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如果说2025年有哪些“出圈”的意识形态潮流的话,作为汉民族主义集糟粕之大成的“皇汉”绝对可以位居其中。在2025年年末,随着“吃瓜MZ”的爆火,皇汉意识形态在以B站为代表的媒体平台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甚至一些自我定位为左翼的博主,都公开标榜过自己的“皇汉”倾向。作为一个左翼平台,编辑部认为我们应当去尝试回应这些潮流中的一系列问题。在这期文稿中,我们请到了一位在相关领域有一定研究的朋友李杜,一起来谈一谈这些问题。
本系列文稿将会分为上下两个部分推出,在上篇中,我们会更加侧重针对皇汉这一意识形态潮流本身的讨论:皇汉是谁?为什么说“皇汉”和“团结人”本质上是一体两面的?而在下篇中,我们将会侧重于更针锋相对的内容:皇汉存在哪些谬误?作为左翼,我们应当如何去回应、分析与批判?
本文为系列上篇。
00.在文章的开头,我们先来聊一个核心问题:什么是皇汉?我们可以给皇汉做一个明确的定义吗?
李杜:其实,皇汉本身和任何一种右翼民族主义思想没有实质性区别,它们共同的内核就是主张文明等级论,认为各种文明之间是可以比较的,认为文明中存在优等文明和劣等文明。
但是如果要给皇汉下一个完整的定义,这是非常困难的。因为皇汉的意识形态传播途径,以及他们的话语体系,存在一种不断的将其边界模糊化的倾向。例如一个经典的模式就是:皇汉的极端派负责提出一些极其荒谬的观点(例如土木堡在德国、汉堡是汉人的聚居区),而一旦这些言论因为过于荒谬遭到嘲笑,剩下的皇汉就会负责正义切割,说我们不是这样的。

土木堡到底在哪儿?
但恰恰是在这样的拉锯、以及模糊化的边界讨论中,皇汉将文明等级论偷换成了一个所有人都需要去讨论的问题。一旦你真的去讨论某个文明是否由于各种(或历史的、或政治的、或科学技术上的)原因成为一种优等/高等文明,你恰恰就迈入了皇汉的意识形态逻辑陷阱。这也是皇汉意识形态不断尝试弥散开来的一种方式。
01.去年年末,皇汉博主“吃瓜MZ” 引起了广泛关注。她的主要观点是什么?她为什么会出圈?和曾经过去十年的皇汉相比,她有新的观点吗?
李杜:我没有跟进吃瓜MZ的所有视频,但还是看了一些。我觉得在各种另类右翼博主中,她绝对不是那种“最敢说的”,也没有任何新观点,主要就是把之前已经长期流行在舆论场中的一些观点做了一个整合。
另外呢,她的观点的所谓“逆天程度”还“恰到好处”,比如说她不会公然地彻底支持所有“伪史论”,而且实际上在早期,她甚至被有关部门当成过“正能量博主”接待过。这也从侧面佐证,目前她表达的观点,其实都是很多人说过的内容,也不算是尖锐地与建制观点对立。

图为去年年末爆火的某“皇汉”博主
但是这个东西却能在她这里火起来,我觉得主要有如下一些原因。首先就是,以前讲这一套内容的主要是男的,而她是女性。她把很多男的都说过的一些,比如“满清是殖民政权”啊,“明朝非常发达非常繁荣”啊,“郑和舰队远航世界,明朝掌握世界上最先进的科技和东亚的海上霸权”啊,等等之前明粉已经传播过很久很久的东西,以一个女性的身份说出来,我觉得这就非常有效地戳中了一些男性关注者。对于她的相当一部分受众来说,由于相关“赛道”女性的缺乏,他们对于一个能以中学女班主任姿态肯定他们观点的声音非常渴望。
而她之所以倒台,主要原因不消说,还是因为逾越了当代政治正确的基本框架:她说伪满洲国是满洲人勾结日本人侵略,如果没有满洲人去“勾引”日本人,后者跟中国本来没有什么矛盾。这是很严重的问题。但是她此前的话,比如什么“清代的裹脚和明代的裹脚不一样,明代裹脚不普及所有人群,而且裹的时候也没有把脚骨折断,是清代才开始推广裹脚”,诸如此类的话其实一直都有流传,并不始于她。
