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七月四号去看了《四渡》。
出来的路上没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五味杂陈,不知从何说起。
这部电影试图还原四渡赤水那段历史。(也许)出发点是好的,恰逢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四渡赤水又是那段历史中最精彩的一笔,值得拍。但片子看下来,脑子里乱。想说的是一回事,拍出来的是另一回事。虎头蛇尾,主次不分,剧情驳杂,人物脸谱化——这几个词不是扣帽子,是坐在影院里两个多小时的真实感受。
四渡赤水是什么概念?遵义会议之后,毛泽东重新取得军事指挥权,面对的是蒋介石四十万大军的围追堵截。红军湘江一役,八万人折损至三万,缺粮少弹,四面楚歌。毛泽东带着这三万人,在川黔滇交界的赤水河两岸,四渡赤水,抢渡乌江,渡过金沙江,跳出包围圈,走上北上抗日的路。前后一百一十天,转战六千里。一九六〇年,英国元帅蒙哥马利访华,盛赞三大战役。毛泽东说,四渡赤水才是我的得意之笔。他一生指挥无数战役,唯独提了这一笔。这是他本人盖了章的。
但凡对这段历史略有了解的人,走进影院前心里都有一个四渡赤水。期待的是将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还原,让人身临其境,看到毛泽东是如何在三万对四十万的绝境中,一步步把棋走活。
但《四渡》给出的,是另一个东西。

二
最大的问题,是主次不分。
四渡赤水的主角是谁,本不该有争议。是毛泽东。这场战役从头到尾,是毛泽东军事指挥艺术的集中体现——一渡是土城失利后的机动,二渡是杀回马枪重占遵义,三渡是声东击西调敌向西,四渡是趁隙穿插跳出重围。每一步,都是毛泽东在地图前反复踱步后的决断。苟坝会议上,众人主张攻打鼓新场,毛泽东一人坚持己见,说服无效,深夜提着马灯去找周恩来。这种细节,才是四渡赤水的灵魂——一个人扛着三万人的生死,在众人的质疑中坚持判断。
但影片没有把笔墨集中于此。它花了大量篇幅去讲一个连长——于适饰演的赵德发。这是一个虚构人物,无历史原型,是编剧捏出来的“红军战士缩影”。从一渡到四渡,赵德发的戏份贯穿全片,有成长,有感情,有牺牲,有眼泪。影片的叙事结构变成了三条线:高层决策、前线执行、战场局势——赵德发成了“前线执行”线的核心。

八三版《四渡赤水》也写了基层战士。唐国强演的瑞金团政委,戏份不少。但那条线始终从属于主线——毛泽东的军事指挥。导演蔡继渭很清楚谁是主角。他将镜头给到基层,是为了展示毛泽东的决策如何在基层落地,如何影响每一个战士的命运。主次分明:上是脑,下是肢,肢体再辛苦,也是大脑在指挥。
《四渡》把这个关系弄拧了。肢体的戏份盖过了大脑。观众看完记住了赵德发,却没记住毛泽东如何用兵。这就是主次不分。

三
刘烨演的毛泽东,是另一个症结。
先说准备。刘烨为此减重十七斤,两颊凹陷,身形消瘦。这个方向没错——四渡赤水时期的毛泽东确实清癯,身患疟疾,长途跋涉,身体透支。外形上,刘烨的瘦身是有效的,贴近了那个时期的状态。
但问题不在外形,在神态。
整部片子看下来,刘烨的毛泽东给人的感觉是:满脸疲惫,满眼惊恐,满心慌张。眉头常锁,眼神飘忽,说话底气不足,走路弓背含胸,像扛着千斤重担。这个形象不能说全无依据——毛泽东当时身处绝境,压力大是事实。但问题是,影片只拍出了压力,没拍出压力之下的从容。

刘烨的表演,把这种东西演没了。他太用力去表现毛泽东的“苦”和“难”,苦到脸上,难到眼里,以至于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而是一个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他的毛泽东缺乏一种气质——可称之为气度,亦可称之为浪漫主义。
毛泽东是个浪漫主义者。这话不是后人附会,是他用诗自证的。二渡赤水后,红军重夺娄山关,他写下《忆秦娥·娄山关》:“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这首词的心境,是刚历恶仗,立于关山之巅,望见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心中涌起的不是疲惫恐惧,而是一种壮阔的诗情。能把仗打成这样,还能在战后写出这样的诗——这个人的内心,岂是慌张惊恐所能概括?

刘烨是好演员,他在《建党伟业》《建军大业》中的毛泽东皆有可取之处。但这一次,他似乎走入了一个误区——过度追求“真实”和“去神化”,却将毛泽东身上的浪漫主义和英雄主义色彩一并剔除了。去神化是对的,毛泽东不是神,他有犹豫,有失误,土城战役便是败笔。但去神化不等于去精气神。一个能在绝境中写下“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人,其精神底色绝不应该是疲惫和惊恐。
四
影片还有一个问题:商业元素的过度侵入。
《四渡》由博纳出品。博纳长于商业片,刘伟强执导过《无间道》。监制挂名刘伟强,导演是徐展雄。这个组合自带浓厚的商业基因——他们习惯用类型片的手段去包装一切题材,包括严肃历史。

