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被武器化的概念
在讨论巴以问题时,有一个绕不开的话语陷阱:任何对以色列的批评,都可能被扣上“反犹主义”的帽子。
这套话术的逻辑链条是:批评以色列=否定以色列的生存权=反犹主义=纳粹=大屠杀的帮凶。

接上文 马克思主义视角下的巴以问题——第四章:以色列国内的反锡安主义力量——Maki、Matzpen、IHUD
这个等式从第一步就是错的。“批评以色列”和“否定以色列的生存权”是两码事,就像“批评美国政府”和“否定美国的存在权”是两码事一样。但这个等式被反复灌输,以至于很多人——包括一些犹太人自己——都开始接受它。
这是当代国际政治中最成功的话语操纵之一。
它的成功之处在于:它把对犹太人的历史同情,转化为对以色列国家的政治豁免。纳粹屠杀了600万犹太人,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惨痛的种族灭绝之一。但以色列政府把这个悲剧转化为一种政治资本:因为我们受过苦,所以我们的任何行为都不能被批评;因为大屠杀发生过,所以任何对以色列的批评都是“再次迫害犹太人”。
这不是“保护犹太人”,这是用犹太人的苦难为以色列的殖民暴行背书。
二、这套话术的运作机制
第一,法律层面的制度化。
2018年,以色列通过了《犹太民族国家法》,明确规定“以色列是犹太民族的民族国家”,并将“否认以色列作为犹太民族国家的存在权”列为违法行为。这意味着,从法律上,批评以色列作为“犹太国家”的性质,就可能被定性为“反犹”。
2024年,以色列议会通过了一项法律,允许政府以“支持恐怖主义”为由,驱逐或剥夺那些公开声援巴勒斯坦的以色列公民的国籍。以色列共产党议员奥弗·卡西夫多次面临被驱逐的威胁,理由就是他们“支持巴勒斯坦”。
在国际上,以色列及其盟友——尤其是美国——不断推动将“反锡安主义”等同于“反犹主义”的立法。美国多州已经通过了类似法律,要求政府承包商签署声明,承诺不参与抵制以色列的运动(BDS)。这不是“保护犹太人”,这是用国家权力封杀政治异见。
第二,大屠杀记忆的政治化。
以色列官员在回应国际批评时,有一个标准动作:把批评者与大屠杀相提并论。
2023年,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回应国际社会对加沙军事行动的批评时说:“我们不会忘记,当犹太人在大屠杀中被屠杀时,世界保持沉默。”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今天的批评者就是当年的沉默者,今天的以色列就是当年的受害者。
这种类比是极其卑劣的。大屠杀是纳粹对犹太人的种族灭绝,而以色列对加沙的军事行动是对一个被占领地区的军事打击。把两者相提并论,既是对大屠杀受害者的亵渎,也是对加沙巴勒斯坦人的二次伤害。
第三,将反锡安主义污名化。
锡安主义是一个政治意识形态,它主张在历史巴勒斯坦建立一个排他性的犹太国家。反对这个政治意识形态,不等于反对犹太人。就像反对自由主义不等于反对美国人,反对共产主义不等于反对中国人。
但以色列及其支持者刻意混淆“反锡安主义”和“反犹主义”,目的是让任何对锡安主义殖民计划的批评都变得“不可说”。
三、谁在鼓吹这套话术?
这套话术的主要鼓吹者,是以色列政府及其在西方国家的盟友。
在美国,AIPAC(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是国会中最强大的游说集团之一。它通过政治捐款、选举动员和媒体施压,确保美国政客在巴以问题上采取亲以色列立场。任何批评以色列的政客,都会在下次选举中面临AIPAC资助的对手。
在欧洲,以色列驻各国使馆与当地犹太组织合作,将“反锡安主义”定义为“反犹主义”,推动各国通过相关立法。
但这套话术并不代表所有犹太人的立场。恰恰相反,越来越多的犹太年轻人开始反对以色列的殖民政策。在美国,年轻的犹太裔大学生中,支持巴勒斯坦权利的比例正在上升。在以色列国内,也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拒绝服兵役,拒绝参与对巴勒斯坦人的压迫。

(2006年9月7日伦敦特拉法加广场上反锡安主义的犹太人,牌子上书“犹太教和锡安主义完全相反”、“停止巴勒斯坦人饥荒”)
把以色列政府与所有犹太人绑定,才是真正的反犹主义。
四、为什么这套话术是对犹太人的伤害?