所以如果问“她到底说了什么”,可能的答案或许是:她就没说什么,尤其没说任何新的、独创性的东西,只是把互联网上长期以来流传的一些东西用当代某些男性青年网民最爱听的方式说出来。重点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说这些内容时的姿态。前面讲过,这个姿态有点像一个初中或小学高年级的女老师,这种感觉对于心理年龄长期停留在某个阶段的青年网民来说特别受用: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你观点,但是斩钉截铁之余呢,又带点循循善诱。所以我觉得重点可能在于吃瓜MZ的身份与姿态,而不在于她所讲述的内容。
即使是造成她最后被封杀的那个论点,其实也早有人在说,什么“满洲人请日本人来”,这是皇汉的老说法了,而且皇汉会把不少汉人汉奸说成是满族人。比如于芷山,满洲国的一个大汉奸,汉族人。但是就有说法说,他的部队参加了南京大屠杀,而且说他本名是“于佳芷山”,姓氏后面儿加个“佳”字模仿满姓,这类谣言二十年前就在古早军事网站如铁血上很常见了。还有张海鹏,大汉奸,也是汉族人,他的名字也被传成“张佳海鹏”,被谣传为满族。不消说,这些东西在史实上站不住脚。
02.我们可以观察到一个现象,在当下的互联网上,存在诸多用后发兴起的民族主义话语,对前三十年民族关系历史进行改写的情况,有没有比较典型的案例?
李杜: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是近年来在网络上流行的“安徽人是蒙古人严厉的父亲”这类伦理梗。这类叙事通常从徐达(安徽人)北伐讲起,一路延伸到滕海清(安徽人)主政内蒙古期间的政治运动扩大化。将社会主义时代边疆地区的一系列政治事件回收进了大汉族视角下的汉人“武功”里。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对前三十年的一种薛定谔式的“灵活”使用方式:当需要指认“左翼迫害汉人”时,前三十年就被描述为“汉人的受难史”;而当需要开始构建汉族“英明神武”的沙文扩张史时,转而又会将政治问题还原为“汉人对少数民族的压制”。
讲清朝也是一样的话术,一方面宣称整个清朝是汉人被压迫被欺负的历史;另一方面,一到所谓同治“回乱”、金丹道起义等事件时,汉人又莫名其妙地武德充沛起来,开始奋起杀“敌”,最后“大获全胜”。
03.在皇汉语境下,有一个词经常被使用,那就是“团结人”。你曾经说过,汉民族主义者和“团结人”是一体两面的。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应当如何超越这两者的意识形态?
李杜:要回答“皇汉”和“团结人”的关系,我们首先要从他们问题意识的设置出发。
当前的皇汉舆论以“明/清”或者“汉/满”进行对比,并试图以此反映当代的中国民族关系,这是一个有意设置的问题。这个问题,无论你回答明好还是清好,只要你使用这个问题作为思考中国当下民族问题的抓手,其结果一定是反动。因为明与清在这里的评价标准已经悄然变成“谁建设了一个更好的帝国”、“谁更好地履行了在东亚镇压所有民族反抗的任务,建立了最广阔的疆域”?这个问题涵盖了这个征服最多(领土)的族群帝国想象,这个帝国想象又是围绕当下“盛世中国”的目标去服务的。基于这种联系,无论你回答是明更加伟大,或者清更加伟大,都是服从了创造帝国盛世的追求。
键政圈挺经典的一个语言段子是“我看xx搞得不错”,这句话最早是出自王震考察英国后的评价:
原来想当然地以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英国工人,生活水平竟然比中国的副总理都高。我看英国搞得不错,物质极大丰富,三大差别基本消灭,社会公正,社会福利也受重视,如果加上共产党执政,英国就是我们理想中的共产主义社会。
—— 王震
其实清粉和明粉之间本质上也是这样互为表里的,他们其实分别都能说对方搞得不错。比如明粉本质就是:“我看大清搞得不错啊,已经征服了整个东亚,如果皇帝不是满人,而是我们汉人,那就是一个理想的大明!”
