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的普及,笔者认为最大的好处就是让更多的人能参与各类事项的讨论,假如放在以前,一个人能够讨论的范围可能仅存于自己的社交范围圈,很多有趣的想法被分割于辽阔的土地上面。不过当互联网普及之后,从邮件到聊天室,再到如今的即时通讯技术,网络把越来越多的人跨山越水地联系在一起,五湖四海的想法在虚拟世界之中碰撞。
自由主义、马克思主义、民族主义等等,各类意识形态在互联网上有着自己的拥趸,不断的有人加入这些旗帜之下,也不断的有人从这些旗帜底下离开,可能笔者本身对于前三十年的历史感兴趣,所以会特别关注于我国的毛主义发展,也不知道其他读者有没有发现这个现象,最近几年毛主席好像变得重新“年轻”。

这里的年轻当然不是指毛主席本人,而是喜欢阅读毛泽东、讨论乃至认同毛泽东的人群正在出现越来越多的年轻面孔,打开B站、知乎或者其他年轻人比较多的互联网平台,经常能够看到有人讨论《毛选》,一些过去只会出现在历史书或者政治教材的名词、例如阶级、资本家、剩余价值乃至资产阶级法权也重新出现在年轻人的日常讨论之中。
甚至基于毛泽东的称呼也发生了一些有意思的变化,相比于过去常见的“毛主席”,现在不少年轻人更喜欢称呼其为“教员”。笔者本人也比较认同“教员”这个称呼,不仅可以减少一些距离感,同时在写作发文的时候也能规避一些问题,因此笔者在本篇系列可能会更多的用“教员”这个称呼。
那么基于目前有关教员以及毛主义的发展现状,我们可以发现一个问题浮现于我们眼前,如果对于教员的认同只是一种怀旧,那么最怀念教员的应该是那些真正经历过前三十年的人,可为什么出生于二十一世纪、从未真正生活在前三十年的年轻人,反而开始重新阅读和了解教员?
于是笔者就准备写一个上中下三篇的小系列,聊一聊“现代毛主义”。不过提前说一下,笔者这里所说的现代毛主义,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国际“马列毛主义”,也不会把重点放在秘鲁、印度、尼泊尔这些国家的毛主义运动上,如果有读者感兴趣的话,可以等后续再单独开篇聊之!这个系列笔者真正想讨论的是毛泽东之后的中国,也就是当前三十年逐渐远去之后,围绕着毛泽东形成的思想、政治以及社会思潮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如此我们的第一篇便从最简单,同时也是最重要的问题开始:1967年之后,毛主义为什么没有消失?
如果单纯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毛主义的衰弱似乎应该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从1976毛泽东逝世,我国的政治重心开始发生改变。到了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开始推进,并且逐步开始改革开放,1981年《关于建国...》又对建国以来的历史经验进行系统总结,十年运动被彻底否定,而毛泽东思想则继续作为指导思想保留下来。
这其实形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也就是教员作为我国重要历史人物的地位被保留下来,但是晚年相当一部分的政治实践则退出了现实政治,所以如果站在八十年代向未来看,一个很自然的判断就是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教员会逐渐从现实政治人物变成历史人物,毛泽东思想也会变成国家政治传统的一部分。
不过历史的发展从来都不会按照简单的轨迹移动,到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我国社会反而出现了一轮非常明显的“毛泽东热”,各类画像、像章、相关书籍重新流行,一些年轻知识分子也开始重新讨论毛泽东,1991年这股热潮的讨论已经公开进入社会视野,而到了1993年教员诞辰一百周年前后,这股热潮变得更加明显。
如果按照简单的现代化叙事,改革开放越深入,作为革命时代象征的教员似乎应该离人们越来越远,可现实却恰恰相反,改革开放进行几十年以后,教员重新成为一个社会文化现象,为什么?
