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迅的红色朋友圈——为纪念鲁迅去世90周年而作
加民
鲁迅曾盛赞中国共产党人:“切切实实,足踏在地上,为着现在中国人的生存而流血奋斗者”。他虽非中共党员,却将大批共产党人、进步青年视作“大战斗却都为着同一的目标”的同道战友。据不完全统计,与鲁迅深交的共产党人多达六十余人,彼此肝胆相照、价值同频,铸就了中国现代文化史上熠熠生辉的红色记忆。这六十余位挚友中,有他躬身敬重的革命先驱,有他倾力扶持的青年新锐,更有他患难与共、生死相依的知己挚友。众人怀揣救国理想相聚,于白色恐怖、风雨如晦的年代并肩逆行,缔结下超越生死、跨越阶层的革命情谊。而鲁迅在生命暮年,以遥寄火腿、典籍至延安的赤诚举动,完成了从同情革命、声援革命到笃定红色信仰的精神蜕变。千里之外的延安窑洞中,毛泽东屡次将鲁迅奉为文化圣人、革命主将与新文化方向,以最高政治礼赞,为鲁迅一生红色情缘写下权威历史定论。
一、从《新青年》出发:李大钊与陈独秀
1918年1月,鲁迅正式加入《新青年》编委会,同年刊发白话小说开山之作《狂人日记》,以“鲁迅”笔名登上现代文坛。他与李大钊、陈独秀的革命之交、思想之契,便缘起于这本新文化运动核心刊物。
鲁迅与李大钊性情互补、灵魂相知,一人冷峻沉毅,一人热忱赤诚,思想内核高度契合、彼此惺惺相惜。二人同执教于北京大学,常在编辑部、课堂之中切磋治学、畅谈时局。鲁迅极为推崇李大钊的品行与学识,个人藏书至今留存其主编的三期《政治生活》。李大钊亦高度肯定鲁迅创作,称《长明灯》是继《狂人日记》“救救孩子”呐喊之后,又一声刺破黑暗的战斗号角。1927年李大钊惨遭奉系军阀杀害,鲁迅不顾白色恐怖高压,主动为烈士家属募捐纾困,冒着生命危险为《守常全集》撰写题记,深情落笔:“他的遗文却将永住,因为这是先驱者的遗产,革命史上的丰碑。”
鲁迅与陈独秀的交往,兼具同道知己与伯乐知音的双重默契。陈独秀是最早力促鲁迅小说结集出版的人,1920年他致信周作人直言:“豫才兄做的小说实在有集拢来重印的价值。”晚年鲁迅亦深情追忆:“这里我必得记念陈独秀先生,他是催促我做小说最着力的一个。”他坦言早期创作自觉“听将令”,而引领新文化、唤醒国民的“主将”,正是陈独秀。两位新文化运动旗手,后期因理念分歧渐行渐远,但植根于救亡理想、启蒙使命的初心情谊,始终未曾褪色。
二、为了忘却的记念:左联五烈士与刘和珍
如果说李大钊、陈独秀是鲁迅思想征途上的引路兄长,那么柔石、殷夫、胡也频、冯铿、李伟森五位左联青年作家,便是他悉心庇护、倾尽心力栽培的后辈与学子。1931年2月7日夜,五位青年作家遭国民党反动派秘密枪杀于上海龙华,史称“左联五烈士”。噩耗骤至,鲁迅悲愤填膺,即刻撰写《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直言烈士热血书写出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开篇篇章。他联合冯雪峰秘密编印《前哨》纪念专刊,亲笔题写刊名,直面强权揭露国民党屠戮进步青年的残暴罪行。
烈士殉难两周年之际,鲁迅于寒夜含泪写下《为了忘却的记念》。文中追忆与柔石最后的晤面:柔石坦言与冯铿难以相守,鲁迅温和劝慰爱情不可强求;目送挚友离去,不曾想就此天人永隔。文末“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字字泣血、悲愤沉郁,跨越百年依旧令人动容。
与左联五烈士同样撼人心魄的,还有青年学子刘和珍的壮烈牺牲。身为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领袖,刘和珍风骨坚韧、温和向善,于学潮中不畏强权、坚守本心,始终浅笑自持,给鲁迅留下深刻印记。1926年“三一八惨案”爆发,22岁的刘和珍为救国请愿壮烈殉国。鲁迅亲临追悼会,两周后挥笔写下不朽名篇《记念刘和珍君》,以“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礼赞青年风骨,痛斥反动当局暴虐无道,赞颂青年为国赴死的勇毅担当。这群陨落的年轻志士,成为鲁迅红色朋友圈中最痛彻心扉的一页。
三、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鲁迅与瞿秋白