那反过来也是一样啊,清粉的本质就是:“我看大明搞得不错,中央集权贡献大,如果在照顾文官的同时,还能保持武德,引进蛮族骑兵,征服内亚,那么就是我们理想中的大清!”实际上这两者所要回答和处理的是同一个问题,而不是左派应该坚守的革命的标准。
汉族和少数民族的关系,不该以汉族和满族之间的关系为代表。因为清、满洲、满族具有鲜明的特殊性,满族确实通过军事建立过一个庞大的帝国,而且这个帝国离我们最近,即是当现代中国的直接前身。所以如果把满跟汉去比,皇汉实际上在讨论的是:中国历史上有哪个民族具备资格领导这个帝国。在这里,当然这个“帝国”本身作为一个全体被投射进来。在这个语境下,我们就不应该去片面地讨论明清两者之间的问题。
皇汉有一个很经典的话术,就是讲民国时的新文化运动人士曾经把清描绘为外国,比如鲁迅。鲁迅确实有这种表述,他一直讲清对他来说是“外国”。但是重点不在我是清人、中国人还是外国人,而是鲁迅以何种依据作为标准形成的这种判断?
他的依据恰恰是主奴辩证法:要求别人成为奴才的政权,他就认为不是好的政权。所以真正有机地体现鲁迅的民族观闪闪发光的合理内核的,是鲁迅对苗瑶的认识态度。鲁迅多次批评汉人对苗瑶的态度,比如当时上海的电影中的“文明主宰世界的伟论”,他是不能接受的,说我没有资格用这种得意扬扬的征服者的姿态去跟苗瑶对话。
但到我在上海看电影的时候,却早是成为“下等华人”的了,看楼上坐着白人和阔人,楼下排着中等和下等的“华胄”,银幕上现出白色兵们打仗,白色老爷发财,白色小姐结婚,白色英雄探险,令看客佩服,羡慕,恐怖,自己觉得做不到。但当白色英雄探险非洲时,却常有黑色的忠仆来给他开路,服役,拚命,替死,使主子安然的回家;待到他豫备第二次探险时,忠仆不可再得,便又记起了死者,脸色一沉,银幕上就现出一个他记忆上的黑色的面貌。黄脸的看客也大抵在微光中把脸色一沉:他们被感动了。
...但这时候,却先来了一部竭力宣传的《瑶山艳史》。
这部片子,主题是“开化瑶民”,机键是“招驸马”,令人记起《四郎探母》以及《双阳公主追狄》这些戏本来。中国的精神文明主宰全世界的伟论,近来不大听到了,要想去开化,自然只好退到苗瑶之类的里面去,而要成这种大事业,却首先须“结亲”,黄帝子孙,也和黑人一样,不能和欧亚大国的公主结亲,所以精神文明就无法传播。这是大家可以由此明白的。
——鲁迅《准风月谈·电影的教训》

《瑶山艳史》海报
不仅是对少数民族,对于汉民族内部,鲁迅也有一个很经典的讽刺。当时“民族主义文艺”的一些作者参加了国民党中央军打的中原大战,去河南征讨冯玉祥。有个作家就写到说,“我们在河南的行军犹如法国的客军在安南或北非的行军”。那你如果是这样的对河南人民的态度,还有什么资格谈论民族主义呢?鲁迅对这个东西是真正有着警惕和批评的。所以更应该衡量的不是这个特殊的、因为建立的帝国征服过东亚各民族的满洲人,而是应该衡量汉族跟苗瑶,跟同样是作为被征服者的这些民族之间的关系。
但在《前锋月刊》第五号上,却给了我们一篇明白的作品,据编辑者说,这是“参加讨伐阎冯军事的实际描写”。描写军事的小说并不足奇,奇特的是这位“青年军人”的作者所自述的在战场上的心绪,这是“民族主义文学家”的自画像,极有郑重引用的价值的——