此外,王耀庆饰演的蒋介石,一口台湾腔,被塑造成一个不断被戏耍的庸才。这种处理不仅流于脸谱化,更削弱了对手的真实威胁,反过来让四渡赤水的“奇”失色不少——没有强大的对手,何谈高超的指挥艺术?
再回到那个虚构的连长赵德发。这个人物的设计是典型的商业片套路——原创基层角色,赋予成长线、感情线、牺牲线,让观众借其视角感受战争。《拯救大兵瑞恩》用过,《长津湖》也用过。但问题在于,四渡赤水的核心不是基层战士的成长,而是毛泽东的战略指挥。用一个虚构人物串联一场真实战役,无异于在历史里掺沙子——掺的是好莱坞那套商业叙事的沙子。观众的情绪被赵德发的个人故事牵着走,四渡赤水的战略逻辑反而退居背景。

当然,公允地说,新版影片并非一无是处。它补拍了苟坝会议的激烈争论、开仓分盐等细节,沙盘推演的可视化也有助于年轻观众理解战术逻辑。但这些局部的闪光,无法掩盖整体叙事的失衡。

五
说到克制,不得不提八三年那部《四渡赤水》。
那部片子由八一电影制片厂出品,蔡继渭、谷德显联合导演。蔡继渭其人值得一说。一九七二年,他便带着摄影和美工从井冈山走到延安,重走长征路。一九七七年又走了一遍。两次走完,他对四渡赤水有了实感——不是从书本读来的,是用脚丈量出来的。拿到剧本后,他又先后四次赴赤水河周边考察外景。拍摄期间,条件艰苦,演员穿草鞋,有人冻伤了脚趾。
这片子拍出了什么效果?豆瓣评分8.9,好于93%的战争片。获文化部优秀故事片奖、金鸡奖特别奖。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对。

其次,演员选得准。古月首挑大梁演毛泽东。他为这个角色下了苦功——减肥,收集六百多张毛泽东照片反复揣摩,转录讲话录音逐字研习,赴长沙、湘潭、韶山体验生活。他追求的不仅是形似,更是神似。银幕上的毛泽东,乐观,自信,有大无畏的革命气概。开会时掷地有声,看地图时眼神笃定,遇困时不退缩——但也非不食人间烟火,该急时急,该怒时怒。古月演出了一个“人”的毛泽东,但这个人的骨子里,有那股精气神撑着。

第三,剧情紧凑。片长一百五十六分钟,比《四渡》还长。但观之不嫌久。因为每场戏都在推进主线,没有废笔。开会即开会,打仗即打仗,不掺虚构人物的感情戏,不搞“隔空对弈”的花活。会议与战争场景交替推进,节奏稳健,张弛有度。看完之后,脑海中留下的是四渡赤水的战略脉络,是毛泽东如何一步步将死棋走活。
《四渡赤水》成为经典,绝非偶然。它尊重历史,尊重观众,也尊重手中的这门手艺。它未试图用花哨手段“重新解读”历史,只是老老实实将历史讲清楚,讲精彩。这个“老老实实”,恰恰是后来许多历史题材影片遗失的品质。

六
说完两部片子,再说点别的。
历史题材电影,尤其是重大革命历史题材,有一条底线不能破:对历史本身须有敬畏。这不是说要拍成纪录片,不许艺术加工。艺术加工是必要的,但加工的前提是尊重历史本来面目。你可以选择切入角度,可以放大某个细节,可以压缩某些过程,但你不能篡改历史的逻辑,不能将主角降格为配角,不能用商业片的套路去重新排列历史的轻重。
《四渡》的问题,归根结底是创作认知的问题。主创团队不可谓不用心——实地采风一千八百公里,走访遵义、土城、茅台、苟坝、娄山关。刘烨减重十七斤,演员穿草鞋冻伤脚趾。这些努力是真真切切的。但方向偏了,越努力,偏得越远。将一个连长的故事放大到与毛泽东并列,将毛泽东演成一个被压力压垮的人,将严肃的历史叙事掺入好莱坞的商业配方——这些选择,暴露的是对四渡赤水这段历史核心的认知偏差。

八三年那部老片子,把这一点看得极准。它拍了四十年,至今无人言其过时。不是技术不过时——八三年的战争场面,今日视之难免粗糙。但它的历史观不过时,它的人物塑造不过时,它对四渡赤水的理解不过时。
技术在进步,手段在更新,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你拍的是什么,心里装的是什么。蔡继渭两次重走长征路,走了数年,走出了对历史的敬畏。这种敬畏,比任何特效和明星都管用。

七
影片散场,厅内灯光渐亮。身旁有人低语:“拍得挺好的。”我没接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清。《四渡》不是烂片。它的战争场面拍得认真,细节亦有考究——遵义会议后红军换了新军装,赵德发手中那支“花机关”冲锋枪确是缴获的德式MP28,这些东西经得起推敲。但一部历史题材电影,不是靠细节考究就能立住的。细节是砖,你得先有图纸——历史的图纸——砖才有用。没有图纸,砖再多,砌出来的也是一堵散墙。

不是更贵的电影,是更好的电影。更贵的它已是了——实景拍摄,明星阵容,宣发铺天盖地,票房破亿。但“好”不是这个意思。好的意思是:对得起那段历史,对得起毛泽东那一百一十天的殚精竭虑,对得起三万红军用双脚走出的那条生路。
八三年的《四渡赤水》做到了。今天的《四渡》还差一口气。
差的不是技术,不是资金,不是演员的体重,而是主创团队心里对四渡赤水核心的把握。把握住了,拍出来的就是历史;把握不住,拍出来的就是用历史素材包装的商业片。
走出影院,外面骄阳似火,我走在高温下,想的还是那句词: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四渡》记录了四渡赤水的过程,却还没拍出四渡赤水的魂。
也许以后会有人拍到。也许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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