如果只是简单解释为人们怀念伟人,笔者觉得肯定是不够的,因为一个历史人物什么时候被重新想起,人们又重新想起他的什么,本身就和现实有关,而九十年代的中国恰好正在经历一次极为剧烈的社会转型。
市场经济迅速发展,民营经济不断扩大,商品越来越丰富,经济增长速度也越来越快,整个社会都开始进入一种与过去完全不同的运行逻辑,但是与此同时,另一面也逐渐显露出来,也就是贫富差距、腐败、就业压力以及国有企业改革带来的下岗问题。
尤其到九十年代中后期,国企改革进一步推进,大量过去生活在单位制中的工人不得不重新进入劳动力市场,过去一个工人的工作、医疗、住房等社会关系很大程度都围绕着单位建立,而市场化改革则意味着这种稳定结构开始松动甚至瓦解,有关当时社会思潮的研究,也经常把国企职工下岗、社会分化与九十年代毛主义热潮的再次出现联系在一起。
于是有关的教员的意义也在逐步发生变化,对于革命时代的人来说,教员首先是一个革命领袖;对于前三十年的一代人来说,教员又是国家领导人;但是对于一部分经历九十年代社会转向的人来说,教员逐渐多出了另一层象征:平等。
这一点笔者觉得相当重要,人们怀念的很多时候并不是真实完整的毛泽东时代,而是经过现实重新选择的“毛泽东时代”,当一个下岗工人回忆过去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大概率并不是政治运动,而是过去自己作为国企工人的身份;当一个人在贫富差距扩大以后重新谈论教员,他想要去表达的也未必是回到人民公社,而只是对于社会平等的怀念,在互联网上有很多对于毛主义冷淡甚至反对的人在看到此类怀念言论的时候,经常性的会反驳你要这么喜欢,那你直接回去好了,然后列出一些那个时代的缺点作为论据,这实际上很荒诞,如同一个人说他喜欢苏格拉底,然后嘲笑他是不是喜欢反驳别人,是不是一个“杠精”一样。
也就是说教员第一次作为革命者进入了中国政治,而在改革时代,他又逐渐作为一种批判现实的思想资源重新出现,笔者认为这或许是理解现代毛主义的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因为如果毛主义只是属于教员个人的思想,那么1976年以后它自然会随着教员本人退出历史舞台而逐渐衰弱,但如果教员所留下的阶级、平等、群众路线、资本主义与官僚主义相关问题分析等内容仍然能够被后来的人用于解释现实,那么毛主义就不会因为教员本人的离世而自动消失。
甚至于会出现一个看起来很矛盾的现象:现实离毛泽东时代越远,人们反而越可能重新想起毛泽东,当然这也不是意味着九十年代所有怀念教员的人都是“毛左”,更不能把当时的毛泽东热直接等同于今天的现代毛主义,事实上九十年代的热潮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混合物。
其中有对于教员个人魅力的怀念,有对于社会主义时代社会平等的向往,有国企工人在社会转型中的失落,也有民族主义情绪、对于腐败和贫富分化的不满,以及知识界对于市场化和现代化道路的重新思考,九十年代中后期,我国知识界还出现过后来所谓的“自由主义与新左派”的争论,而这种争论同样与市场化以后暴露的不足密切相关。
到了互联网逐渐普及以后,这种借用毛泽东讨论如今的现象开始愈加明显,过去对于教员的讨论主要依靠书籍、报刊、学术文章以及现实中的人际传播,而互联网第一次让各种原本彼此分散的左翼观点能够聚集起来,千禧年之后,各类网络论坛、博客以及专门的左翼网站逐渐出现,有关中国左翼发展的观察,也把互联网视为毛主义表达从较为零散的声音逐渐形成网络公共话语的重要条件。
而到了移动互联网时期,事情又发生了下一次改变,因为这一代重新发现教员的人,已经完全不是前三十年的亲历者了,甚至父母也都出生在改革开放前后,他们对于前三十年的认识主要来自历史教材、互联网以及自己主动阅读的文本,这意味着一种思想发展的断裂出现:毛主义开始逐渐脱离“怀旧”,毕竟一个退休老工人怀念教员,我们很容易解释为个人经历,但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开始阅读《毛选》,讨论资本、阶级和劳动问题,就很难再用“怀念青春”来解释。

所以问题就如同笔者刚刚所写到的一样,教员作为一种批判现实的思想工具出现,当年轻人面对996、就业竞争、房价、教育压力等问题时,他们自然会去寻找解释此类问题的语言,有人会选择自由主义、有人会选择民族主义,有人会选择躺平或者干脆拒绝宏大叙事,而另外一些人则重新发现了一套其实一直存在于我国政治语言中的词汇,而沿着这些词汇走下,毛泽东几乎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这也就是为什么笔者认为,现代中国的毛主义不能简单理解为对过去的怀念。
它当然包含怀旧,但是它能够延续到今天,其现象非常值得我们去研究与探讨,能让毛主义产生的那些问题,并没有随着毛泽东的去世而一起消失,那些社会问题只要仍然存在,毛泽东就不会完全成为一个只属于历史课本的人物,不过聊到此,一个新的问题好像出现了。
我们一直在说“毛派”“毛左”“现代毛主义”,这些词汇好像天然指向同一群人,不过事实真是如此吗?一个怀念国企时代的退休工人、一个强调国家成就的民族主义者、一个研究相关理论的左翼青年、一个受困于平台经济的外卖骑手,他们都有可能高度评价教员,不过他们真是同一种“毛派”吗?笔者认为未必,而这个问题正是下一篇想聊的内容:谁是今天我国的“毛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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