“每天晚上站在那闪烁的群星之下,手里执着马枪,耳中听着虫鸣,四周飞动着无数的蚊子,那样都使人想到法国‘客军’在菲洲沙漠里与阿剌伯人争斗流血的生活。”(黄震遐:《陇海线上》)
原来中国军阀的混战,从“青年军人”,从“民族主义文学者”看来,是并非驱同国人民互相残杀,却是外国人在打别一外国人,两个国度,两个民族,在战地上一到夜里,自己就飘飘然觉得皮色变白,鼻梁加高,成为腊丁民族的战士,站在野蛮的菲洲了。那就无怪乎看得周围的老百姓都是敌人,要一个一个的打死。法国人对于菲洲的阿剌伯人,就民族主义而论,原是不必爱惜的。仅仅这一节,大一点,则说明了中国军阀为什么做了帝国主义的爪牙,来毒害屠杀中国的人民,那是因为他们自己以为是“法国的客军”的缘故;小一点,就说明中国的“民族主义文学家”根本上只同外国主子休戚相关,为什么倒称“民族主义”,来朦混读者,那是因为他们自已觉得有时好像腊丁民族,条顿民族了的缘故。
黄震遐先生写得如此坦白,所说的心境当然是真实的,不过据他小说中所显示的智识推测起来,却还有并非不知而故意不说的一点讳饰。这,是他将“法国的安南兵”含糊的改作“法国的客军”了,因此就较远于“实际描写”,而且也招来了上节所说的是非。
—— 鲁迅《二心集·“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运命》
所以皇汉自身的现状就可以用来回答这个一体两面的问题。因为现状就是他们在玩弄概念,以这种方式来争夺帝国统治者的权威。 在这个语境下,我们就说所谓“皇汉”和所谓“团结人”,其实是互为表里的。而归根到底是以什么为标准的团结?到底是革命历史当中形成的团结,还是说在帝国之下,大家共同战斗对抗“蛮族”的团结?
在“哈扎尔学会”的一篇文章《华服节评论:穿汉服的汉本位和不穿汉服的汉本位》中,作者提出过“要警惕穿汉服的皇汉,也要警惕不穿汉服的皇汉”。这些所谓的“团结人”,很多人就是不穿汉服的皇汉。
目前的主流正是这样,认为要所谓“团结”的群体,最经典的一个说法并不是要“汉化”,而是大家要一同“现代化”:少数民族现代化,汉族也现代化,但归根到底是少数民族的“现代化”。他们并不会对少数民族讲,你们被汉化了,只是说你们被现代化了就很好,而又因为“我们汉族”是最现代化的,所以我们才有资格去要求少数民族去接受我们以汉族文化为媒介的现代性。因为汉族人有这个资格,所以能要求少数民族跟“我们”一样——这就是团结人本质上的皇汉性;经过中介环节,还是要回到“汉”在文明等级论意义上的高阶性上来。
那皇汉本质上其实也有“团结人性”,他们扬弃了团结人的观点,认为:就因为我是汉,所以你就要跟我同化。皇汉经常说,我们汉族人无论是现代性绩效也好,还是菲勒斯绩效也好,我们具备这样的绩效。其实许多皇汉是非常讨厌团结人论证汉人优越地位时依赖绩效合法性,但皇汉他们不是不需要绩效,而是认为:这个绩效老祖宗已经替我们做好了。他们会说:就我们汉人的这个绩效,几千年来都是优越的。归根到底呢,我们的绩效不是在近代才被证明,近代化这一关的考试,我们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达到了!
