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
梅朗雄6月19日接受电视采访批评滥装空调策略
2026年的夏天，热浪席卷欧洲。而随着热浪一同前来的，是关于欧洲国家“是否能够安装空调”的舆论争议。这一争议在法国被迅速政治化：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领导人勒庞提出，如果自己执政，那么便会开展一项全国性的空调安装计划。而左翼的“不屈法国”领导人梅朗雄则在采访时声称，如果到处安装空调，那反而意味着危害加剧。此言一出，立刻引发轩然大波。法国右翼迅速将此包装为：左翼宁可热死人民，也要为了环保而反对开空调；而法国左翼则回应称：不能只依赖空调作为单一解决方案，否则只会加剧城市热岛效应，把高温负担转嫁给户外劳动者，应当同样考虑隔热材料、通风和绿化等手段，使得建筑本身具有抗热能力。
空调问题的政治化同样沿着网线传到了国内的舆论场。一些媒体和自媒体几乎原封不动地向中文互联网引进了法国右翼的宣传观点。而对于国人而言，环保问题一直是近些年来处于舆论场一线的争议性话题(考虑到“瑞典环保少女”格雷塔·通贝里遭遇的风评反转)。欧洲的空调风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左派应当如何看待气候问题的政治化？我们应当如何思考气候变暖以及具体的行动方案？就这个问题，我们请到了长期关注法国政治和生态议题的鹅肝酱不加吐司，开展了一次茶座，希望可以在这一议题上完成更清晰的脉络梳理与议程建构。
本篇为茶座上篇。
鸣谢| 鹅肝酱不加吐司、北雁牧月、Ivan
编者按| 谭普罗
排版| Ivan、北雁牧月
01
欧洲热浪从何而来？
北雁牧月：相信大家最近都有看到对欧洲热浪的新闻报道。主讲人能否简单介绍一下这次热浪的大致情况?欧洲是否真的基本不安装空调，即使是在医院这些重要场所?
鹅肝酱不加吐司：
要理解欧洲部分地区空调普及率较低的现状，首先要理解当地气候背景。对巴黎所在的法国北部而言，其整体纬度与中国东北地区相当。在长期的历史气象观测中(以巴黎南部和西南部的气象站自1900年以来的逐月平均气温数据为例)，由于地处温带海洋性气候区并带有一定的大陆性成分，该地区夏季气温普遍较为凉爽，过去几十年七、八月的平均气温通常维持在22℃左右，全年高于30℃的天数都很少。因此，从长期的生活惯性出发，普通居民应对气候的主要硬性支出更多集中于冬季的暖气，而很少有动力去购置使用率很低的空调。但由于气候变暖，副热带高压扩大影响，法国夏天的气候就开始变得需要空调。如果看南欧的意大利和希腊，空调安装率就比较高，不是因为他们经济比法国发达或者不喜欢环保，只是因为他们原本的气候就比较需要。
2025年法国年度气温趋势与统计报告(根据 Météo-France 数据)
至于法国国内的空调安装情况，要分开来看，不同类型的场所之间差别还蛮大的。比方说商场或者街边店铺一般都有空调，因为要吸引消费者，设施也比较新，易于安装空调。一些新建的写字楼，一方面有员工福利要求，另一方面企业也想吸引员工，所以开冷气也蛮普遍。这些都是私营部门。公共部门的话，我查到的数据是表示75%的医院有冷气存在，但并不是整个医院空间都覆盖冷气，而是集中在关键的手术病房或照看病房，至于普通门诊、走廊就没有。问题最严重的其实是学校，覆盖率非常低，我查到的数据显示10%都不到。所以应对热浪的办法就是下午停课放学、期末考试改期等等。
而居民住宅不装空调的原因，除了前述的经济考量之外，还有很多限制。首先是居民楼本身，巴黎有很多奥斯曼建筑（注：法国建筑师乔治-欧仁·奥斯曼在巴黎城市改造工程中推行的一种建筑风格）是19世纪建的，改装很麻烦，涉及文物保护，需要一大堆审批。就算不是古建筑，也要获得共同所有权的其他人同意——邻居要同意、房东要同意。不过我看到的数据是，这几年空调保有量增加了三分之一，大家还是能感觉到气候变暖在加剧，有条件的人确实会积极装空调。