这套话术的另一个后果,是把以色列的行为与所有犹太人绑定。
当以色列用“反犹主义”来封杀批评时,它实际上是在说:以色列代表所有犹太人,以色列的行为就是所有犹太人的行为。
这不仅是对犹太人的侮辱,而且是极其危险的。它给了真正的反犹主义者一个借口:既然以色列代表所有犹太人,那么反对以色列就可以被歪曲为“反对所有犹太人”。反过来,反对以色列政策的人也可能被推向反犹的陷阱。
真正的反犹主义必须被坚决反对。但把“反犹主义”变成一个政治工具,用来封杀对殖民、占领、种族隔离的正当批评,是对反犹主义这一严肃概念的亵渎。它让真正需要关注的反犹事件变得模糊,让真正的受害者——那些因为犹太身份而被攻击的人——的声音被淹没在政治操弄之中。
五、如何反击这套话术?
第一,明确区分“反锡安主义”与“反犹主义”。
反锡安主义是一种政治立场:反对在历史巴勒斯坦建立一个排他性的犹太国家,反对锡安主义殖民计划对巴勒斯坦人的驱逐和压迫。反犹主义是一种种族仇恨:因为一个人是犹太人而仇恨他。这两者没有任何必然联系。
以色列共产党、巴勒斯坦共产党、Matzpen——这些组织中都有大量犹太成员,他们反对锡安主义,但他们不是反犹主义者。相反,他们是在为犹太人的真正解放而斗争。
第二,拒绝“批评以色列=反犹”的等式。
当有人用“你这是反犹”来封你的嘴时,直接反问:“我批评的是以色列的殖民政策、占领行为、种族隔离制度。如果批评这些就是反犹,那是不是意味着以色列的政策代表所有犹太人?你这是不是在把所有犹太人与以色列的罪行绑定?”
把问题抛回去。让他们自己解释:为什么反对殖民主义等于反犹?为什么反对种族隔离等于反犹?为什么反对战争罪等于反犹?
第三,揭露“苦难背书”的虚伪性。
犹太人的苦难是真实的。大屠杀是真实的。但苦难不能成为侵略的许可证。如果苦难可以成为侵略的理由,那么世界上所有受过苦的民族都可以去侵略别人。巴勒斯坦人也受过苦——他们被驱逐、被占领、被封锁。他们的苦难为什么不能被用来为抵抗背书?
第四,回到阶级分析。
最终,问题的核心不是“犹太人vs阿拉伯人”,而是殖民者与被殖民者、压迫者与被压迫者、剥削者与被剥削者。
以色列的锡安主义殖民计划是一个阶级计划,它服务的不是“犹太人民”,而是犹太资产阶级和帝国主义在中东的利益。真正反对这个计划的,不是只有巴勒斯坦人,还有那些拒绝与殖民者合作的犹太革命者——从巴勒斯坦共产党的犹太成员,到以色列共产党的犹太裔党员,到Matzpen的活动家,再到今天在以色列国内反对占领的犹太活动家。
把“反犹主义”标签武器化的人,才是真正在消费犹太人苦难的人。他们把大屠杀的记忆变成政治盾牌,把犹太人的身份变成殖民暴行的免罪符,把一切对正义的追求都污名化为“仇恨”。
这不是在保护犹太人,这是在绑架犹太人。真正的犹太人解放,不是靠殖民另一个民族来实现的,而是靠与被压迫的巴勒斯坦人民联合斗争来实现的。
一个压迫另一个民族的民族,不可能获得自由。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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