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当前关于先锋队问题的讨论，充斥着大量庸俗化、片面化的理解。一些小资产阶级观点把先锋队描绘成脱离群众、凌驾于群众之上的宗派密谋组织，甚至荒谬地将其与资产阶级反动组织中的冲锋队相提并论，并以所谓“红皮纳粹”等标签攻击马列主义者。
面对这种歪曲，马列主义者当然不能置之不理。我们已多次指出，先锋队从来不是脱离群众的少数人集团，更不是凭借自身意志凌驾于历史之上的“救世者”。然而，以往不少回应往往只片段式地说明先锋队理论的某些方面，未能从整体上阐明先锋队产生的历史条件、阶级基础、组织性质及其在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中的作用。
因此，有必要对先锋队问题作一次系统阐述。本文作为编辑部的社论，试图回答：先锋队究竟从何而来?它与群众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无产阶级的解放运动需要先锋队这样的组织形式?先锋队又如何在现实斗争中形成、发展并接受群众的检验?只有回答这些问题，才能真正理解列宁主义关于先锋队的科学观点，也才能揭露那些将先锋队歪曲为“精英统治”或“独裁工具”的攻击。接下来，我们将会分为几期，分别阐述这些问题。
我们的组织实在是太混乱了!我们⻢列主义者⽬前仍然处于⼀个⾼度分散和混乱的时期，普遍缺少基本 的理论教育，也普遍缺少能够承担实际⼯作的组织⼈才。由于既缺乏理论⼯作者，也缺乏能够让⽆产阶级信任的组织，哪怕只是⼀个⼩组，那些对共产主义感兴趣的潜在同志，甚⾄都不知道怎样才能参与到 共产主义运动之中。⼀边是⽆穷⽆尽的路线争吵，另一边却是实践与理论工作的严重空缺与弱势，难道全身心的投入宗派斗争闭眼不愿意正视现实，就能改变当下左翼漫散、软弱，毫无成果的事实吗?
我们处在⼀个看似太平的时代，可这种太平能够持续多久呢?⼆⼗年，三⼗年?难道我们感受不到吗?
太平只不过是资本主义内部的危机暂时处于间歇期。危机总会再次把⼯⼈赶到街上来，这是资本主义⾃⾝⽆法改变的规律。⽽每⼀次这样的骚动，都已经是某种觉醒的开端。列宁说：
“‘⾃发因素’实质上⽆⾮是⾃觉性的萌芽状态。甚⾄原始的骚乱本⾝就已表现了⾃觉性在某种程度上的觉醒，因为⼯⼈已经不像历来那样相信压迫他们的那些制度是不可动摇的。”[1]
⾃发性是⾃觉性的萌芽状态，可萌芽不会⾃⼰⻓成⼤树。⼯⼈不再相信压迫他们的制度是不可动摇的，这是⾃发性最了不起的地⽅;但单靠⾃发性，⼯⼈往往只能⾛到对某个资本家的憎恨、对⼀次罢⼯的坚持、对⼀项恶政的抗议为⽌。从⾃发的憎恨到⾃觉的政治，中间隔着⼀段必须有⼈去⾛的道路，⽽这段 道路，就是理论⼯作和组织⼯作所要承担的任务。对于⻢列主义者来说，投⼊⾰命，就不能站在⼀旁等 候⾃发性⾃⾏成熟，⽽必须主动去完成这种转化。但拿什么去转化?列宁的告诫早已摆在那⾥：
“没有⾰命理论，就没有⾰命的运动。”[2]
转化，简单的两个字，真正做起来却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我们当中有不少人对政治抱着玫瑰色的幻想，觉得革命不过是一场道德义愤的集会。今天有志投身无产阶级革命的人，首先就必须扔掉这种可怜的幻想，真正弄明白列宁所说的“政治就是各阶级之间的斗争，政治就是反对世界资产阶级而争取解放的无产阶级的关系”[3]到底是什么意思。政治就是阶级之间的战争;而这种战争归根到底又是围绕着现实的权力和社会关系展开的。想不明白这一层，人就只能继续在分散、混乱的状态中打转，谈不上真正走向社会主义革命。
既然是战争，较量的就是各自的组织力量。任何一个阶级的统治靠的都是它现实的组织力量。统治就是有组织的阶级力量：资产阶级靠自己的阶级组织和国家机器，统治着还没有充分组织起来的无产阶级。革命者在斗争初期常常两手空空，资产阶级手里却攥着强大的军队、宪兵、警察、狱卒，千百万把刺刀，以及一整套维持其统治的体系。要拿什么去对抗?只能拿有组织的力量去对抗剥削者有组织的镇压。列宁那句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无产阶级在争取政权的斗争中，除了组织，没有别的武器。”[4]
那么，革命是什么?革命是阶级之间长期而复杂的力量较量。谁轻视组织、轻视纪律、轻视政治技术，只会停留在抽象的自由民主口号上空喊;谁把革命当成一场表演，而不是改变现实力量关系的斗争，谁就一定要在现实面前付出代价。一定要掌握革命的技术，不懂得革命的技术、不理解革命斗争复杂性和残酷性的人，要么在斗争中当逃兵，要么在现实的冲突中被历史抛弃。
那么，革命的技术到底是什么?