07年的上海武康大楼，可见空调外机对建筑风貌的影响。
这一波欧洲热浪现象足以表明，全球气候变暖带来的异常气象正在系统性重塑区域气候。2025年的气象监测数据显示，全球平均升温已濒临《巴黎协定》规定的工业革命以来1.5℃的气候临界点。法国全国的逐日气象监测曲线表明，近年来的高温天数较1991-2020年的30年均值出现了显著增长，总体平均气温再度升高1.1℃。今年更是创下了1947年以来最热夜晚的纪录。很多报道都指出，本次热浪的严峻程度直逼2003年席卷全欧的极端热浪(当时单在法国就导致了超过15000人因高温并发症死亡)。
巴黎分期月均气温对比图
从气象学机制来看，赤道地区受太阳直射后受热上升的气团向南北两侧高纬度地区飘移，并在南北纬30度附近下沉，形成相对少雨的高压带(即副热带高压)。而全球变暖引发的热量失衡，使得原本只是影响撒哈拉周边地带的北半球的副高向北端的影响急剧扩大，超出了原本的地中海沿岸而深入更北部，导致了持久的无雨、暴晒与极端高温。这与近年来全球各地的气象异常（如拉尼娜与厄尔尼诺交替、中国长江流域的旱涝急转以及广西等地的极端洪涝灾害）在宏观上具有相同的全球气候危机底层逻辑。
02
法国“白左”真的反对装空调吗？
北雁牧月：我们看到南风窗在微信公众号发布的《殡仪馆爆满，婴儿也热死，他们还在反对空调》一文(作者：远游，编辑：阿树)，里面提到“反对买空调，就是左翼;支持买空调，就是右翼”。你觉得这篇文章的内容是否属实?
鹅肝酱不加吐司：
很多国内媒体的相关报道，往往倾向于使用戏剧化的修辞来吸引流量，这在严肃的政治讨论中需要予以甄别。至于为什么一些媒体会简单化地将“左翼”与“反对空调”挂钩，还要从法国目前的政治舆论说起。
法国明年将举行总统大选，而最近的热浪引发了公共辩论，于是“是否推广空调”就成了话题。激进左翼政党“不屈法国”(LFI)的领袖、总统候选人梅朗雄在接受采访时说：“有两件事不能做：第一，什么都不改变;第二，以为自己是在缓解问题，实际上却让问题更严重。所以，到处装空调吧，你们就会看到结果。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孙女或曾孙女整天待在一直开着空调的地方。这是绝对不应该做的事。到处装空调，就意味着加剧问题。”这一表述随后被建制派媒体和右翼阵营广泛引用，指责左翼不关心民众的现实困境(放到中文互联网就是“白左闹麻了”)。
梅朗雄呼吁采取增加隔热屋等方法应对高温。
不屈法国在组织架构上并非传统的具有严密集体负责制的党团，而是高度依赖民粹主义式的领袖个人魅力来进行情感和政治动员。当领袖在采访中的措辞引发舆论风波后，其政策团队随后撰写并发布了一本专门应对极端高温与气候适应的陈述文件，系统阐明了该党对“高温问题”的立场：
应该将有限的公共财政预算优先投入到学校、公立医院、公立养老院等脆弱人群聚集的公共基建中，同时反对私人资本在奢侈消费场所过度消耗能源。
大批中低收入劳动者完全无力独自负担高昂的空调购置和建筑改装费用，因此应当赋予租户向房东要求防暑避暑设施改善的权利，由房东承担改造成本，以此保障基本的可居住条件，即“高温生存权”。
在极端高温条件下，室外及高危行业的劳动者（如建筑工人、公交地铁司机、外卖员物流员）应当享有法定强制停工权、高温津贴以及全面的劳动健康保护。
