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定就是扬弃，就是既有舍弃，也有保留，不是完全彻底不要，但是这是不断的扬弃，也就是不断的否定，而经过两次扬弃，就是两次否定，规律上就体现出似乎回到自己原来的状况的情形，我们称之为否定之否定。而这种否定之否定等于肯定，也就是仿佛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恩格斯曾经在《反杜林论》中举了个极为通俗的种麦子的例子：
我们以大麦粒为例。亿万颗大麦粒被磨碎、煮熟、酿制，然后被消费。但是，如果这样的一颗大麦粒得到它所需要的正常的条件，落到适宜的土壤里，那末它在热和水分的影响下就发生特有的变化：发芽;而麦粒本身就消失了，被否定了，代替它的是从它生长起来的植物，即麦粒的否定。而这种植物的生命的正常进程是怎样的呢?它生长，开花，结实，最后又产生大麦粒，大麦粒一成熟，植株就渐渐死去，它本身被否定了。作为这一否定的否定的结果，我们又有了原来的大麦粒，但是不是一粒，而是加了十倍、二十倍或三十倍。谷类的种变化得极其缓慢，所以今天的大麦差不多和一百年以前的一样。
关于规律本身，恩格斯没有说更多，他主要是指示出这是自然界和人类社会普遍的规律，不是主观臆想的，是客观的。
但是早在马克思的《1844手稿》里，却有一段对于这个规律令人费解的评论。
这个评论是肯定费尔巴哈对于黑格尔哲学的重大历史贡献时候说的：
费尔巴哈的伟大功绩在于：
(3)他把基于自身并且积极地以自身为基础的肯定的东西同自称是绝对的肯定的东西的那个否定的否定对立起来。【笔者注：这是说费尔巴哈把自己的哲学和黑格尔的哲学，特别是否定之否定对立起来。】
费尔巴哈这样解释了黑格尔辩证法(从而论证了要从肯定的东西即从感觉确定的东西出发)：
黑格尔从实体的异化出发(在逻辑上就是从无限的东西、抽象的普遍的东西出发)，从绝对的和不变的抽象出发，就是说，说得更通俗些，他从宗教和神学出发。
第二，他扬弃了无限的东西，设定了现实的、感性的、实在的、有限的、特殊的东西(哲学，宗教和神学的扬弃)。
第三，他重新扬弃了肯定的东西，恢复了抽象、无限的东西。宗教和神学的恢复。【笔者注：上面这三句话是马克思提炼的费尔巴哈对于黑格尔哲学否定之否定规律的看法，总结，也就是什么意思。】
由此可见，费尔巴哈把否定的否定仅仅看作哲学同自身的矛盾，看作在否定神学(超验性等等)之后又肯定神学的哲学，即同自身相对立而肯定神学的哲学。【笔者注：这是马克思点出费尔巴哈对于黑格尔的否定之否定的看法。】
否定的否定所包含的肯定，或自我肯定和自我确证，被认为是对自身还不能确信因而自身还受对立面影响的、对自身怀疑因而需要证明的肯定，即被认为是还没有用自己的存在证明自身的、还没有被承认的肯定;可见，感觉确定的、以自身为基础的肯定是同这种肯定直接地而非间接地对立着的【①马克思在这里加了一句话：“费尔巴哈还把否定的否定、具体概念看作在思维中超越自身的和作为思维而想直接成为直观、自然界、现实的思维。”—— 编者注】。
但是，由于黑格尔根据否定的否定所包含的肯定方面把否定的否定看成真正的和唯一的肯定的东西，而根据它所包含的否定面把它看成一切存在的唯一真正的活动和自我实现的活动，所以他只是为那种历史的运动找到抽象的、逻辑的、思辨的表达，这种历史还不是作为既定的主体的人的现实的历史，而只是人的产生的活动、人的发生的历史【笔者注：这是马克思对于黑格尔否定之否定规律的看法，不是从规律的内容而是从黑格尔的规律是抽象的，逻辑的，思辨的表达，是说黑格尔的这个规律是思维中的规律。马克思肯定了黑格尔这个规律的合理内核“他只是为那种历史的运动找到抽象的、逻辑的、思辨的表达”，但是也指出不足：“这种历史还不是作为既定的主体的人的现实的历史，而只是人的产生的活动、人的发生的历史”。正是这个特点让黑格尔的否定之否定规律总是要受到对立面的制约，而缺乏自信。】。
我们既要说明这一运动在黑格尔那里所采取的抽象形式，也要说明这一和现代的批判相反的运动同费尔巴哈的《基督教的本质》一书所描述的同一过程的区别;或者更正确些说，要说明这一在黑格尔那里还是非批判的运动所具有的批判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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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话中最先领我怀疑的是“否定的否定所包含的肯定，或自我肯定和自我确证，被认为是对自身还不能确信因而自身还受对立面影响的、对自身怀疑因而需要证明的肯定”这段话对于“否定之否定的规律”的看法。为什么否定之否定后的肯定还要受到对立面的影响?
这似乎和前面恩格斯举的例子不符合。如种麦子的例子，种出来的麦子已经好好的打了下来，收存到粮库里，怎么还受到对立面的影响呢?