革命的技术不是脱离阶级斗争的阴谋术，也不是少数人操纵群众的权术。阴谋术是密探和警察的行当;权术是宫廷政客的行当，资产阶级的政治舞台上每天都在上演这种虚伪的戏剧。无产阶级的革命技术，同这两样东西毫无共同之处，因为无产阶级的政治与资产阶级的政治是有根本区别的。马克思主义是无产阶级为了完成自己的历史任务而必须掌握的政治科学。这门科学的任务，就是认识现实中已经存在的阶级矛盾，把群众自发产生的不满和反抗，通过组织、理论和战略，转化为具有明确目标的政治行动。
说它是一门科学，是因为它有自己的对象、自己的方法和自己的积累。它的对象是现实的力量对比：各阶级的状况、矛盾的发展、敌人的部署以及同盟者的潜力。它的方法，是一整套可以学习、可以传授、也可以不断改进的战术：调查、揭露、宣传、鼓动、组织、策略、纪律——每一项都有专门的讲究，都不能靠天才的即兴发挥。它的积累，则是一代代革命者用胜利和失败换来的教材：巴黎公社的七十二天，1905年的一整年，二月到十月的八个月，每一次斗争都给这门科学增添新的篇章。这门科学又像军事：光读兵书打不了仗，必须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可轻视兵书的军队，同样要吃败仗。
对于这门技术，有两种人是一贯轻视它的。一种人把革命当成表演，口号一个比一个漂亮，形势一紧张就不见人影，这是小资产阶级的激进病;另一种人把革命当成纯粹的自发运动，以为工人运动自己就会长出社会主义，组织和理论都是多余的，这是经济派的老病，列宁写《怎么办?》，批判的就是这两种思想。两种幼稚病看似相反，病灶却是同一个：都轻视无产阶级组织本身的力量。请记住，“只有以先进理论为指南的党，才能实现先进战士的作用”[5];而党要成为这样的战士，就必须把革命的技术当作真正的技术来学习：在宣传中训练，在调查中积累，在组织工作中检验自己的力量。
打仗的时候，决定胜负的不只是士兵勇敢不勇敢，更在于军队的组织、指挥、战略和纪律。阶级斗争也一样：决定胜负的不只是群众有没有不满，更在于谁能够把这种不满转化为具有明确方向的政治力量。资产阶级能够维持强有力的统治，是因为它拥有一套经过长期历史发展打磨出来的政治组织体系。因此无产阶级革命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如何组织力量。
列宁主义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它看穿了这一点：无产阶级不会因为自己处于被压迫的地位，就自动变成一个能够夺取政权的自为阶级。被压迫的处境提供了革命的客观基础，但只有无产阶级的政治组织，才能把这种客观基础转化为现实的革命力量。革命的技术，说穿了就是组织的技术;而先锋队的任务，就是承担这个转化过程。
那么，理论靠谁去掌握?组织靠谁去建立?列宁的回答是三个字：先锋队。
先锋队理论是列宁对马克思主义的重要发展之一。它不仅提出了革命组织的基本原则，而且逐步形成了一套系统的组织方法论，并在此后的革命实践中反复得到检验。任何真正试图建立能够进行持久政治斗争的共产党，都无法回避这个组织原则问题。我们可以明确地说，任何在实践中否定列宁先锋队原则的力量，最终都必然在激烈的阶级斗争中死亡。
先锋队是有组织的革命知识分子同无产阶级先进工人在科学社会主义基础上的政治结合。
一提到先锋队，各种污名就滚滚而来。在当代左派的舆论场上，先锋队被说成脱离群众的宗派密谋集团，被等同于骑在工人头上的新官僚，甚至被贴上“红皮纳粹”这样的荒唐标签。这些攻击看起来来势汹汹，实际上却没有真正打在列宁主义先锋队理论上，因为它们所批判的那个“先锋队”，往往只是攻击者自己制造出来的稻草人。真正的先锋队理论，恰恰是以“组织怎样才能不脱离群众”为中心问题建立起来的理论。列宁主义的先锋队从来不讲少数人可以代替群众去进行阶级斗争，而是讲群众必须在实际斗争中从自发走向自觉，而完成这种转化，需要相应的组织形式。在新革命拉开序幕之前，我们必须重新复习并掌握我们过去所拥有的一系列革命经验，我们必须保卫列宁主义，反驳一切修正主义分子的抹黑歪曲!所以我们当下必须重新澄清，重新阐述列宁主义的观点。