与之相对的，则是极右翼候选人玛丽娜·勒庞及其政党国民联盟(RN)提出了“为所有家庭提供空调补贴”的口号，并宣称将分别划拨200亿、400亿欧元推行全国空调普及与电费减免。然而，在现行的资本主义私有制和自由市场框架下，由于极右翼坚决反对向大资产阶级和跨国资本征收累进富人税(如去年投票反对“祖克曼税”)，这一口号显然缺乏明确的财政可行性，就是空头支票。在之后的舆论宣传中，右翼试图将左翼描述为“满脑子宏大叙事、脱离实际生活的道德说教者”，这与一些群体长期使用的“白左”或“左胶”是相同的修辞技术。这种将结构性问题转化为所谓“文化精英”与“普通民众”对立的戏法，在舆论中屡见不鲜。
勒庞：放暑假了
此外，“南风窗”该文对法国选民结构的分析也存在事实性错误。当前欧洲极右翼选民结构呈现出显著的年轻化趋势。2024年法国立法选举的抽样调查数据表明，18至24岁的年轻选民中，有43%投给了左翼的政党联盟“新人民阵线”，也有约34%的选票流向了极右翼的国民联盟。极右翼的核心支持群体不再仅限于观念传统的“老白男”，大批在经济长期停滞中面临就业与生存压力的年轻一代，也会对国民联盟所主张的“国民优先”和排外仇恨情绪产生共鸣。
(图文无关)部分新闻工作者的报导仿佛中了西方极右的精神污染。
03
不装空调的深层原因是新自由主义紧缩
北雁牧月：法国的建制派对于高温问题有什么回应?民间的左派(尤其是青年学生群体)又是什么态度?
鹅肝酱不加吐司：
在之前，面对社会各界对公立医院和学校空调缺口的质疑，执政的马克龙派官僚通常站在技术精英的立场进行道德说教，声称过度依赖空调是一种“不良的气候适应’。然而到了今年，民意压力越发壮大，相关部门不得不修正口吻，承认在公共部门逐步改善避暑设施是完全必要的。
主流建制派之所以在避暑基建领域迟迟不作为，背后的深层原因是其长期推行的财政紧缩政策与新自由主义经济导向。自2017年马克龙就任总统以来，其核心经济政策之一便是给企业和富人减税，并在公共财政上实施紧缩(当然，军费没有削)，例如废除此前社会党奥朗德政府对高额资产课征的“富人团结税”(ISF)，这一减税举措导致法国财政每年直接面临40亿至50亿欧元的硬性预算缺口。马克龙派奉行新自由主义的逻辑，认为必须通过大规模减税来“激发资本活力”、盘活市场、吸引国际资本。
而为了在纵容资本的同时维持既有福利体系的表面运转，马克龙政府高度依赖债务融资，导致法国当前的公共债务率攀升至GDP的110%以上。这直接威胁到了法国在国际金融市场上的信用评级。为了稳定评级，政府又进一步采取更严厉的公共开支紧缩。前不久马克龙派候选人、前总理阿塔尔甚至提出”财政赤字归零计划“的口号，这必然导致继续系统性地削减医疗、教育等公共部门的开支。
在财政紧缩的逻辑下，政府缺乏充足的财政预算去为学校和医院翻修隔热层、安装现代控温系统。马克龙派官僚一边在安全和移民议题上吸纳极右翼的话语、转移舆论注意力，一边又在征收富人税以改善公共民生基建这一阶级利益问题上表现出坚定的新自由主义立场。这也是近年来的“黄马甲”运动、2023年反养老金改革罢工以及2025年9月总罢工的大背景。所以必须看到，那些不幸因高温并发症死亡的悲剧——无论是老人、儿童和其他身体弱势群体待在冷气不足的养老院、医院、学校，还是一线劳动者被迫在户外和无冷气场所工作——主要责任就在于紧缩政策。
2017年，那是一个春天。
也有一些舆论会表达不满：为什么不让我装空调?但对是否安装空调这个问题，在2021年的一项调查中，有近六成法国人表示，如果有助于保护环境，宁愿忍受高温也不安装空调。Ipsos于2026年6月的调查也显示，尽管84%的法国人认为空调是减轻高温不适最有效的方式，但只有17%的人认为空调对环境友好。但如前所述，尽管如此，空调持有量仍然在增加。这跟实际是相符的——气候危机来临时，原本过去被视为浪费或奢侈的东西，变成了必需品，开始成为生存权的一部分。我们已经活在一个过去不熟悉的气候中，改善避暑基建也已经超出了个人化的消费选择，升级为事关“底层民众高温生存权”的公共议题。