但是如果仔细看我的全部引文，你就发现，马克思都指出费尔巴哈认为黑格尔否定之否定的规律只是思维规律，而不是现实的运动的规律。注意这个条件，那么马克思的这个极为奇怪的点评就不难理解了。我在笔者注中特别提到马克思的指示。
既然否定之否定只是在思维中进行而不是在现实中进行，那么对现实就没有影响，无论你思维中怎么否定，对现实都没有影响，相反你得受到现实的影响，毕竟存在决定思维而不是相反。
换言之，无论你怎么在头脑中去种麦子，麦子的种子躺在仓库里还是躺在仓库里。
这种思维中的革命，不敢触动现实的革命，在社会领域就必然表现为受到对立面的影响。
比如一个奴才对主人说，主人，你的裤子上有个洞，需要补一补。结果招来一顿毒打。奴才是想为主人好的，也就是要否定主人，可是主人怎么是他能左右的呢?只有鞭子告诉这位奴才，多嘴的下场。
如果用《共产党宣言》的例子就是这个段落：
资产阶级中的一部分人想要消除社会的弊病，以便保障资产阶级社会的生存。
这一部分人包括：经济学家、博爱主义者、人道主义者、劳动阶级状况改善派、慈善事业组织者、动物保护协会会员、戒酒协会发起人以及形形色色的小改良家。这种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甚至被制成一些完整的体系。
我们可以举蒲鲁东的《贫困的哲学》作为例子。
社会主义的资产者愿意要现代社会的生存条件，但是不要由这些条件必然产生的斗争和危险。他们愿意要现存的社会，但是不要那些使这个社会革命化和瓦解的因素。他们愿意要资产阶级，但是不要无产阶级。在资产阶级看来，它所统治的世界自然是最美好的世界。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把这种安慰人心的观念制成半套或整套的体系。它要求无产阶级实现它的体系，走进新的耶路撒冷，其实它不过是要求无产阶级停留在现今的社会里，但是要抛弃他们关于这个社会的可恶的观念。
这种社会主义的另一种不够系统、但是比较实际的形式，力图使工人阶级厌弃一切革命运动，硬说能给工人阶级带来好处的并不是这样或那样的政治改革，而仅仅是物质生活条件即经济关系的改变。但是，这种社会主义所理解的物质生活条件的改变，绝对不是只有通过革命的途径才能实现的资产阶级生产关系的废除，而是一些在这种生产关系的基础上实行的行政上的改良，因而丝毫不会改变资本和雇佣劳动的关系，至多只能减少资产阶级的统治费用和简化它的财政管理。
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只有在它变成纯粹的演说辞令的时候，才获得自己的适当的表现。
自由贸易!为了工人阶级的利益;保护关税!为了工人阶级的利益;单身牢房!为了工人阶级的利益。——这才是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唯一认真说出的最后的话。
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就是这样一个论断：资产者之为资产者，是为了工人阶级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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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这些软弱的资产者，一方面要改变资产阶级的弊端，一方面要保留资产阶级社会，却并不真实的去触及它。这种改良只能是思想中的风暴。
所以，马克思这里借费尔巴哈批判的否定之否定规律，不过是半截子的否定之否定规律，是不真实的否定之否定规律，是头脑中而不是现实的否定之否定规律，是阶级调和的否定之否定规律，是小资产阶级的否定之否定规律。而不是我们说的那个规律。
但是必须注意，这里是马克思评论费尔巴哈的功绩，把否定之否定看做是思维中的规律，是对黑格尔哲学的看法，也就是说是费尔巴哈认为这个规律是黑格尔的思维中的规律，是黑格尔的哲学。
既然否定之否定规律是思维中而不是现实中的，那么结果就只能是受到现实的影响，受到对立面影响，只能是思维中的革命，而不是现实的革命，表现为小资产阶级软弱性了。所以马克思强调要对黑格尔和费尔巴哈做“区别”。
至于费尔巴哈呢，他的进步是在于“可见，感觉确定的、以自身为基础的肯定是同这种肯定直接地而非间接地对立着的。”这样费尔巴哈的肯定就是和我们讨论的否定之否定不同，因为费尔巴哈的哲学是建立在感觉基础之上的，也就是唯物主义基础之上的，而不是抽象思维基础之上的。
但是给我的教育首先是马克思这里做出的对黑格尔的否定之否定规律的这个让人惊奇的评价，是马克思对于费尔巴哈的观点的沙里淘金的成果。
当然，从社会革命来说，在革命的暂时不能彻底战胜敌人的时候，在一定条件下需要和敌人妥协的时候，也会出现这种状况，就是既革命，又要受到对方的牵制、影响。这与主观上不想革命，是两码事，这种情况的结果是革命的结果，妥协是暂时的，受到对立面影响也是暂时的。而且前者则是真正的不想革命，是假革命。我们在马克思举的例子里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恩格斯实际上肯定否定之否定规律是客观自然界的规律已经做了回答。
恩格斯晚年的《费尔巴哈论》评价黑格尔的时候说：
可见，单是体系的内部需要就足以说明，为什么彻底革命的思维方法竟产生了极其温和的政治结论。这个结论的特殊形式当然是由下列情况造成的：黑格尔是一个德国人而且和他的同时代人歌德一样地拖着一根庸人的辫子。歌德和黑格尔各在自己的领域中都是奥林帕斯山上的宙斯，但是两人都没有完全脱去德国的庸人气味。
黑格尔作为哲学巨匠，也有着不敢革命的庸人气质，这是与马克思这里对“否定之否定”规律的评价是一致的。
不过，马克思这里指出的费尔巴哈对于黑格尔的否定之否定规律的看法则是恩格斯《费尔巴哈论》所没有的，我想我们在研读恩格斯的这部大成之作的时候应该补上马克思早年的这个杰出的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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