭到了指责，被认为是在对性工作者实施职业歧视。这引发了一场激烈而具有分裂性的争论〔23〕，但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上，都没有推动运动取得任何进展。
总体而言，我们反对大多数针对性工作的拟议法律限制。这些限制往往使劳动者的处境更加艰难，而且造成的社会问题可能比它们试图解决的问题还要多。我们完全支持性工作的去罪化(decriminalization)。在存在雇佣关系的情况下，我们完全支持性工作者建立和参加工会。
我们反对因为女性或男性从事性工作，就对他们实施职业歧视，或者将他们排除在工人运动之外。另一方面，我们并不赞同性产业的正常化(normalization)。那些认为性产业贬低女性人格尊严的女权主义者，确实提出了值得重视的观点。性产业吸引了大量外国劳动者，也并非偶然。在这个行业中，非自由劳动十分常见。
我们不认为，性工作的合法化(legalization)和去污名化(de-stigmatization)能够解决性工作中存在的问题。作为社会主义者，我们不赞成商品化的不断扩张。我们的立场是，应当把问题归咎于制度，而不是归咎于那些被迫生产某种商品的劳动者。
反对石油开采，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歧视石油行业的工人。在我们的纲领中，我们始终强调，必须为这些劳动者提供其他就业机会。把不同身份群体的权利作为绝对的、根本性的权利来提出，问题就在于，权利之间往往会相互冲突。例如，老板拥有财产的权利，就可能与工人建立一个公正社会的权利发生冲突。
有时，即使在工人阶级的不同部分之间，也可能出现具体的利益冲突。在我看来，处理这些问题的最好办法，是通过运动内部的协商和谈判来解决。
我们的任务是团结工人阶级，而不是根据身份差异把他们分裂开来。
六、从青年文化到彼此理解
关于漫画、“内卷”，以及留给东夏读者的问题。
问·28
日本的“二次元”文化，包括动画、漫画和电子游戏，长期以来受到东夏年轻左翼人士的广泛关注。在东夏左翼内部，对这一问题存在不同看法：一些人认为，可以利用这些青年文化形式传播左翼思想;另一些人则从文化工业和商品化的角度对其提出批评。您如何看待这两种观点?日本左翼总体上如何理解动画、漫画和电子游戏文化，特别是它们与资本主义文化工业、青年政治以及左翼思想传播之间的关系?
卡尔/KARL
这并不是我的专业领域。不过，我接触过一些成功传达左翼思想的漫画作品。其中有一部叫作《卡玛扬》(カマやん，Kamayan)〔24〕，讲述大阪日雇劳动者的生活。我觉得这部作品非常好。我也能够欣赏许多二维动画的美感。如果能够利用这些文化形式来阐明支持社会主义的理由，我当然赞成这样做。
问·29
在东夏，“内卷”常被用来描述人们为争夺有限的机会而投入越来越多的时间、劳动和资源，却难以改善自身处境的现象，例如学历不断提高、工时不断延长，收入与保障却没有相应增长。日本是否存在类似现象?日语中有哪些相近的说法?
卡尔/KARL
日语中并没有一个能够完整解释这种现象的单一表达。不过，在不同的语境下，确实有一些词语可以描述其中的不同方面。学历竞争(学歴競争)、过度竞争(過当競争)、长时间劳动(長時間労働)、从众压力(同調圧力)。
问·30
您有什么问题想向东夏的马克思主义者提出吗?
卡尔/KARL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不过，先从两个问题开始吧。中国工人是如何看待日本社会的?日本存在着反对本国政府政策的左翼力量，这一点是否为中国工人所广泛知晓?
