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现代毛主义(上):1976年之后,毛主义为什么没有消失?,笔者主要聊了一个关于毛主义发展的问题,也就是在1976年之后,毛主义为什么没有随着教员的去世而消失,而且随着改革开放的持续推进,毛主义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我们的社会中,从九十年代的“毛泽东热”,再到互联网时代的“乌有之乡”“红歌会网”,以及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人人读毛选”热潮,毛泽东不再只是一个属于革命时代的历史人物,同时也成为了后来人理解现实、批判现实的一种思想资源。
不过话题到此,一个问题越来越清晰。目前社会普遍还是喜欢用“毛派”“毛左”这样的称呼标签,如果一个人高度评价教员、喜欢前三十年或者经常引用《毛选》的文章原句,就可以把他列入一个叫“毛派”的阵营,不过如果真去细究这个阵营的组成,那么其内部的复杂度会比我们想象中高得高。

一个退休工人可能会因为怀念过去的单位生活而认同教员,一个民族主义者可能因为抗美援朝、两弹一星以及独立自主而高度评价家园,一个年轻左翼可能会对前两者并没有如此强烈的情感,而转向于前三十年的理论学习,阶级分析、资本问题,还有一些人关注的重点则是资产阶级法权、官僚主义乃至继续革命问题,以上几类人都有可能被别人称为“毛左”。
虽然大体上如此安排也不算错误,不过如果对其分析的话,笔者认为他们其实很难被归为同一种“毛派”,毕竟所谓“毛派”很难说是一个具有统一理论、统一组织以及统一政治诉求的群体,而更像是许多不同的人围绕着毛泽东这一共同的思想符号形成的思想集合。
如此便是本篇文章的重点,笔者将尝试分析下其组成人群,以便于读者易于理解什么是“毛派”。
那么首先最容易理解的一类,即“怀旧型毛派”,顺便一提,这里的怀旧并没有任何贬义,因为人本身就是依靠记忆理解现实的动物,而一个人对于某段历史的评价,必然会被自己的生活经历所影响。对于一些经历过前三十年以及改革转型时期的人而言,他们对于教员的认同未必来自系统阅读了多少理论著作,而更多的来自非常具体的个人经验,例如过去在国企工作的身份、单位提供的福利、人与人之间相对接近的生活水平,乃至一种“工人是国家主人翁”的身份认同。
尤其对于后来经历国企改革与下岗的一部分工人而言,这种记忆可能会更加明显,一个人在过去是“国营工厂的人”,后来却突然变成劳动力市场中需要重新工作的人,改变的不只是收入,同时也是他们对于“自己是谁”的认识,也就是从“国家主人翁”到“劳动力”的转变所诞生的一种落差感,因此这种毛主义最首先是一种记忆中的毛主义。
在互联网中大家其实可以发现另外一群同样高度评价教员的人,不过他们关注点却截然不同。他们喜欢谈论抗美援朝、工业化、两弹一星、独立自主以及中国国际地位的提高,在这样的叙事里面,教员首先不是一个讨论阶级斗争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而是一个带领中国摆脱百年屈辱、建立工业体系、挑战世界强权的国家领导人,也就是他们认同的是一个民族国家叙事中的毛泽东。

