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

同一空间中姿态各不相同
顿感超人是我们的一位读者,他感冒还没好,声音沙哑,但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他说话很快,带着城建行业特有的空间思维。“很多事情千万不能摁到一个平面上”,他说,“希望在同一个时刻、同一个空间,实现所有的进步目标,肯定是违背现实的。时间、空间的错落演变,一直是真理内在的组成部分。”
这把钥匙,贯穿了他对网络社群的全部判断:从内部张力到生命周期,从运营策略到阶级政治,他始终拒绝把复杂的事情摁到同一个平面。这把锁,扣住的是近年困扰着人们的真实问题:一个以公共关怀为底色、以线上群组为载体的社群,到底该如何存续?当它内部出现分化,成员们该何去何从?
文| 随机森林
编者按| 随机森林
排版| 何子任
01
社群不是组织
在顿感超人看来,这个问题之所以让人困扰,往往是因为提问者搞错了对象。在当下的语境里,人们习惯用“产出”衡量一切:一个群有没有推进工作?有没有形成共识?有没有输出影响力?顿感超人的回答是:那是组织或团体的任务,有可量化的目标,需要测算费效比,否则就是浪费成员的热情投入。而网络社群,应该像一个广场。
“不要期待大家达成几条共识,”他说,“就是有一个空间,大家能够看到不同经验烙印在不同个体身上所映照出来的影子。”社群的价值不在于交付成果,而是成员彼此看见、互为镜鉴,避免堕入某个同温层或思维惯性。“你关门在家学了点世界观,以为找到了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把价值和行为对号入座;结果出门看见别人的价值和行为,你脑海里的整个世界都变了。”
他进而谈到一种“星丛”式的链接——大家的网络是松散的,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但在某些方向的投影面上,突然重叠、发亮。内部的差异和竞争本身也是资源。它促使人去增强适应力,丰富行动的层次,接纳更多的同路人。
碰撞本身即是意义。当两派人共存、分化越来越明显时,很多人想的是如何"综合"大家的感受;但换一个视角,这种碰撞是发现他们自身的过程。注意不是用分歧来确认“我是这种人”——那是庸俗派身份政治,而是让分歧把自己的视野撑得更大一点。他观察那些运营成熟的线上线下空间:“里面啥人都有,大家吵得挺热闹,其实不是一档事,生活目标也各不相同。但它制造了一个有弹性的共同体,需要筹款时有人出钱,需要人力时有人帮手。"他顿了顿:“他可能已经就是谜底,而不是为难人的谜面。”
有人抱有这样的念头:“我想先运营一个社群,而后把社群转型成组织。”顿感超人认为:“这是扯淡,缘木求鱼。”如果一定要借助社群孵化组织,不妨去看东南亚国家那种小型饮食中心——通常是一家饮料店租赁整个场地,负责卫生,再把各个档口转租给炒河粉的、炸鸡排的、炖肉骨茶的……你可以拉几个群友去卖饮料或者包柜台,获得社群更多的关注和帮扶,攒足本钱后去外面开酒楼,偏偏不能企图“赢家通吃”,把小食中心变成酒楼。

东南亚常见的小贩中心(Hawker Center)
02
广场上的人
说清楚社群是什么,才能谈社群内部如何运作。
网络社群常常遇到这种局面:有些成员对现状应力十分敏锐,能洞察社群日常言行互动中的权力态势,更期待社群提供对边缘与弱势的接纳和支持。有些成员则对潜在机遇十分敏锐,善于鼓舞行动,更期待个体欲望或创伤借助行动角色而获得重塑。另有些成员目标明确,把社群当作生产资料市场,只勾兑资源,不争论路线。还有些成员就是单纯好热闹、交朋友,听大家谈天说地以消遣寂寞,自己极少冒泡发言……不同的出发点,难免围绕关注、话语、响应等社群资源展开竞争,如何处理这种分化?