所以可以看到，法国左派由于要在工会中做工作，去关注经济、劳工话题，他们的发声就一定是关于“高温之下的劳动权益”——比如公交车、地铁司机没有空调，室外工作者没有防护——将应对极端天气的问题转化为反紧缩、索要基本生存尊严的阶级叙事。只是到了今天没有人会再否认气候变化，另一方面在表述时也不会太明确提出所谓普遍化空调这个诉求。一些革命左派的社论——主要是几个托派政党NPA、LO、RP——也没有直接说装空调就能解决问题，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需要进一步讨论的。
注：图片为AI生成
而对青年学生来说，高温问题也同样事关切身的生活条件。大批依赖微薄住房补贴、居住在老旧廉租房或狭小学生公寓中的年轻人，在热浪中面临着恶劣的居住环境，最近法国的学生们拍了很多视频说“我在宿舍里要热死了”。法国有很庞大的学生工会组织，学校里的左翼动员也在抱怨高温、批评政策。
所以问题更多不是要不要空调——基层的左翼在做工会工作时不会直接说不要装空调，但自己心里也明白生态危机的事;又因为极右翼经常喊空调普遍化，所以大家会更警惕使用相同口号，因此基本上不会有左派去直接说要大规模装空调。但如果你去问公共设施要不要装空调，像前面“不屈法国”就会回答“是的”，但大概率也会补充说空调不是全部，更重要的是遏制气候变化和建设更可持续的高温配套措施。
04
空调不是万能的解决方法
北雁牧月：不过，为什么无论是执政的自由派还是左翼，都会认为空调不是很好的适应方式?空调的局限性和缺点在哪里?我们在技术或环境科学方面可能缺少一些知识。
鹅肝酱不加吐司：
首先空调需要使用大量能源，也就是用电。不过具体情况有所不同。如果在中国或其它化石能源发电主导的国家，空调耗电一定会大量增加碳排放。而法国目前的核电使用占比67%，化石能源较少，所以在法国装空调在运行环节基本不增加碳排放。当然空调本身的生产链肯定会产生碳排放。
同时空调本身还会造成城市生态的问题。空调把室内的热抽到室外去，空调外机直接排到街上。我记得2025年里昂的一个实验显示，安装在建筑物外墙上的空调设备可使局部气温升高1.75°C，并降低设备自身的能效。如果我们完全依赖空调来完成气候适应，高温一来都躲在房屋里面，那么房屋外就基本没有办法出门。这样真的能生活吗？这是一个城市能接受的状态吗？室内工作的人有空调了，室外工作者呢？随着全球变暖和热浪愈演愈烈，大规模的空调外机会导致城市热岛效应加剧，整个夏天三个月街上都是高温，这个城市就没法住了。这是白天的情况，在夜晚空调也会阻碍城市降温。
那么，空调的代价是什么呢?
还有一点，空调过去依赖氟利昂制冷，会产生氟利昂泄漏。随着技术进步和行政要求，现在空调也开始降低能耗等级，变得更节能。但目前技术上还需要进一步减少泄漏、用更良好的制冷剂。但如果所有人都去装空调，制冷剂的泄漏一定会增加，它本身也是温室气体的一部分。
当然，可以集中在关键领域装空调，同时也去搞好绿化、公园、水体、隔热屋等方面的设施。但财政是有限的，资源也是有限的，于是就会有优先级问题——如果把优先级全部放到空调，其它东西放在什么位置?这需要在具体讨论中决定。空调是末端的事情，如果不赶紧去翻新房屋、缓解城市的热岛效应，以后夏天会越来越难熬，尤其是室外。
进一步说，我们也可以有更具野心的计划：面对气候危机和生存权灾难，为什么不可以调动更多资源?为什么不可以开启生态紧急状态?这个问题只有社会主义的出路：社会能够真正有意识地调动资源来解决民生问题，而不是在为利润而进行生产中自我毁灭。这是右翼的民粹口号绝不会提出的真正替代方案。
05
“绿色资本主义”还是“生态社会主义”
北雁牧月：当下的欧洲左翼(从温和派到激进派)对于生态问题都有哪些看法?关注欧洲政坛的读者大概都听说过欧洲绿党，作为反资本主义的左翼，你会如何评价绿党的政策和活动?