纵观鲁迅一生红色交游,瞿秋白是无可替代的灵魂知己。1931年,32岁的瞿秋白遭错误路线排挤,脱离中央领导岗位,赴上海养病;彼时50岁的鲁迅已是文坛巨擘。二人初次通信便互称同志,首度相见便一见如故、心意相通。此后瞿秋白四次避难鲁迅家中,共处五十余日,危难时刻,鲁迅全然不顾个人安危,倾力守护革命战友。
患难相守的岁月里,二人完成现代文学史独一无二的跨界合作:瞿秋白效仿鲁迅文风撰写杂文,因身份遭悬赏通缉无法公开发表;文稿经由许广平誊抄、鲁迅逐字打磨修改后,以鲁迅笔名刊发于报刊。共计14篇杂文(学界主流统计12篇),囊括《王道诗话》《真假堂吉诃德》等经典篇目,后续分别收录进《伪自由书》《南腔北调集》等鲁迅文集。学者比对原稿发现,鲁迅对每篇文稿均完成十余处乃至数十处修改,从标点措辞到思想逻辑精雕细琢,两篇灵魂共创的文章双入文集,成为文坛千古佳话。
瞿秋白给予鲁迅的精神支撑与学术定论,更具划时代意义。1933年,他耗时一周编选《鲁迅杂感选集》,撰写两万字长篇序言,首次系统梳理鲁迅思想蜕变:从进化论转向阶级论,从旧式士大夫逆臣,成长为无产阶级与劳苦大众的忠实友人、革命战士。他驳斥学界贬低鲁迅杂文的片面论调,界定鲁迅杂文为“文艺性社会论文”,是革命斗争催生的时代文体。这篇序言奠定鲁迅研究核心范式,确立其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三重历史定位,后世对鲁迅的主流研究体系,皆由此奠基。

鲁迅亲笔誊写“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赠予瞿秋白,道尽知己深情。1935年瞿秋白从容就义,年仅36岁。鲁迅悲痛难抑、抱病伏案,整理编纂瞿秋白译文遗作《海上述林》,以笔墨祭奠挚友。书稿付梓后,鲁迅轻抚墨绿色封面低声唤友,数月后亦溘然长逝。两位伟人跨越生死的知己之交,成为革命文化史上的永恒绝唱。
四、党与鲁迅之间的桥梁:冯雪峰与毛泽东
在鲁迅红色交际圈中,冯雪峰承担着无可替代的枢纽角色,是中共党组织联结鲁迅的核心纽带。1928年,经柔石引荐,冯雪峰与鲁迅相识,二人比邻而居、朝夕相伴,畅谈革命工作、文学创作与时代时局。冯雪峰牵头筹备左联、出任左联党团书记,搭建起鲁迅与中共中央高效沟通的桥梁。
1931年,为声讨国民党屠戮左联烈士的暴行,鲁迅与冯雪峰秘密编纂《前哨》纪念专刊,完工后合影留念,这段交集被鲁迅亲笔记入日记。1936年,冯雪峰以中共中央特派员身份抵达上海,旅居鲁迅家中,细致讲述红军万里长征、遵义会议全过程,屡次谈及毛泽东的革命主张与领袖担当。鲁迅听罢深受震撼,直言中国共产党与红军,是中华民族绝境中的希望之光。他托付冯雪峰,将带病编纂完成的《海上述林》、金华火腿一并转送陕北,赠予毛泽东、周恩来等革命领袖。
毛泽东毕生对鲁迅心怀崇高敬意,多次评价“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赞誉其为民族脊梁,号召全党研读鲁迅著作。1971年他坦言:“我和鲁迅的心是相通的。”两位终生未曾谋面的时代伟人,以冯雪峰为纽带,完成跨越千里、跨越山海的精神共鸣与灵魂握手。
五、更广阔的朋友圈
鲁迅的红色挚友圈层,跨越行业、国籍与年龄,阵容广博厚重。他携手宋庆龄组建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合力营救被捕共产党人,并肩反抗国民党独裁黑暗统治,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他与茅盾相交至深,二人会面仅有十余次,鲁迅日记中关于茅盾的记载却多达两百余处,联手选编左翼文学作品集《草鞋脚》,将中国革命文学推向国际文坛。
1932年,鲁迅秘密会晤赴沪疗伤的红军将领陈赓,细致问询鄂豫皖苏区战事、军民生活,恳请陈赓手绘革命根据地形势草图,一度计划创作长篇小说记录红军革命征程,最终抱憾未能完稿。
此外,美国左翼记者史沫特莱、日本友人内山完造,亦是鲁迅红色朋友圈的重要伙伴。史沫特莱高度认可鲁迅文学价值,携手进步文人助力中国革命事业;内山完造依托内山书店,于白色恐怖之下庇护大批共产党人与左翼文人,成为进步思想传播、革命情报流转的隐秘阵地。
六、心向延安:火腿与《海上述林》的赤诚寄托