问·31
最后，按照我们频道的惯例，您能否对东夏的左翼说几句话?可以只是一句话，也可以是一条建议。
卡尔/KARL
我会敦促东夏的左翼人士，深入研读所有在东夏能够读到的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同时也要认真研究东夏以外的工人运动史。
—访谈完—
编者注
以下为编辑补充，非受访者原话。资料核对日期：2026年10月10日。
〔1〕工会重组与三个全国性联合组织
文中的“联合”(Rengō)、“全劳联”(Zenrōren)、“全劳协”(Zenrōkyō)均指全国性工会联合组织，并非三个单一工会。现有格局的关键节点在1989年，不能简单理解为日本社会党衰落后才发生的分裂。对三者政治立场及战斗性的比较，是受访者的评价。
参考：联合：组织沿革https://www.jtuc-rengo.or.jp/about_rengo/jtuc/history.html
参考：全劳联：历史https://www.zenroren.gr.jp/about/history/
参考：JILPT工会资料目录https://www.jil.go.jp/lib/tokusyu/documents/11.pdf
〔2〕非正规雇佣与统计口径
“非正规雇佣”包括兼职、临时工、派遣、契约雇员等类型;“劳务派遣”和“兼职”不是与其互斥的分类。日本总务省统计局2025年年平均数据显示，非正规雇员占“不含企业董事等役员的雇员”的36.5%，不是占全部劳动人口的36.5%。本文据此澄清原稿的分母，未将该数据写成采访发生时的即时统计。
参考：日本总务省统计局：2025年劳动力调查概况https://www.stat.go.jp/data/roudou/sokuhou/nen/ft/pdf/gaiyou.pdf
〔3〕年功序列与“正社员”
年功序列指工资、晋升与年龄、工龄等因素密切相关的制度。“正社员”是日本企业中正式雇员的常见称呼。文中对长期雇佣、退休后再雇佣的描述，主要讨论大型企业的传统模式，不代表所有劳动者都享有同样的保障。
〔4〕公共部门的劳动权利
公共部门不同职业与身份的权利并不相同。日本人事院说明，大多数一般职国家公务员可以组织职员团体并进行一定范围的交涉，但通常不能缔结劳动协约，也不得罢工;行政执行法人等另有规定。因此，原稿“连谈判权都没有”的笼统表述已作收窄。
参考：日本人事院：公务员劳动基本权说明https://www.jinji.go.jp/oshiete.html
〔5〕关西预拌混凝土工人的争议
“预拌混凝土”指预先拌制、运输到施工现场的混凝土。此处涉及该行业工会与警方、企业之间的长期争议。关于拘押、重复起诉及要求退会的具体叙述，按受访者说法保留;原稿未提供案件编号或裁判文书，不应将其理解为编者对各案事实与法律结论的独立认定。
〔6〕少数派工会与罢工保护
工会不必先获得工作场所多数劳动者支持，才能主张集体谈判权。《劳动组合法》禁止因劳动者的正当工会活动给予不利待遇，也禁止无正当理由拒绝集体谈判。但法律保护有适用条件，不能推导为任何身份、任何方式的罢工都自动合法。
参考：日本《劳动组合法》英译文本，第1、7、8条https://www.japaneselawtranslation.go.jp/en/laws/download/3805/09/s24Aa001740201en14.0_h17A87.pdf
〔7〕春斗与实际工资
春斗是日本工会在春季集中提出工资等要求、开展协调交涉的机制，起源于1955年的产业工会联合行动。“实际工资”是经物价因素调整的工资;春斗妥结涨幅与全体劳动者实际工资变化，涉及不同覆盖范围和计算方法，不能直接画等号。原稿“今年2月”等句缺少明确采访年份和统计系列，整理时删去了相关精确时间比较。
参考：联合：春斗的历史背景https://www.jtuc-rengo.or.jp/rengo_online/2024/01/20/2447/
〔8〕一般工会
这里指允许劳动者跨企业、跨职业加入的工会组织形式。它与通常以某一家企业员工为基础的企业工会有所区别，能够为工作场所尚未建立工会、或难以加入原有工会的劳动者提供组织渠道。文中受访者没有给出其工会名称，本文不据此推定具体组织。
〔9〕两部劳动法中的“劳动者”
《劳动组合法》与《劳动基准法》的劳动者认定标准并不完全相同。是否受保护，需要考察实际工作关系，不能只看合同写的是“雇佣”“承揽”还是“业务委托”。部分名义上的自由职业者可能符合《劳动组合法》的认定条件，但并非所有自由职业者都自动适用。
参考：厚生劳动省：《劳动组合法》劳动者认定标准https://www.mhlw.go.jp/web/t_doc?dataId=00tb8307&dataType=1&pageNo=1
参考：厚生劳动省：《劳动基准法》的劳动者认定https://www.mhlw.go.jp/stf/seisakunitsuite/bunya/koyou_roudou/roudoukijun/keiyaku/index02.html
〔10〕特定技能与永久居留
“特定技能1号”原则上有累计五年的在留上限，通常不允许以该身份携带家属;“特定技能2号”可更新在留期间，累计年限没有同样的上限，符合条件时可携带配偶及子女。2号不是自动获得的“第二个五年”，也不等同于永久居留。原稿的相关说明已删去，改由本注说明制度。至于“近年修法提高永居门槛”的判断，原稿未指明法案或条款，仍属受访者的概括。
参考：出入国在留管理厅：特定技能制度问答https://www.moj.go.jp/isa/policies/ssw/faq.html
参考：出入国在留管理厅：累计在留期间https://www.moj.go.jp/isa/10_00233
〔11〕过渡纲领
此处是托洛茨基主义传统中的政治概念，通常指通过工资、就业、工人监督等直接诉求，将日常斗争与社会主义目标联系起来的方法。其经典文本是托洛茨基1938年为第四国际起草的《过渡纲领》。这不是所有左翼流派共同接受的政治方法。