鹅肝酱不加吐司：
欧洲绿党的起源，特别是德国绿党，可以追溯到1968年前后席卷西欧的新左翼社会运动。当时，由于美国自60年代初开始将大批高污染、高能耗的重化学工业向外包转移，西德和日本成为承接这些产业的主要目的地。这种不合理的国际产业集中导致西德的环境污染迅速加剧，能源需求也出现爆发式扩张。面对随之而来的核电站建设热潮，大批深受反威权思潮影响的激进青年走上街头，采取封锁工厂、中断交通枢纽等充满“直接行动”色彩的方式开展反核与环保抗争。因此，可以说绿党曾经具有街头运动的激进传统。
德国绿党，曾经有实践，事臻咗。
之后，随着罗马俱乐部《增长的极限》等里程碑式学术报告的发表，对生态危机的实证研究逐渐进入主流舆论。西方资产阶级意识到必须对这一汹涌的社会思潮进行吸纳。德国绿党在逐步赢得议会席位后，迅速开启了彻底的建制化与议会政党化过程。作为一个缺乏阶级意识的政治组织，绿党多数成员的政治关切很快退化为一种窄议题的社民主义改良，即“只要体制能够回应具体的环保立法与核能监管，就可以在现行资本主义框架内进行博弈”。
演进到今天，无论是在实行比例代表制的德国(绿党频繁与社民党或基民盟组建联合政府)，还是在实行单一选区制的法国(绿党高度依附于传统的中左翼社会党联合名单)，绿党的主流政策本质上都在奉行“绿色资本主义”路线：他们拒绝承认，生态危机的根源是资本主义无止境地追求剩余价值与生产主义；他们将“绿色技术创新”、“绿色投资”、“碳交易配额”、“创造绿色就业增长点”作为核心执政纲领，试图论证可以在不改变生产关系的前提下实现“绿色增长”。在实际施政中，绿党也经常为了资本主义国家的整体经济与地缘竞争利益，违背其生态承诺。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则是激进左翼所倡导的“生态社会主义”（Eco-socialism）范式，像很多托派学者就在长期阐发这一理论，如米歇尔·洛维(Michael Löwy)。生态社会主义认为，不推翻资本主义的所有制与剩余价值增殖逻辑，就不可能克服全球生态危机。生态社会主义明确提出了“去增长”（Degrowth）的主张：彻底质疑资产阶级乃至部分传统左翼所迷信的GDP无休止增长和生产主义观念，而应当将生产的目的从“追逐利润的价值增殖”彻底扭转为“满足人类社会基本福祉与生态系统动态平衡的使用价值生产”。
图为米歇尔·洛维及其著作。
不过，生态社会主义在当下的欧洲仍然缺乏足够大的影响力。目前活跃在欧洲的“生态社会主义大会”等活动，其参与者几乎清一色是高校的左翼学者与研究者。由于还缺乏具体的群众工作方法，他们的理论尚未转化为有效的社会动员力量。而在具备深厚阶级动员基础的传统工会内部，由于工人面临长期的物价飞涨和失业威胁，其日常斗争逻辑依旧停留在经济窄议题层面，对宏观的“去增长”理论往往缺乏共鸣。
06
欧洲的生态左翼：现状与困境
北雁牧月：关于生态主义的政治活动，大家更熟悉的可能是常登上热搜的环保团体破坏艺术作品、堵路等抗议行动。那么，欧洲目前有哪些关注生态与环保议程的基层群众运动?