终其一生,鲁迅始终紧盯红军战事、心系陕北革命根据地发展。1932年会晤陈赓、聆听苏区革命故事,埋下向往红色根据地的初心;方志敏身陷囹圄后,鲁迅冒死保管、转运《可爱的中国》等狱中文稿与党内密信,坚守革命道义。
1935年末,鲁迅经由史沫特莱获悉红军长征胜利会师陕北,欣喜万分。在史沫特莱倡议下,鲁迅联合茅盾联名草拟贺电,经由第三国际辗转送达陕北中共中央。电文盛赞:“英雄的红军将领和士兵们,你们的英勇斗争,你们的伟大胜利是中华民族解放史上最光荣的一页!全中国民众期待着你们更大的胜利。在你们身上,寄托着人类和中国的未来。”一纸贺电,是鲁迅对红色革命事业最热忱的礼赞,宣告自身理想与陕北革命信仰深度相融。
生命落幕前夕,鲁迅将毕生信仰与期许寄托于两份馈赠:1936年秋,他委托冯雪峰,将刚校对出版的《海上述林》、金华火腿、御寒围巾一并送往陕北,特意划分装帧版本,皮脊精装版赠予毛泽东,蓝绒装帧版赠予周恩来。冯雪峰额外为毛泽东捎带香烟,承载文人对革命领袖的质朴敬意。
这批物资转运历经波折,火腿最终遭沿途交通人员取用,书籍顺利送达延安。毛泽东获悉鲁迅心意后动容释怀,全然体谅转运波折。许广平在回忆录中亦佐证这段往事。暮年鲁迅以遗著、特产馈送革命中枢,早已超越私人馈赠,是党外文化战士对红色政权、革命理想的彻底认同,标志着他彻底完成思想蜕变:从党外并肩呐喊的同路人,成长为与中国共产党命运与共、信仰同心的革命战友。
七、延安的回响:毛泽东对鲁迅的崇高评价
鲁迅以物资与赤诚奔赴延安信仰,毛泽东立足革命全局、历史高度,完成对鲁迅红色身份、革命价值的权威定论,让延安成为鲁迅精神的传承高地。
其一,“现代圣人”至高定位。1937年鲁迅逝世一周年纪念大会上,毛泽东首次公开定论:“孔夫子是封建社会的圣人,鲁迅则是现代中国的圣人。”晚年他再度补充:“中国第一个圣人不是孔夫子,也不是我。我算贤人,是圣人的学生。”这份评价,是近代文人前所未有的政治赞誉与精神加冕。
其二,“三家一体”核心论断。1940年《新民主主义论》中,毛泽东作出里程碑式评价:“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鲁迅是在文化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全文连用多重最高级词汇,锚定鲁迅不可撼动的革命文化地位。
其三,革命精神全党弘扬。1945年党的七大《论联合政府》报告中,毛泽东重申鲁迅刚毅风骨,号召全党学习鲁迅精神,将文人品格融入政党作风建设。1942年《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十余次援引鲁迅文论、诗句与人生箴言,以鲁迅文学阶级论、为民创作理念、俯首为民精神,划定革命文艺创作宗旨,号召文艺工作者扎根群众、躬身为民。
其四,跨越时空心灵共鸣。毛泽东多次直言与鲁迅心意相通,而鲁迅生前亦公开表态拥护中国共产党、愿与革命志士并肩同行。两位伟人隔空呼应、精神同频,完成思想与信仰的双向奔赴。
系列纲领性文献、官方定论,与鲁迅遥寄延安的赤诚心意闭环呼应:鲁迅以文为刃、以心赴光,托付信仰于延安;延安以信仰为旗、以礼致敬,奉鲁迅为文化旗帜。双向奔赴的认同,镌刻下文人与革命政党同心救国的不朽印记。
结语
鲁迅的红色朋友圈,是一部浓缩的中国现代革命文化发展史。从启蒙先驱李大钊、陈独秀,到殉道青年左联五烈士、刘和珍;从灵魂知己瞿秋白、联络纽带冯雪峰,到革命领袖毛泽东;从民主志士茅盾、宋庆龄,到国际友人史沫特莱、内山完造,众人身份各异、国别不同、年岁有差,却怀揣“为中国人生存流血奋斗”的共同理想聚力同行。
鲁迅未曾加入中国共产党,却始终与革命斗士同心同向:文人执笔伐恶,志士浴血救国,战壕同心、风雨同舟。长征捷报传来,他挥笔致贺;生命弥留之际,他馈书赠礼、心系延安。延安以最高礼遇定格鲁迅精神、确立时代方向,双向赤诚跨越生死、跨越山海。
这份红色情缘,发轫于《新青年》启蒙理想,淬炼于腥风血雨的革命岁月,升华于知己殉道的精神共鸣,收官于暮年赤子的延安心向。风骨不灭,信仰绵长,这便是鲁迅熠熠生辉、历久弥新的红色朋友圈。
*原载文教融合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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