重新阐述的第一步，就是先说明基本的概念：先锋队不是代替无产阶级群众去进行阶级斗争，而是在阶级斗争中把分散的经验集中起来，把局部的反抗提升为整体的政治斗争，把自发的愤怒转化为自觉的革命行动。先锋队的任务，就是帮助无产阶级摆脱“手工业式”的分散状态，走向分工明确、纪律严密、集中统一的革命组织阶段。这个问题，第一章第5节还要专门讨论。
正因为如此，在当前阶段，马列主义者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在严格的组织原则和成员标准下，把分散的力量逐步联合起来，结束目前无组织、无方向的状态，形成更加统一的理论认识和政治协作。在未来的路线斗争中，进一步建立能够承担历史任务的革命政党，为无产阶级革命的未来迈出坚实一步。
下面把本文的观点和结构交代清楚，让读者先知道我们要走到哪里去。
第一章回答“先锋队从哪里来”。先锋队不是天才头脑的发明，更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救世主，它有自己的阶级基础，即无产阶级内部自觉性发展的不平衡。资本主义把工人组织成一个经济上的阶级，却绝不会自动把他们组织成一个政治上的阶级。同样的压迫，在不同的工人身上产生完全不同的认识：有人只骂老板，有人开始怀疑整个制度，有人甚至还在等待一个“青天大老爷”。正是在这种不平衡中，生长出无产阶级政治的三个重要角色：革命知识分子、先进工人和群众。先锋队，就是有组织的革命知识分子同先进工人在科学社会主义基础上的政治结合：知识分子带着理论，工人带着阶级的实际经验和政治力量，谁也离不开谁。沿着这条线索，我们要走完一条辩证的发展道路：从分散的先锋分子，到有纲领、有纪律的先锋组织，再到在现实斗争中取得阶级领导权的真正先锋队。必须提醒的是，先锋组织不等于先锋队，自称先锋是容易的，让阶级承认你是先锋，只能靠现实斗争来证明。
第二章回答“先锋队怎样组织”。这是当代左派最陌生、也最容易犯错的地方。我们要正面论述职业革命家和党的组织核心：为什么革命需要一批把革命当作职业的人，为什么“任何革命运动，如果没有一种稳定的和能够保持继承性的领导者组织，就不能持久”。我们要论述先锋党的组织体系，论述民主与集中：民主决议、集中执行，缺了前一头，组织就是死的;缺了后一头，组织就是散的。我们还要论述先锋党的政治工作，包括政治揭露、宣传、鼓动与组织，分析它们怎样分工，又怎样配合成一个整体。同时，我们还要讨论党的基层工作，讨论先锋队同群众组织的关系，讨论纪律与干部的再生产。先锋队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本身还是不断再生产出自己的先进分子的过程，第一批人耗尽之日，就是组织死亡之时。手工业式的工作方式，是我们在这条道路上必须反复打击的死敌。
第三章回答“先锋队为了什么”。组织本身不是目的，实现无产阶级革命才是目的。先锋队的一切建设，包括理论、纪律和干部培养，都是为了革命形势到来时能够承担历史任务。机会主义者嘲笑准备，无政府主义者嘲笑纪律，可革命时机真正到来的时候能不能抓住，恰恰取决于平时组织到了什么程度。没有平时的积累，高潮来了也只能跟在高潮后面跑，最后做高潮的尾巴。
第四章回答“先锋队与国家机器”。革命不是把旧的国家机器接过来就算完成任务。马克思从巴黎公社总结出的原则，后来又被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中系统重申：无产阶级不能简单地掌握现成的国家机器，而必须打碎旧的国家机器。先锋队领导群众打碎旧机器之后，自己同新的无产阶级国家机器究竟是什么关系?问题的核心，就在于怎样保卫无产阶级专政，并进一步消灭修正主义得以依存和再生产的社会条件。