在顿感超人看来,出发点的差异从来不是什么“病灶”,真正不健康的是每种立场内部那些“练拳不练功,到头一场空”的现象。他回忆起学习武术的经历:“拳”是操作方法、流程;“功则是身体长期积累的力量、敏捷、下意识反应。他现在随时可以复现拳术的招式和顺序,保证形态标准;但背后要求的速度、力度、衔接,都因荒疏多年而无影无踪;汗水是不能拿口水兑换的。当代网友学会一套看待世界的范式(尤其是一套话语)并不难,只要自己肯搜罗知识;但想在现实情景中让范式扎根,需要日积月累的操练。可惜有些人除了反复提纯抽象命题,根本没有过下列经历:这次发言时应该一条长文还是分批分次,中间群友插话怎么处理?这条邀请应该开门见山还是铺陈递进,时间地点有没有歧义?这次争议应该开放剖析还是定性揭批,对手重要还是观众第一?这篇文章应当平铺直述还是插叙倒叙,电脑上布局谋篇如何适应手机?这次访谈应当闲聊递进还是开宗明义,受访者会不会对问题逢迎/回避……乃至更考验人的超级难题:吸引出发点迥异的他者,策应我的诉求而行动,并收获他的成果。
某个人办了件讨厌的事,不能说他的出发点本质上就不好,大概率是他本人没练到家。反过来说,任何出发点想要具备竞争力,都要尽力积累认同者的日常功夫。“我现在判断一个群组好不好,就看群友们说的事情有多具体。最好是张三李四正在经手的事儿,群友们你一言我一语,蹲成一圈撅着屁股参谋,也没有人举着大道理打断会谈……把具体上升为抽象,是形而上学干的事。辩证法都是把抽象上升为具体。”
正因为如此,有公共关怀的社群里,得到大家授权的常备协调者往往是最稀缺的资源。“人在各个维度的心智发育本来就不可能是均衡的。”家庭里小朋友吵架,最好有非直系亲属过来调解,把应激性冲突转化为加深理解的心智成长。但这类社群里往往缺少一种升华冲突的机制。对此,顿感超人强调“老人要分工”——资历最老的成员应该把运营权力(影响成员行为的力量,如提议、评价、缄默、搁置、禁言等)移交给中生代,只带着权威(影响成员观念的力量,如互动预期、气氛感受等)回到成员之间,跟新人在一起对话,冲突现场由此慢慢演变成积淀哲思的空间。
03
社群不必永远活着
但要坦然接受以上这一切,必须先破除另一个幻觉。
顿感超人提到一个令人深感共鸣的现象:你一进入线上社群,生活中其他的事好像都被切断了。这与线下社群截然不同:学校社团里,成员听了一场讲座,可能没啥心得,心里惦记着明天上课、作业、游玩、健身、恋爱……过一段时间再见面,综合沉淀了这段时间的其他经历,忽然产生了新的认识。但线上群聊没有时间感,“感觉时间好像一直没有变”。
这种“减维效应”切断了时间,也切断了人在社群之外的成长轨迹,社群里的一切体验被放大、凝固。于是,许多人对社群形成近乎执念的期待:认为只有做成永恒的共同体才算成功,或者必须实现某个具体目标才能证明其价值。这种期望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心理年龄的投射。顿感超人认为,社群更像一个试炼场,人在不断的失望与希望中成长;但太多人把成长过程里正常的得失,理解为对价值理想的幻灭。
随着人的成长、社会生态位的改变,有人会觉得不再需要社群,有人则正需要社群而加盟进来。这类社群容易吸引的,往往是对社会权力结构敏感、并在自己的生活中遭遇过某种不公正对待的人。每个人身上携带的多元性都非常强,群体性的融入对很多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创伤。在这种情况下,社群能提供的最好东西,或许就只是一个慢慢消化创伤的空间。
然而感情惯于产生永恒的幻觉。很多人对一个群聊投注了真实的情感,于是觉得它必须永远活下去,或者只有实现某个任务才有资格灭亡,否则活跃再久都视同失败。顿感超人对此很冷静:靠血缘维持的家庭,凝聚力不过三代;中小企业的平均寿命在五年以内;一群没有任何利益纽带的人,靠观念和话语维系的社群,“能够维持一年以上就很了不起了”。终生维持的朋友圈子当然也有,但它很难再吸纳新人。“不是失败,是规律。”
