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让位于政党,政党让位于国家,国家则听命于一个铁腕的领袖……”
这是当前西方反马克思主义观点之九,他们认为:
“马克思主义主张建立全面强大的国家。在这样的国家里不存在私有制,社会主义革命以专政集权的方式领导,这种方式将会彻底消除个人自由。所有这些都是已经付诸实践的马克思主义,过去是这样,将来恐怕也不会变。这就是马克思主义逻辑的一部分:人民让位于政党,政党让位于国家,国家则听命于一个铁腕的领袖。自由民主也许并不完美,但至少人们不会因为批评专制政府就被关进精神病院。”

在英国学者特里·伊格尔顿著作《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一书中,以上论述,是当前西方反马克思主义“十大观点”之九,“马克思主义专制国家论”。这一指控的核心逻辑是:社会主义革命以专政集权的方式领导,人民让位于政党,政党让位于国家,国家听命于铁腕领袖,个人自由被彻底消除。
那么,事实真的是这样吗?面对这个问题,作者伊格尔顿在《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一书中,又作出了怎样的反驳呢?
首先,伊格尔顿指出,将马克思主义等同于极权国家学说,是对马克思思想最根本的误读。马克思不是国家权力的拥护者,恰恰相反,他是现代政治思想史上最彻底的国家批判者之一。马克思所希望的,是作为暴力工具的国家能够消亡。国家在马克思看来从来不是目的,而是人类“史前史”的产物,当阶级消亡,作为阶级统治工具的国家也将随之消亡。
当然,马克思所说的国家消亡,并非废除现代社会必需的公共行政管理,因为任何复杂文明都离不开统筹协调的公共机构,马克思希望消失的是作为阶级暴力压迫工具的国家,正如《共产党宣言》中所说的“公共权力失去政治性质”。当阶级对立随着生产资料社会化而逐步缓和甚至消失,国家将从凌驾于社会之上的异化力量,回归为服务公共利益的管理机构。
其次,针对“专政集权”的指责,伊格尔顿以巴黎公社为核心范本,还原了“无产阶级专政”的真实内涵。他强调,马克思语境中的专政,不是少数铁腕领袖对多数人的专制,而是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劳动者对少数剥削阶级的过渡性统治。巴黎公社正是这一理念的经典原型:公职人员由普选产生、随时可被选民罢免,所有公职人员领取普通工人薪资,常备军被取消,警察变为对公社负责的公务人员。权力在这里不是集中,而是变得社会化了。所谓“人民让位于政党、政党让位于领袖”的顶层权力集中,恰恰是马克思所警惕的国家异化形态,而不是其理论的目标所在。
当然,伊格尔顿并不回避,二十世纪社会主义实践中出现的集权现象,但他明确地将实践畸变和理论本身划清界限。他指出,马克思原本设想社会主义革命,将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同时发生,而现实中社会主义政权大多诞生于经济落后、民主传统薄弱的国家,又长期处于资本主义全球体系的封锁和围剿之中。为了生存与积累,这些国家不得不集中国家力量,甚至出现权力过度集中的畸变,斯大林模式正是这种历史困境的产物。但是不能将特定条件下的扭曲实践,等同于马克思主义的必然结果,若是如此,无异于用贫瘠土壤中夭折的实验,来否定种子本身的生命力。那些声称“马克思主义必然导致极权”的人,用一个被扭曲了的实践来否定一个理论,这是一种精妙的逻辑陷阱。
再者,伊格尔顿戳破了西方“自由民主”的自我神话。他指出,自由主义标榜的个人自由,本质是形式上的消极自由。在资本主义社会,多数人因生存压力不得不出卖劳动力,在异化劳动中丧失自主支配生活的自由,而国家本质上是维护资本秩序的暴力机器。所谓“不会因批评政府被关进精神病院”的骄傲,不过是有产者的特权说法;对于被剥削者而言,饥饿、失业和无家可归,同样是剥夺自由的无形枷锁。马克思主义所追求的,正是超越这种虚假自由,实现每个人在物质平等基础上全面而自由的发展。
总之,伊格尔顿的反驳指向一个核心观点:马克思主义不是一部关于如何建立强大国家的指导书,而是一部关于如何让国家消亡的解放理论。它追求的不是权力的集中,而是权力的终结。