鹅肝酱不加吐司：
在国内社交媒体上高频转载的“环保人士向名画泼洒番茄酱、把自己锁在雕像或足球场球门上、阻断公共交通”等极具眼球效应的新闻，主要由一些带有鲜明无政府主义“直接行动”色彩的组织发起，例如对梵高作品喷油漆就是Just Stop Oil(快停止使用石油)所为。西方右翼媒体很喜欢给这类行动扣上“生态恐怖主义”的标签，并进行娱乐化解构。
“直接行动“是一种有争议的策略。
从马克思主义的视角来看，我们应当更公允地分析这种行动。首先，这显然不是什么“恐怖主义”，这些活动家在道德上展现出了崇高的个人勇气，其主观想法也是反抗大资本和化石能源垄断。然而，在具体策略上，这确实是一种忽视了群众动员和适当组织架构的激进路线。它重演了历史中那些脱离广泛群众组织的错误逻辑（例如部分无政府主义者实施的暗杀或爆破行动）：企图单纯依靠少数激进分子的景观式轰动新闻去“唤醒社会”或向统治阶级施压。历史已经证明过很多次，这种不与基层群众相结合的直接行动，在结构上必然是脆弱的，且极易被资产阶级媒体利用，从而在普通劳动者中制造政治上的反感与阵营分裂。但是在中文语境下我们也必须指明，绝对不能像犬儒主义者和右派那样说这是“白左闹麻了”。对于他们来说，就算不是“直接行动”，而是真正去搞群众罢工，他们也还是会说这是“白左”，因为他们本来就不相信行动可以改变世界。
除了“直接行动”，欧洲也存在另一类力量更强大的生态运动，即针对“全球治理框架”的宏观总议题进行社会动员。如当年“瑞典环保少女”格雷塔·通贝里呼吁的全球学生罢课行动，新冠结束之后的“周五为未来”(Fridays for Future)动员，以及针对G7峰会、世界经济论坛以及联合国气候峰会的抗议。这些运动的规模极为庞大，每次动员数万人跨国抗议。但这类抗议主要是针对抽象的全球治理体系和宏观气候议题，属于相对远离社会受众日常诉求的“理念型”动员。参与者往往局限于学生和环保活动家，缺乏在一线劳动者中的阶级根基，或者说没有吸引工会参与，因此规模虽大，却也较难积累为日常的斗争基础。
少年时在敌人的忽悠下怀疑她，
长大后在自己的探索中钦佩她。
真正体现了社会力量和阶级关切的相关基层群众运动，是今年年初席卷全欧的法国与欧洲农民拖拉机大封锁运动：由于欧盟官僚试图强行签署《欧盟-南方共同市场自由贸易协定》，从拉丁美洲大规模进口因使用廉价化肥、宽松环保标准而具备超低价格竞争优势的农产品，欧洲本土中小农业生产者的生死存亡受到了直接威胁。作为回应，数万法国农民驾驶重型拖拉机浩浩荡荡奔赴巴黎和布鲁塞尔，彻底瘫痪了当地的交通枢纽，并将数吨农产品和粪便直接倾倒在政府大楼门前。
但如果对这场运动进行分析，就会发现其复杂的特征。它很难说是纯粹的左翼运动，农民群体内部的意识形态极为混杂，显然带有强烈的行业保护主义和本土小资产阶级对抗跨国金融资本支配的色彩。运动的组织中介是各国复杂的农业协会，而非左翼政党。左翼在面对运动时表现得较为尴尬，或者说大家面对欧盟和全球化仍然比较犹豫。因为保护主义本身被激进的城市活动组织者所警惕，然而一套能够保障农民利益、呼吁跨国劳动者联合的反资本主义全球化叙事却仍待提出。如何打破民众生活、基层组织与宏观生态总议题之间的壁垒，从而培养出更有机的群众性生态运动，是欧洲生态左翼仍需解决的难题。
(本篇推送为上篇，其余内容敬请期待
谨以此文纪念“冬厦”永久停更|愿我们在三角梅盛开的时节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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