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好，我是子珩墨。
恕我才疏学浅，有一个词，我始终不大明白，叫作“复兴”。
近些年来，这两个字出现得很勤。报纸上有，电视上有，讲话里有，连街头巷尾也时常听见。仿佛只要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祖宗的光荣便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替我们把今天的一切都安排妥当。
然而我有些疑惑。
复兴，究竟要复兴什么?
倘若是唐朝，那么唐朝的确有过万国来朝的气象，只是那时候，也有人冻死在路旁。倘若是宋朝，诗词文章固然漂亮，百姓却未必人人都能吃饱。至于明清，自有它们的宫殿、礼仪和威风，只是宫殿再高，也遮不住宫墙外的饥寒。
历史书上写着盛世，历史书外还有许多人。
我想，倘若把那些冻死的人从历史里删去，盛世自然是盛世;倘若把那些辛辛苦苦种粮食、织布匹、修城墙的人也删去，帝王将相的功劳自然更加显赫。
只是这样一来，剩下的究竟是历史，还是一本专供后人欣赏的家谱，我就不敢说了。
一
我记得，毛主席那个时代，人们常讲的是“解放”。
这两个字倒不难懂。
从前，有些人一出生便有土地，有些人一出生便给地主扛活;有些人坐在堂屋里盘算收成，有些人弯着腰在田里流汗。前者嫌后者不够勤快，后者却连自己种出来的粮食也未必能留下多少。
倘若这时候有人对穷人说，我们要复兴祖宗的盛世，穷人恐怕只好摸摸自己的肚子，看看这番盛世究竟能不能当饭吃。
毛主席领导人民革命，所要改变的，正是这样的旧中国。
他不是要劳动人民继续跪着，等候某个好心的老爷施舍一点恩惠;他要让人民站起来，让工人农民不再甘心做旧社会的牛马，让国家的命运掌握在人民自己手中。
所以我想，“解放”这两个字，比许多华丽的辞藻都实在。
它不问你的祖宗曾经阔过没有，只问你今天是不是还受人压迫;它不要求你为祖先的荣光鼓掌，而是要你为自己能够堂堂正正地做人而奋斗。
一个民族真正值得骄傲的，不是祖先曾经坐过多大的江山，而是今天的人民，终于不必再跪着过日子。
二
当然，我也知道，谈起复兴，总有人要拿出许多漂亮的数字，许多高大的建筑，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成绩。
这些自然不能说全无意义。
只是我有一个不大识趣的毛病：每逢看见高楼，我总想起建楼的人;每逢看见满桌的宴席，我总想起种粮的人;每逢看见财富滚滚而来，我总忍不住问一句，这财富究竟是谁创造的，又有多少真正落到了创造财富的人手里?
倘若一个人辛苦工作了一辈子，到头来仍然为住房、养老、看病和孩子的前途发愁，那么，旁边的高楼再高，与他究竟有多少关系?
倘若一个农民种了一辈子地，到了年老的时候，还要为自己的晚年生活操心，那么，电视里讲的盛世，他又该怎样理解?
我并不是说高楼不好，也不是说财富不该增加。我只是觉得，倘若我们只顾着数财富，却忘记了创造财富的人;只顾着赞美繁荣，却不肯看看繁荣背后的劳动者，那么，这种赞美未免太省事了一些。
因为它不必回答任何问题。
三
我有时觉得，古代的帝王很幸运。
他们活着的时候，有人替他们修史;他们死了以后，还有人替他们总结功德。至于那些挑土的、种田的、织布的、挨饿的，大多连名字也没有留下。
几千年过去了，帝王换了一茬又一茬，百姓却常常还是那些百姓。
于是，后人读历史，便容易以为所谓盛世，就是宫殿修得好，疆域扩得大，国库里的数字写得漂亮。
至于百姓过得怎样，仿佛只是一件可以放在最后再谈的小事。
毛主席让我感到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曾经把这个问题倒了过来。
他反复强调人民，强调劳动人民当家作主，强调国家不能只属于少数人。对于一个从旧中国走过来、见过农民受苦的人来说，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因为他知道，一个国家可以有皇帝，可以有将军，可以有富商，可以有许多显赫的人物，但倘若没有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劳动，这个国家便什么也不是。
我感激毛主席，并不是因为历史上从此再没有了困难，而是因为他曾经把劳动人民的解放和尊严，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
他让许多过去不敢抬头的人相信，自己不是天生就该受苦，贫穷也不是祖祖辈辈无法改变的命运。
一个人真正值得感谢的地方，有时不是他给你留下了多少东西，而是他让你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也有资格要求一个更好的世界。
四
说到这里，我还是想回到那个问题。
我们为什么要复兴?
如果所谓复兴，是让国家更强大，让人民不再受外国欺凌，让科技进步，让生活改善，那么我当然愿意看到。
但如果有人只讲复兴的荣光，却不肯谈人民的苦乐;只讲祖先如何辉煌，却不肯回答今天的劳动者如何生活;只讲财富增加，却不愿追问财富如何分配，那么我就难免要多问几句。
难道我们奋斗了这么久，最后只是为了证明祖先曾经阔过?
难道历史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劳动人民仍然只能在别人的盛世里充当背景?
我想，毛主席时代所讲的解放，至少给我们留下了一个不能轻易丢掉的问题：这个国家究竟为了谁?
倘若忘了这个问题，复兴便很容易只剩下一个响亮的名字。名字越响，越不必细究里面装着什么;口号越漂亮，越容易让人忘记脚下还有多少没有解决的事情。
而我以为，越是宏大的词语，越应该拿普通人的生活来检验。
尾声
我才疏学浅，说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
我只是觉得，倘若今天的孩子能够少一些为学费发愁，劳动者能够得到应有的尊重，老人能够安稳地度过晚年，农民能够体面地生活，普通人不必因为出身贫寒便觉得低人一等，那么，这样的变化，比单纯怀念哪一个古代王朝的盛世更值得珍惜。
至于毛主席，我想，我们不妨记住他留下的那个根本问题：人民究竟应当处在什么位置?
我感激他，是因为他曾经让千千万万普通人看见，历史并不只属于帝王将相，国家也不应该只是少数人的国家。
这种理想，值得后人认真对待。
我也愿意向同志们请教：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我们究竟要复兴什么?
是复兴那些帝王将相的排场，还是让今天的劳动人民活得更有尊严?
是让后人翻开历史书时，惊叹我们的高楼有多高、财富有多少，还是让他们能够坦然地说：在这个时代，普通人也活得像个人。
倘若是后者，那么我想，这两个字便有了分量。
否则，宫殿换了模样，招牌换了字样，台上的人换了几茬，台下的人却仍旧只负责鼓掌。
这样的戏，历史上演过太多次了。
我不大想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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