这个判断本身带着一种清醒的悲伤。顿感超人说,社群的功能“就到这程度”,再往深处走,便超出了它的结构可能。如果把眼下的共同体想象成一个同心圆,那么接下来的发展不会是等速的向外扩张——每个人的成长、每一小撮人的分化,都是扇形的、往不同方向增生的。你无法要求所有人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方向一起长大,结构上就办不到。对个人而言,不必把所有期待都押在单一社群,“你多进几个就得了”。
与其追求不朽,不如承认自身的短暂,并把“经营的经验和运营的心得”整理成一套可传递的工具。顿感超人打了一个比方:社群像细胞的增殖分裂,哪一个细胞是从你出生到现在一直活到现在?或者它等距地膨胀成一个单细胞器官?理念将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当后来者拿着这套工具包去搞新的团体,当失望离开的人带着这里的方法论另起炉灶,旧细胞便完成了它的使命。
顿感超人回想起之前的一个线上社群,最初的发起人已经退出了它。那位发起人留给社群的最后一个设想是开发一套“60分万岁”工具包:不追求完美的成果,不渴望让人仰望,而是把门槛降到最务实的高度——“干到这个程度就够格了,这个社群就办好了”。顿感超人吸收了这个思路:只要这套东西能做出来,哪怕明天散了,也已经做出了非凡的贡献。

社群会散,但方法、经验和关系会成为余温
04
差异化共存
从这里,顿感超人把话题引向一种更宏观的政治想象,而逻辑是同一个。
总有一种潜在的观念,认为需要一群同质化的人,全程跟进一个事业的全生命周期——这不可能。一类人可能挑大梁干一段,然后交接给下一类人;或者同一个事物当中有不同的工作面,大家按一定的交付标准来有差异地合作。不可能先把一个团队锻造成万能的、完满无缺的,然后在历史上逐步吞吃一切。他甚至用反推法来论证:假如真有这样的团队,事情都做完了、做圆满了,那下一代人的革新力在哪里?它把下一代都预测并控死了吗?
这类圈子里常见的冲动是:找尽可能相似的人,劝说别人都变成“我们这样的人”,仿佛团队越来越大,大到吞吃整个世界,世界就美好了。顿感超人直言,这是“一个以自我经验为中心的、让别人臣服于自己的想法,企图用一个参数代替整个函数的莽夫之见”。他提出的替代方案是“差异化合作”——大家做着完全不同的事,甚至很难让对方认同自己正在做的事,但仍然保持生态学意义上的协作——“因为他在从事我不认同的某种泛进步活动,所以他必须存在,不然那摊事就掉地上了;至于我认同的事情,有我跟着呢。”
“你看,资产阶级内部争名夺利、四分五裂,但他们统治得稳着呢,”他说,“为什么?因为他们在竞争中不断外溢新角度、新花样,雨点般地横竖砸在无产阶级身上,自己都对此无意识。那我们想成为领导阶级,凭什么非要把其他阶级‘吃进来’、‘管到底’?代理、发包、羁縻、仲裁、转嫁……除了‘赢家通吃’、‘莫非王土’,我们还有没有别的想象力?你看美帝,很少直接占领土地人口,貌似谁都可以自行其是,但谁都逃不过它某一个维度的控制干预——因为它自身就是个多方角逐的大舞台。”
这其中的时空思维一以贯之:各种形式的正义不可能同时实现,需要像生态系统或工程系统一样错落配置。想办成一件事,不可能等所有条件都发酵到位再一次成型,如果一口气把底牌全亮出来,“事就黄了”。
05
结语
如何让一群人,在没有共同目标、没有利益纽带、甚至没有足够共识的情况下,仍然愿意待在一起?
答案或许是:不要期待他们永远待在一起,也不要期待他们变成一样的人。只需要提供一个空间,取暖的人看见行动者的焦灼,行动者看见取暖者的敏感。小群去生产,大群去呼吸。老人退到一线,资历比权力更能降温。
社群不必永远活着。碰撞发生的那一刻,使命已经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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