第五章回答“先锋队会不会变质”。毛主席指出：“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在社会主义这个历史阶段中，还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存在着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斗争，存在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性。”他还指出：“无产阶级要按照自己的世界观改造世界，资产阶级也要按照自己的世界观改造世界。”先锋党成为执政党后，阶级斗争并不会从党内消失，恰恰相反，它会在党内得到集中反映。“社会上两个阶级、两条道路的斗争，必然会反映到党内来。”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就是资产阶级在党内的代表人物。他们“是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我们对于所谓“先锋队变质论”的回应，也必须建立在对无产阶级专政历史环境的具体考察之上，而不能停留于抽象的道德判断。
我们今天面对的混乱状态，最大的原因恰恰不是因为左派坚持列宁主义太多，而是坚持得太少了!读者会看到，本文的主要底本是列宁的《怎么办?》和《进一步，退两步》，兼及《国家与革命》《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论工会、布哈林与托洛茨基的错误》等著作。我们不打算做纯粹书斋式的注释工作，而是要拿列宁的方法来分析我们自己的处境：我们的混乱从哪里来，我们的组织要怎样建立，我们的路要怎样走。凡是本文引用的原文，都会一一注明出处，读者可以查对，也应当查对。我们欢迎一切认真的批评，唯独不接受不读原著的谩骂。谩骂吓不倒任何人，也驳不倒任何一个论点。
统治阶级有的是组织：军队、警察、学校、报刊，几百年积累起来的暴力机器和精神机器一应俱全。我们有什么?请记住本文开头引过的那句话：无产阶级在争取政权的斗争中，除了组织，没有别的武器。这句话是《进一步，退两步》的结语，也应当成为本文全部论述的出发点。
有了组织，无产者就不再是一堆可以被各个击破的散沙，而成为一支能够形成统一行动的队伍。这篇文章要讲的，就是这支队伍怎样从今天的混乱中站起来：它的人员从哪里来，它的骨架怎样搭起，它的旗帜靠什么举起，它又怎样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而不转过头来面对自己人。马克思说，在这种伟大的发展中，“二十年等于一天”，虽然以后可能又会有“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时期。我相信，假如我们能够耐心准备二十年的时间，那么，当那最暴烈的一天到来时，我们就一定能取得最伟大的成就。
参考文献
[1] 列宁：《怎么办?》(1902年)，第二章"工人运动的自发性和社会民主党的自觉性"。见《列宁选集》第1卷。
[2] 列宁：《怎么办?》，第一章。见《列宁选集》第1卷。
[3] 列宁：《在全俄省、县国民教育厅政治教育委员会工作会议上的讲话》(1920年11月3日)。见《列宁选集》第4卷。
[4] 列宁：《进一步，退两步》(1904年)，结尾部分。见《列宁选集》第1卷。
[5] 列宁：《怎么办?》，第一章。见《列宁选集》第1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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