如此便会产生一个很有趣的情况,一个强调阶级斗争的毛派与一个强调民族复兴的毛派,可能都会把教员头像作为自己的头像,也都会说自己喜欢毛主席,但是当讨论现实问题的时候,两个人就有可能迅速发生分歧。
比如面对国内劳资矛盾的时候,前者可能首先讨论资本与劳动之间的关系,而后者可能首先考虑民族企业、国家竞争以及产业发展,面对国际问题的时候,前者会更注重于帝国主义与世界体系,而后者则侧重于国家利益与民族竞争进行分析。
虽然从表面上来看他们都在毛泽东的旗帜之下,但实际上他们的侧重点却是完全不同的部分,甚至基于此笔者认为还有第三种存在,而且这也是很有中国特色的一类:建制型毛派。
乍一看这个词可能会有点矛盾,毕竟我们平时想到毛左,经常会把它联系到一种对于社会具有批判性的政治立场,但现实中确实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高度认同教员,同时又高度认同现有政治秩序的人,不过这也并不奇怪,因为毛泽东本人不仅仅是左翼理论的代表人物,而且也是我国的主要缔造者之一,所以一个人完全可以从我国历史延续性的角度理解毛泽东。
在这种理解中,前三十年与后四十年并不存在明显的断裂,并把它们看作为社会主义建设不同阶段的探索,毛泽东解决“站起来”的问题,改革开放解决“富起来”的问题,而如今则继续完成“强起来”的过程,所以这一类人的毛主义并不会天然导向对于现实制度的批判,反而会成为其认同国家连续性的重要组成部分。
而且如今b站、小红书等平台,存在大量因影视作品、红色旅游、甚至硬核工业美学而喜欢教员的年轻人,他们对于《毛选》的阅读可能不深,对阶级理论也不感兴趣,纯粹是被教员的个人魅力、诗词才华或者是那个时代的英雄主义气质所吸引,这一群体可以说是属于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特殊现象,也就是文化消费或者符号认同的“毛派”,笔者认为这个群体虽然没有明显的政治倾向,但也可以算入“建制派”的大帐篷里。
既然有建制派,那么肯定会出现批判派,虽然在毛派的阵营中,批判派不是那种完全反对社会制度的极端群体,但是对于后四十年的社会变化还是存在着较强的批判性,他们所感兴趣的不是怀旧,也不是民族和国家,而是阶级政治。
对于这一部分人而言,阅读毛泽东的意义首先在于重新获得一套分析社会的工具,为什么企业利润增长以后,普通劳动者的收入却未同时增长?为什么平台经济提高了效率,却同时产生了被算法不断压缩时间的外卖骑手?为什么经济不断增长以后,人们对于贫富差距和阶层固化的焦虑并没有消失?
这些问题显然已经不是“怀念过去”能够回答的,于是阶级、生产资料、劳动、剩余价值等传统马克思主义概念重新出现,而在我国的理论传统中,沿着这些概念继续向下寻找,自然很容易重新遇到毛泽东,因此对于这一类毛派来说,教员的吸引力反而来自他的现实性。
虽然其中的很大部分人没有在人民公社生活过,也没有国企下岗的个人记忆,他们对于前三十年的情感自然无法和老一代相比,但他们会把自己面对的就业、劳动时间、房价以及社会问题重新放进阶级分析之中,也就是为什么笔者在上一篇文章中提到,现代毛主义正在逐渐脱离单纯的怀旧。

如果继续沿着这条道路向前走,我们还会碰见毛派内部更加特殊的一部分,也就是对于教员晚年理论感兴趣之人。他们讨论的不仅是“资本家与工人”,而且还有一个更为深入的问题“社会主义建立以后,新的社会矛盾会不会继续产生?”这个时候资产阶级法权、官僚主义、党群关系等概念就会重新出现,对于这一部分毛派而言,教员最重要的理论遗产恰恰不是“革命成功”,而是“革命之后的思考”。
熟悉笔者之前文章的读者可能会发现,之前也谈到过很多关于社会主义之后问题的讨论以及政治结构的僵化问题,而这一部分毛左则会对这些理论进行深耕,也正因为如此,这一部分的毛主义往往拥有比单纯怀旧更加明显的理论色彩。
不过有趣的是,上面这些类型在现实中其实很少泾渭分明,一个人完全可以同时怀念前三十年的社会平等,又高度认同今天的国家,或者既拥有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也会使用阶级分析工具,所以笔者并不准备真的制作一张表格,在个人成分一栏列出01怀旧毛左 02理论毛左 03民族毛左......毕竟政治思想不可能那么整齐划一,可以完美分辨意识形态之间的差异。
虽然说历史上的毛泽东就只有一位,但是从不同人的眼里,他们所看到的是不同的毛泽东,从这个角度来看,“毛派”这个词其实掩盖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现实:现代毛主义不是一个整齐的思想阵营,而更像是围绕毛泽东形成的一片思想光谱,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以后,这种现象又被进一步放大。
在过去,如果一个人想要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毛派”,可能需要进入某种组织、阅读特定书籍或者拥有相似的经历,但今天,一个年轻人可能只是因为996开始了解其劳资关系,因为劳资关系开始接触马克思,最后在某个视频看到了《毛选》相关内容,他的思想形成过程可能根本不存在一个明确的“加入毛派”时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互联网上所谓“毛左”的边界愈加模糊化,虽然可以把所有和毛泽东有关的都称之为“毛左”,但是如果真的想了解现代中国的毛主义,那就显得过于粗糙了。
写到此,我们或许可以回答标题的问题:谁是如今我国的毛派?答案必定是不简单的,他们可能是老工人、民族主义者、爱国者、左翼青年、偶然间刷到《毛选》,从而学习的人。他们的政治主张或许不同,但是他们都存在一个相似的基础:认为毛泽东留下的某些思想资源,仍然能够帮助自己理解现状。
不过这又把我们带向了整个系列的最后一个问题,同时也是笔者认为最麻烦的一个问题,毕竟能够被使用,并不代表一种理论就永远正确,它能够解释过去,并不自动意味着它能解释现在。毛泽东所面对的是一个农民占人口绝大多数、工业化才刚刚开始、计划经济逐渐建立的中国,而今天的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城市化、拥有互联网平台、全球产业链、庞大私营经济以及复杂社会分工的中国。
所以现代毛主义需要面对的已经不是证明毛泽东过去的正确,而是一个独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毛主义还能解释今天的中国吗?下一篇文章笔者将着笔谈论这一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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