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第一次听到“分析政治经济学”(Analytical Political Economy)或者“分析马克思主义”(Analytical Marxism)，很多人都会产生一个疑问：这里的“分析”(analytical)，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个疑问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分析”很容易被理解为对研究对象的不断分解。如果把人类经济生活分解为市场、企业、消费者，再进一步分解为一个个个人行动，那么分析方法似乎就会走向还原论和方法论个人主义。这样一来，它就会和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强调生产关系、阶级结构和历史整体性的理论取向发生冲突。
但分析政治经济学中的“分析”，并不是把现实世界切碎，而是分析我们关于现实世界的理论表述。它关心的不是如何把经济分解为更小的现实单位，而是如何把政治经济学的概念、命题和论证关系说清楚。
因此，本文作为分析政治经济学系列的第一篇，首先要为“分析”正名：分析不是把现实切碎，而是把理论说清楚。只有先澄清这一点，才能理解分析政治经济学并不是要替代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而是要在政治经济学的理论工作中形成一种更加自觉的表述规范。
一、如果分析被理解为分解现实对象
“分析”这个词本身并不神秘。一般来说，分析意味着对复杂对象作出区分：区分不同部分，说明它们各自的性质，并进一步考察它们之间的关系。真正的分析并不是简单地把整体拆碎，而是为了更清楚地把握整体内部的层次、结构和联系。
但是，如果把分析理解为对研究对象本身的不断分解，问题就会出现。政治经济学研究的是人类的经济活动。如果我们把经济分解为市场、企业和消费者，再把市场分解为一个个交易行为，把企业和消费者进一步分解为一个个个人，那么分析就很容易变成一种还原程序：把复杂的社会关系一步步还原为个人行动及其相互作用。
这正是很多人对“分析马克思主义”或“分析政治经济学”产生疑虑的原因。在一些分析马克思主义学者那里，分析方法确实曾经同方法论个人主义、理性选择理论结合在一起。于是，“分析”很容易被理解为把阶级、国家、制度、生产方式这些整体性范畴还原为个体行动的理论策略。
如果分析方法必然意味着这一点，那么它确实会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发生深刻冲突。资本主义不是一堆个人行为的简单加总，而是一种历史性的社会关系结构。资本、阶级、剥削、积累、危机和国家，都不能简单还原为个人偏好或个人选择。
但问题在于：分析政治经济学所说的“分析”，是否真的就是对现实对象的这种不断分解?要回答这个问题，就需要回到分析方法本身。真正关键的并不是把现实分解到什么程度，而是要问：分析方法首先分析的对象究竟是什么?
二、分析的对象不是世界，而是语言
在分析哲学传统中，“分析”首先不是对世界本身作分解，而是对语言作分析。这里所说的语言，不是日常意义上的遣词造句，而是我们用来表达思想、提出判断和组织论证的语言形式。换句话说，分析不是直接把现实世界拆成若干部分，而是考察我们关于世界的表述是否清楚、严密和一致。
这一点对于理解分析政治经济学非常重要。政治经济学当然研究现实世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阶级关系、市场交换、国家形式、技术变迁、金融体系和世界市场，都是它所要解释的现实对象。这些对象本身是复杂的、历史的、关系性的，不能被简单化约为孤立个人或单个行为。
但是，分析方法直接处理的，首先不是这些现实对象本身，而是我们关于这些对象的理论表述。所谓理论表述，就是理论语言的组织方式：我们怎样使用概念和范畴，怎样提出命题，怎样设定前提，怎样展开推理，怎样说明结论成立的条件和范围。
对理论构造的自觉分解，旨在于使理论构造内部不同功能的成分得以被识别，从而为后续的明晰化处理提供基础。分析方法在实践中自然离不开对命题、论证结构以及推理关系等一般逻辑问题的处理。
对理论构造层级的识别，仅是分析方法的第一步。在此基础上，研究者还需自觉对所使用的概念与命题加以明晰化(explication)，也即通过限定概念语境、显性化论证前提以及区分命题的不同功能，使理论表达具有结构上的透明性，使论证获得可讨论、可评估的形式。
因此，分析方法所要分析的，正是这种理论表述的内部结构。它不是在现实世界中寻找某个最小单位，也不是把资本主义社会还原为个体行动，而是在理论语言中辨析概念、命题、前提、推理和结论之间的关系。分析不是把世界切碎，而是把我们关于世界的理论语言说清楚。
三、分析政治经济学是一种理论表述的自觉规范
由此可以看出，分析政治经济学中的“分析”，并不是一种新的实质性立场。它不预先规定政治经济学必须研究什么，也不预先规定必须从什么角度展开研究。它真正要求的是：当我们使用这些范畴、提出这些命题、展开这些论证时，应当对自己的理论语言保持自觉。也就是说，我们要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什么意义上说，依靠什么前提说，能够推出什么结论，哪些判断属于理论推论，哪些判断还需要经验材料支持。
从这个意义上说，分析方法首先表现为一种理论表述的规范。它要求政治经济学在讨论复杂现实问题时，要明确概念的所指与概念之间的关系、命题成立的条件、论证展开的步骤，以及不同判断之间的层次差异。
在实际研究和写作过程中，理论表述往往还伴随着多种具有不同功能的文本成分，例如问题背景的铺陈、经验材料的叙述、历史语境的引入以及必要的修辞性说明。这些内容在理论著作中具有重要作用，它们有助于引导读者理解问题情境、增强直觉把握，并使理论论证更为可读。然而，这类文本并不直接承担理论判断得以成立的论证功能。因而，自觉运用分析方法，并不是对理论写作的全部层面施加同等要求，而是在理论建构与表述过程中，有意识地区分出真正构成理论构造的判断体系，并将分析方法限定作用于这一层面之内。
因此，分析政治经济学并不是另一种政治经济学。它仍然是政治经济学。“分析”这个前缀强调的，是在政治经济学的理论工作中更加自觉地处理理论语言、概念关系和论证结构。至于什么样的概念才算清楚，怎样区分不同性质的命题，理论论证和思想史论证有什么不同，分析方法与辩证法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可以留到后续文章中进一步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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