参考：托洛茨基：《过渡纲领》原文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trotsky/1938/tp/tp-text.htm
〔12〕“1989年失败”
这是受访者的原话。原稿没有明确指出它所指的具体事件，不能仅凭年份将其对应到某一国家或某一场运动。此处保留原表述，不替受访者补作解释。
〔13〕对日本共产党纲领的评价
本段是受访者对日本共产党政治路线的批评，并非对该党纲领的逐字转述。日本共产党公开纲领将日本视为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同时强调其对美从属状态，并主张先推进民主主义变革。因此，不宜将受访者使用的“殖民地”等概括直接当作该党的正式原文。
参考：日本共产党公开纲领https://www.jcp.or.jp/activity/kouryo/
〔14〕生命党与令和新选组
这里的“生命党”对应日文“いのちの党”。令和新选组官方网站于2026年8月6日刊载了更改党名的公告，故本文保留这一名称，不按旧资料改回。文中对其支持率变化及原因的说明，是受访者的判断。
参考：令和新选组官网：2026年8月公告目录https://reiwa-shinsengumi.com/date/2026/08/
〔15〕劳农派与日本社会党
“劳农派”是日本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中的流派名称。正文关于其与日本社会党的关系，是受访者对历史渊源的概括，不宜理解为社会党只有一个思想来源，或劳农派与后来社会党之间存在简单、完整的组织承继关系。
〔16〕全学联与全共斗
全学联是“全日本学生自治会总联合”的简称，成立于1948年，是学生自治会的联合组织;正文“日本共产党最初建立”的说法，是受访者对其早期政治影响关系的概括，不能直接等同于党的直属组织。全共斗通常指“全学共斗会议”，是20世纪60年代末各校园斗争中的联合组织形式，并非全学联的别名。
参考：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全学联名称记录https://id.ndl.go.jp/auth/ndlna/00361431
参考：日本大学全共斗当事人资料目录https://meidai1970.sakura.ne.jp/gakuentousou.html
〔17〕情报局、秘密报告与1956年
共产党和工人党情报局通常简称“情报局”，不应与共产国际混为一谈。正文将日本共产党的路线变化、赫鲁晓夫1956年批判斯大林的秘密报告及同年匈牙利事件联系起来，是受访者解释日本新左翼形成的历史框架;对于各事件的性质、外部影响及责任归属，不同政治传统有不同解释。
〔18〕第四国际与“打入”
第四国际成立于1938年，源于托洛茨基主义运动，后来出现多次分裂。正文的“国际书记处”指这一历史脉络中的特定组织，不能代表所有托洛茨基主义流派。“打入”指成员进入已有群众政党或组织内部开展政治工作的策略。本文没有根据这些观点推定受访者所属的国际组织。
参考：第四国际成立大会文件https://www.marxists.org/history/etol/document/fi/1938-1949/fi-1stcongress/ch07.htm
〔19〕安保斗争与三池煤矿斗争
正文“第一次安保斗争”指1960年前后围绕修订《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抗议;“第二次”指1970年前后围绕安保体制延续的抗议。“三池煤矿斗争”是同期工人运动的重要事件。本文保留受访者对于学生运动与工人运动关系的评价，但删去了原稿中未注明统计范围和出处的参与人数。
〔20〕“内斗”与派别暴力
“内斗”对应日语“内ゲバ”(uchigeba)，在此指左翼派别之间的暴力冲突，不能用来泛指所有政治分歧。正文对暴力成因、升级过程及组织阶级构成的解释，属于受访者的历史判断。原稿若干伤亡数字没有明确时间范围或来源，另有关于人物犯罪背景的说法未附依据，整理时已删去。
〔21〕军费数据与政治判断
“军国主义已经复活”是受访者的政治判断，不是统计结论。原稿“世界第八”的军费排名未注明年份和口径，整理时删去。供读者比较：SIPRI《2025年世界军费趋势》报告列出的日本2025年军费为622亿美元，较2024年实际增长9.7%。这组补充数据不意味着采访发生于该报告发表以后。
参考：SIPRI：2025年世界军费趋势https://www.sipri.org/publications/2026/sipri-fact-sheets/trends-world-military-expenditure-2025
〔22〕北欧模式、去罪化与合法化
“北欧模式”通常指不因出售性服务本身处罚卖方、但处罚购买方等行为的制度。“去罪化”侧重撤除针对成年人自愿性交易的刑事处罚;“合法化”通常是在牌照、场所等专项监管框架内允许经营。二者不能简单互换，也都不能与放任强迫、人口贩运或儿童性剥削混同。文中的“正常化”则是关于社会评价的用语，属于另一个层面。
参考：国际特赦组织：相关政策解释与术语区分https://www.amnesty.org/en/wp-content/uploads/2021/05/POL4040612016ENGLISH.pdf
〔23〕性产业争论中的材料边界
关西活动争议按受访者的叙述保留，原稿没有提供活动日期、主办方声明或当事各方的完整材料，不宜据此推定个别团体代表整个日本左翼。原稿关于日本性产业规模和女性歧视程度的OECD“最高”比较，因缺少统一指标与来源，已删去;一则未提供报道出处的未成年人遭性剥削个案也未收入整理稿。
〔24〕《卡玛扬》
中文名沿用原稿，并保留日文“カマやん”，便于检索。原稿未给出作者、连载刊物或版本，本文不补写这些书目信息。作品内容和评价依受访者介绍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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