其实这依然是一种绩效逻辑。这一点在入关学的这层外壳上也能证明。哈扎尔学会在批评入关学的文章《你来入关,还是关来入你? ——对入关学的“个案分析”和“症候阅读”》里讲过,不是说我真的是“蛮夷”,而类似楚国当年说我“蛮夷”时,也并非以蛮夷自居,而是认为自己实际上拥有很高等级的文明,拥有跟中原对话的权利。两者一个道理,这其实是一种“天命在我”的姿态,并且认定合法性本身将会在行动自身中显现。尽管入关学的提倡者在皇汉看来,肯定是所谓“团结人”了。
所以,在任何一个层次上,我觉得皇汉就是团结人,团结人就是皇汉。两者看似对立,实际上是为了有效地提出和推进新的问题式。

图为皇汉和团结人。
有嘴巴的是皇汉,有胡子的是团结人
04.补充提问:之前曾有朋友提到,“团结人”这个说法包含的反讽,可能会影响具有积极意义的民族团结,你怎么看这个问题?是否更应该用“国家主义者”或者其他称呼来指代我们现在在讽刺意义上所讨论的“团结人”?
李杜:我觉得所谓的“团结人”本身的确是一个很腐败的话语,它暗含的是皇汉以自我为中心去指认他者,所以我也主张从根本上来说,不要太用这个词,反讽性的称呼也不宜一味推到极致。
这个问题其实是在统一战线的语境下去说的,预设存在某种“你我之分”,所以我才要去和你团结,这种你我之分,在可预见的一段时间内是无法被化解或者消灭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呢,这才是团结的要义,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不是所谓的完全水乳交融。
而被皇汉指认为是“团结人”的那些人的态度,其实根本就不承认他者的存在,而是强调说:我们就已经团成一团了,已经被凝为一体了!所以这个语境来说,他可能实质上就不适合“团结”这个词。
05.在去年的潮流之中,一个在皇汉内部出现的概念是“1644史观”。“1644 史观”有怎样的问题?它是一种(对官方意识形态的)“反噬”吗?
李杜:首先我不觉得“1644”史观是一种边界清晰的所谓“史观”。或者说将“1644”称为“史观”,可能本身就具有某种反讽性。这个东西就是一个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所以大家才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个1644史观的核心内容,无非就是指认清朝应该对中国此后的所有“落后”负责,认为清朝中断了中国历史,中国后来的一切问题,都是从 1644 年开始奠定的。类似的说法其实并不新,也不是当代的发明,它在清末就已经出现过,比“1840史观”还要早。

B站讨论所谓“1644”史观的视频
“1840 史观”之所以能被称为一种史观,是因为它背后有一整套认识论支撑,比如历史唯物主义,或者至少是类似于“五阶段论”的一种关于历史进程的解释框架;而所谓“1644 史观”,并不存在这样一套清晰的历史逻辑。