以上,是伊格尔顿在书中对“专制国家论”所作的反驳。理论的澄清只是第一步,如果人文社科不加以思考,再大声的呐喊也只是无能的咆哮。以下,是我和诸君交流我的思考,和大家一同探讨。
伊格尔顿的反驳精准、中肯又有趣,但我还想从几个层面把问题再往下探讨探讨。其实我认为,“专制国家论”的“诡计”,企图完成三重概念偷换。
第一个方面,将“无产阶级专政”悄悄置换为“个人独裁”。在马克思的语境中,专政指的是一个阶级的政治统治,而不是一种没有边界的任性权力。资产阶级的共和国本身就是资产阶级专政的典型形式,它并不需要一个路易·波拿巴坐在皇位上才算专政。而无产阶级专政恰恰要终结这种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的状态,它必须是最高形态的民主,否则便在诞生的一刻就已经死亡。巴黎公社将一切权力交给普选产生的、随时可被撤回的代表,并打碎旧有的官僚军事机器,这才是马克思眼中的无产阶级专政的雏形,它天生就憎恨官老爷和所谓的铁腕领袖。
第二个方面,将“消灭私有制”偷换为“消灭一切个人所有与自由”。马克思要消灭的,是作为社会权力基础的生产资料私人占有制,那种让一部分人能用别人的劳动来增殖自己资本的经济关系。个人靠劳动挣得的生活资料、思想、个性,不但不被消灭,反而会第一次摆脱资本强加的扭曲。试问,一个每天被工资、房租和债务追赶的个人,他的“自由”究竟有没有?市场看似给了你“自由选择”,实则把整个人类的生存圈在利润和竞争当中,无声地实施着一种更隐蔽的专政。资本主义许诺的自由,常常是把狼的自由与羊的自由等量齐观。马克思所渴望的,恰恰是一种不再需要把自己的生命力,当作劳动力商品卖掉的自由,一种可以从容发展自身禀赋的实质自由。把这种对真正自由的诉求说成“彻底消除个人自由”,如果不是无知的误会,那就是刻意的诽谤。
第三个方面,将斯大林主义乃至极个别社会主义实践的异化,直接等同于马克思主义的“固有逻辑”。这好比把十字军东征的屠戮,当作登山宝训的必然结果,名义上属于同一传统,精神上却截然对立,这在逻辑上完全站不住脚。伊格尔顿对这种常识进行了狠狠的回击,他告诉我们,批判斯大林时期的专制,不但不需要抛弃马克思,反而应当借助马克思的理论武器,对异化、商品拜物教和官僚国家机器进行批判,才能把那段历史看清楚。毫无疑问地说,谁以马克思主义之名施行专制,谁就是马克思主义最凶恶的敌人。
谈到这里,我想再深入探讨一层。“专制国家论”所谓的,“将批评专制政府的人关进精神病院”,这种罪行之所以容易被拿来攻击马克思,是因为它呼应了现代心灵深处的一种恐惧:害怕被一种巨大的、非人的整体所吞噬。这种恐惧在卡夫卡的《城堡》、扎米亚金的《我们》、奥威尔的《一九八四》里都曾被赋予文学的形状。然而,反马克思主义话语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这种恐惧投射到任何试图超越资本主义的方案上,然后宣布任何试图推翻私有制的努力都注定走向古拉格。这其实暴露了资本主义自身的意识形态无意识,它无法想象一种非市场、非强制的共同生活,于是将超越它的图景,称之为所谓的“通向奴役之路”。
然而,具有反讽意味的是,在西方批评者反复指责马克思主义“消灭自由”的今天,资本主义国家的权力反而在不断膨胀。从全球监控体系的无孔不入,到以反恐名义不顾他国主权,从垄断资本对公共舆论的操控,到消费主义对人的精神异化,所谓的“自由民主”正在不断暴露其阶级局限性。当资本的逻辑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当大多数人在算法的操纵下失去思想的自主性,当普通人的生活被债务、失业与生存焦虑裹挟,马克思对国家异化、对形式自由虚伪性的批判,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具现实穿透力。如今,资本主义非但没有兑现普遍自由的承诺,反而正在用更精致的方式限制人的自由。
下篇文章,我们来到了这个系列的最后一期,当前西方反马克思主义“十大观点”之十,“马克思主义政治激进主义边缘化论”,不知诸君对此又有何观点呢?我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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