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当前左圈流毒的许多乱象(比如著名的“互开左籍”),我私以为有必要写一篇知识点梳理,来讨论并批判一下这些现象的本质:宗派主义。或许你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在日常生活或者互联网辩论中,不仅“敌人”(持反对科学社会主义意见的人)会攻击你,而且一些所谓的“左派同志”也会从你的细节纰漏上攻讦你,他们会用自己的种种带有主观色彩的方法论,试图证明自己才是最好的革命者——这自然是十分可笑的!而这正是“宗派主义”的一种表现形式。
什么是“宗派主义”?宗派主义的经典定义是指在一个政治或理论群体内部,将自身的立场、纲领和组织形式绝对化,拒绝与其他群体进行有意义的交流与合作,并用一套主观的身份标准来衡量成员的“忠诚度”或“正确性”。在马克思主义传统里,列宁和毛泽东都批判过宗派主义——列宁批评“左派幼稚病”中的宗派倾向,毛泽东在延安整风中提出“要团结,不要分裂”来反对党内宗派。宗派主义的危险不在于它“太左”,而在于它把理论的正确性从“分析是否切中现实”转移到了“说话者是否属于我们”。
“互开左籍”正是“宗派主义”在当今左翼互联网亚文化圈里的独特现象,这也是我们讨论“宗派主义”的一个现实原因和切口:“互开左籍”的参与者不再通过分析问题来检验彼此的立场,而是通过排除异己来确认自己的身份,证明自己的高人一等。你引用了一个被他们标记为“右翼”的人,你就是不纯的;你使用了某种他们认为“非左”的表达方式,你就是可疑的;你开了一句玩笑,你就是不严肃的。互开左籍者们永远在主观地检查,但从不客观地分析。他们的工作不是理解现实,而是维持一个分类系统,这一分类系统是亚文化的、排外的。“左翼”因而变成了一套需要严格遵守的外在规范,一种必须通过身份审查才能进入的宗教,进而被庸俗化为众多小众亚文化圈子的一份子——而不是一套用于理解世界、改变世界的工具。

这种行为在功能上与封建时代的“血统论”何其相似,它的判断依据不是你做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你能分析什么,而是“你说了什么话”“你是哪一边的”。宗派主义者想象的不是一个被阶级矛盾撕裂的复杂世界,而是一个由“正确派”和“错误派”组成的干净战场。在这个战场上,最重要的是站队而不是观察。譬如说我曾经与一位自诩为马列传人的“同志”讨论先锋队理论,他与我发生了意见上的不统一——或者说,我违背了他的意志——因而他愤然地动用小市侩的词语攻击起我了!我们的左翼理论工作,当然可以出现观点的偏差与不统一,但这绝不意味着要用“开除左籍”的方式来终结讨论!那位“同志”的做法,本质上是在用身份标签这种亚文化的方法替代逻辑论证——一旦发现我的观点与他的不同,他不追问“我的论证有没有道理”和“为什么我的论证有所缺陷”,而是直接判定“我不够左”。这才不是理论辩论,这是身份认证考试!他用“你是错的”来为自己的情绪反应寻找合法性,然后用一套已经预设好的标签来替自己节省思考的时间。而在左翼理论工作的实际推进中,观点的偏差、片面与不统一是常态——甚至是有益的常态,因为只有面对不同方向的追问,一套分析框架才能被检验、被指正、被推进,所谓“真理越辩越明”。那些一遇到分歧就调动身份检查程序扣帽子的人,实际上是在用“我比你更正确”来逃避“我能不能说清楚为什么正确”这个更困难的任务。真正的理论工作不是靠“开除”来维护纯洁性的,而是靠“检验”来接近现实的。而检验的标准,从来不是说话者属于哪一边,而是他的分析能不能在面对真实的阶级矛盾时站得住脚。如果“左籍”可以被随便开除,帽子可以随便批发,那它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是衡量理论正确性的标尺。
宗派主义的最终后果不是“保护左翼纯洁性”,而是让左翼运动变成一个不断萎缩的封闭圈子。在县城与省城、工厂与企业、学校与车间,那些身处矛盾中的年轻人需要的不是一套除了能带给他们“精神胜利”外毫无用处的身份标签,而是一个能帮助他们理解处境的分析框架,一套科学方法论,可宗派主义提供的只有标签,没有分析。如果一个人用了一整天来检查某篇文章有没有引用“不该引用”的人,那他一整天都没有机会接触真实的县城和一个虽然片面但具有价值的观点,没有机会看到那些正在困惑的年轻人和正在实践的作者本身。互联网左翼圈层的辩论看似激烈,但往往不指向现实,而且常以共识的破灭而非建立作为结局。但“宗派主义”这样的疾病却是我们可以通过主观能动性克服的,只要我们把实践和科学放到第一位,把宗教的审判放到最后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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