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切入这个问题,就是“顺粉型皇汉”和“明粉型皇汉”的区别。大概在 2000 年代,皇汉更多是“明粉型”的,强调大明如何伟大;而在 2015 年到 2020 年前后,尤其是疫情期间,皇汉意识形态整体处于相对弱势阶段,这个时期出现了一种向“顺粉型皇汉”转变的倾向。很多人开始说,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寄托了汉族的历史希望。“顺粉型皇汉”还有变体,就是所谓的“太平天国粉皇汉”。
我记得知乎上有一个回答,模仿茨威格写拿破仑的方式,用茨威格笔下拿破仑的滑铁卢战役写李自成的山海关之战,大概就是说李自成在山海关的一片石大战,闯军老营的弟兄们就像拿破仑的老禁卫军一样,如何如何面对清吴(三桂)联军的攻击,清军就扮演普鲁士那个布吕歇尔那个角色,战斗到焦灼之时,清军突然杀出,然后农民军战斗到最后失败了。
当皇汉处于相对弱势的位置时,他们通过“顺”的意象来保存自身,同时也表现出对过去那种“只爱皇帝、不爱人民”的常被诟病的典型明粉叙事作出某种反思,用“顺”作为“明”的替代品。而现在呢,皇汉气势重整,顺粉型趋于衰落,皇汉们又回到了“战无不胜的大明”。因为顺毕竟在任何意义上都不能承担帝国想象的任务和角色,而今天皇汉们所关心和讨论的核心正是怎样统治一个帝国,怎样实现有效的民族征服和同化,怎样建立一个“新的”格差式的文明等级格局,以定位所有人使自己也有机会做人上人。
所以顺就肯定要被抛弃的。人们还可以话锋一转去批评/抱怨顺:正是因为顺的“破坏”(前期),或者顺的垮台太快(后期),才耽误了大明组织有效的抗击。一般来说,大部分人还不太会去说顺就是“流贼”,而是在绩效的意义上去批评顺“做得不够好”。
所以这个1644史观,虽然它好像都是在说清如何如何,是否阻断了所谓“正常历史发展”的进程;但是如果你只看这个维度,还不足以看出它的本质。而看它如何评价顺,则能看出它螺旋上升的一个过程。
实际上今天被称为“1644 史观”的这套东西,本质上和“1840 史观”不同。“1840 史观”认为“百年屈辱”在 1949 年随着革命胜利得到了某种解决,而在“1644”的叙述中,中国的问题被理解为一种更为根本,也更为持久的失败经验;延长屈辱的时段,本质上是为了相应地获得更大的“光荣”来补偿。对明朝的无限抬高,自然在这个逻辑的延长线上呼之欲出。
06.补充提问:也有皇汉的观点中和了顺粉和明粉,说最后农民起义军还是归顺了南明朝廷,如何看待这种“通三统”的观点?
李杜:农民起义军归顺南明朝廷这件事是历史事实。但是这个事情之所以发生,能够说明农民起义军之前全都“走错了路”,从来就不该反叛明政权吗?
这个类似于国民党在国共合作的时候说:“现在是抗战,你们应该取消边区政府,而且既然你们现在已经接受了改编,这就说明你们也承认之前你们走的所有路都错了。”这是国民党所谓“反共高潮”的时候舆论进攻方面最经典的一招。
07.汉民族主义者与地方主义者、地域主义者的关系是什么?汉民族主义者中不仅有广东地方主义者、江浙沪优越性的鼓吹者,不仅有“幻十郎”(知乎用户,地方主义皇汉)之流,也有大量的北方比如华北汉人、东北汉人、西北汉人,他们也对汉民族主义意识形态进行支持。我们应当如何看待和回应?
李杜:有人提出过所谓“北派皇汉”和“南派皇汉”区别的问题,和你刚刚提出的问题之间也有联系,但我觉得其实可能两者之间的差距没那么大。地方主义者和地方主义者之间肯定不一样,我们很难认为所有地方主义者都是一样的。因此,皇汉和地方主义者之间的关系首先要看你说的是何地、哪种地方主义者?

B站讨论皇汉的视频之一
大家应该也知道“民系”这个概念,它是民国期间客家知识分子、广府知识分子推广的一个广东概念。历史背景是民国初期的广东政局,客家人和广府人争夺省城的统治地位。再往前,明清时期广东就有土客械斗。“民系”其实是在现代性与地方性之间,用对民族国家的忠诚加以衔接。民系这个概念在当代大陆互联网的泛化不超过二十年甚至十年;至少,在九十年代以来各种汉语方言调查和汉语方言地图出现之前,官话区各群体是不会用什么“民系”来指认自己国族和民族以下的身份认同的。
凡是这种强调所谓“民系”认同的,这种地方性“大发明”运动,我觉得很大程度上都是中国各地人群的自我意识的广东化的结果,这是开个玩笑。所有沉迷根据方言发明“民系”的做法,本质上都是以老广的方法论来看待和评价自己,并以据说得到洋人(以“联合国”或美国或随便其他真真假假的名义)承认为“语言”,拥有自己的公共传媒、经济链条、半官方地位、标准语系统和“现代市民社会”的、占据粤语名分的广州话为参照物,来衡量自己所属“民系”的“现代”与“进步”程度;同时又以老广与客佬、潮汕郎们竞相宣称“华夏正统”的那种热心,来各自宣称自己的“汉人正统性”。这些人本质上所热衷的,无非是在“捞头”行列中担任领班,同时将自己“民系”不接受这套命名与评价系统的大众视为有待启蒙和开化的“捞头”。这里面的“汉性”是表,“现代性”是里,“地方性”则是二者的连接,这种三位一体无非是以老广为模板和标准的。
再看另一个地区,“老家河南”欢迎你,这是过去河南的旅游宣传,说我们河南是中国“最正统最根源”的地方。你不能因此去指责河南人搞皇汉,因为在中国所有意识形态评价体系的赛道里,各种类型的尺子里,只有这把尺子——“天下之中”的根源性——看起来能让河南得到一些尊重,所以也只能去拥抱这种话语来给自己争夺某种存在感。
而在另外有些地区呢,不同尺度可以交替使用,就是所有意识形态的终点都是这一个地区。所谓“最冷最热最宜居”的经典老笑话就是这样,说中国南方,中国经济发展的两个三角洲,是全世界最冷的地方,又是最热的地方,又是全世界最宜居的地方。他们的意识形态也是如此,既最自由主义,最开放灵活,又最亲建制,最爱国,同时又懂得“闷声发大财”。在皇汉的诸多尺度中,它可以任意使用。所以不同地方的地方主义,我觉得显然不能同日而语。对于像河南这样的地方来说,它们是别无选择,饥不择食,只好用一些民族主义的东西来赢,而像是广府或浙江,它们是进也赢,退也赢,赢麻了,用CBA广东球迷的一句口号,叫作“广东未赢够”。所以不能只根据他们都会利用民族主义尺度下本地的历史地位来自我标榜,就把各种地方主义等量齐观。
至于地方主义与皇汉之间的联系,我觉得对于发达地区的地方主义来说,灵活地使用皇汉身份,可以帮助他们更弹性地制造边界。比如说,如果我公然宣称自己是一个广东地方主义者,那我如何解释比如在广东的这些湖南人?如果我欢迎,那我还是广东地方主义者吗?如果我反对他们,要求把他们全都赶出去,那客观上广东的产业一时间就会崩盘。怎么办呢?那如果我是皇汉,我就可以通过识别谁跟我一样,具有我们老广可以认同的“汉性”,来决定谁有资格留谁没资格留。“汉性”就在这中间提供了某种缓冲。
那反过来,比如我是一个湖南皇汉,我当然要以我这种“汉性”要求分享给我们财政转移支付,但我认为湖南可以分享而比如内蒙则没资格分享。因为我们湖南人是汉人,内蒙则“汉性”存疑,或者比如东北“汉性”也存疑。这就体现出某种湖南皇汉的特点。那东北皇汉也有话说的:我们东北人在为整个汉人在前线守戍边疆啊,我们是最爱汉的啊,当然有资格分享转移支付。
实际上,这些不同都是现实中的政治文化的多种表现形式。我们当然承认有各种皇汉的存在,但是皇汉的主流又显然永远都是立足于资本主义的中心地区,因为这个地区富集了最多的经济、社会和文化资本,他们客观上掌握具有伸缩性的“汉身份”的定义权。其他地区则内化了这种以东南沿海身份认同的意识形态为标尺的方法论,“以广东作为方法”,他们也很难超过这个体系中原有的等级序列位置。
当然,任何地方的人或者知识分子,对自己的地区历史有理解,有地区意识,都不能说是一件坏事,广东人有广东意识也不见得就不好。但是如果有的论证走向了“某地中国人高于其他某些中国人”,或者是一种文明等级论的意识,这样当然就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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