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是一个使用频率极高的表述,高到它的内部结构常常被忽略。多数场合下,人们的注意力落在“马克思主义”和“中国”这两个实词上,中间那个“化”字被当作连接成分一带而过,仿佛只是在说把一样东西放到另一个地方去。可是这个字恰恰承担着全部的理论负荷。它规定了这一命题所描述的是何种关系,也规定了这项工作的难度所在。搞清楚“化”指什么,比罗列中国化的成果更接近问题本身。
先从汉字说起。“化”在古汉语中不是虚词。《周易·系辞》讲“化而裁之谓之变”,《中庸》讲“赞天地之化育”,指的都是事物在生成过程中发生的性状转变。儒家所说的“教化”,字面是以文教改变人,着眼点不在外部行为的规训,而在心性的转移,所谓“化民成俗”,改变的是俗,是深层的东西。这个字进入现代汉语以后,又吸收了作为构词成分的用法,如工业化、现代化,表示某种状态的形成过程。两层含义叠加,“化”同时指向过程和结果,也同时指向对象的改变与对象的重新生成。用这个字来命名马克思主义与中国的关系,本身已经排除了一种理解,即两者仅仅是容器与内容、工具与材料的关系。
这个提法的出现有具体的历史情境。1938年4月,艾思奇在《哲学的现状和任务》中提出,需要来一个哲学研究的中国化、现实化运动。同年10月,毛泽东在中共六届六中全会所作的报告中提出,马克思主义必须通过一定的民族形式才能实现,因而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是全党亟待了解并亟须解决的问题。这段论述后来收入《毛泽东选集》时,“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改为“使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具体化”,研究者对这一改动的背景已有较多讨论。改动本身透露出一个信息:即便在提出者那里,“化”的确切边界也需要斟酌。它太容易被读成对经典的松动,因此在特定时期需要一个更稳妥的说法。这种斟酌不是文字上的谨慎,而是理论上的自觉。
最常见的一种理解,是把“化”等同于“运用”。按照这种理解,马克思主义提供普遍原理,中国提供特殊国情,中国化就是把前者适用于后者,如同用一把尺子去量一件具体的东西。这种理解不算错,却停在了起点上。运用是一种单向关系,在运用中,尺子不会因为量过什么而改变刻度。若中国化仅仅是运用,那么中国在这个过程里只是被作用的对象和被观察的场地,理论则毫发无损地保持原样。真实的历史进程不是这样。中国革命的经验没有停留在被解释的位置上,它反过来改写了原有理论关于革命道路的一般设想。农村包围城市这一判断,在既有的经典论述中找不到现成依据,它由中国的实践产生,又以理论命题的形式进入马克思主义的话语系统。这种回流,是“运用”一词容纳不了的。
另一种理解偏向表达层面,认为中国化就是把外来的概念译成中国人听得懂的话,用本土的典故和修辞去讲同一套道理。毛泽东确实讲过要有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要为中国老百姓所喜闻乐见,这些要求属于形式的范畴。但形式在这里不是外衣。马克思早年就指出,理论一经群众掌握才会变成物质力量,而掌握群众必须通过群众能够进入的语言。语言的更换会带动理解方式的更换,一个概念一旦由汉语词汇去承载,它就同时承接了这个词汇原有的语义积累和联想脉络。“实事求是”从《汉书》里的一句考据用语变成一条思想路线,不是简单地借用词壳,其间发生的是语义的再造。所以形式问题不能轻看,但把中国化归结为形式问题,仍然是把它降格了。
如果要给“化”一个正面的说明,比较接近的表述是双向的相互进入。一方面是以马克思主义观察和改造中国,使中国的实践获得理论的自觉;另一方面是以中国的实践检验和发展马克思主义,使理论获得新的规定。两个方向同时发生,缺一不成其为“化”。只有前一个方向,是外来理论对本土材料的加工;只有后一个方向,则可能滑向以民族特殊性消解理论的普遍性。中国化之所以是一个有难度的命题,正在于它要求两个方向同时成立,并且要求二者在同一个实践过程中完成。后来长期使用的规范表述“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实际上是对“化”的机制说明。“结合”指出了“化”由何发生,即由两个方面的相互作用发生,而不是由某一方单独发出。“两个结合”提出以后,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被明确为其中一个方面,这意味着相互进入的深度从实践层面延伸到了文化根脉。
还有一个常被略过的问题是“化”的主体。理论不会自己走进一个国家,也不会自动获得民族形式。中国化不是马克思主义作为一个自足之物的自行演变,而是特定的人在特定的实践中做出的工作。这项工作的承担者,是在中国从事革命、建设和改革的实践主体,他们既是理论的接受者,也是理论的生产者。把这一层挑明,是为了避免一种拟人化的表述习惯,即把中国化说成理论自身的旅行和适应,好像其中没有具体的判断、争论和失误。事实上,每一次理论上的推进都伴随着路线上的分歧,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两种偏向长期存在,中国化的成果正是在与这两种偏向的辩驳中确立的。
还需要追问一个容易被跳过的问题:马克思主义为什么可以被“化”。并不是所有理论都具备这种可能。一套封闭的、由若干必须逐条遵守的结论构成的体系,只能被照搬或者被抛弃,不存在中间状态。恩格斯在1887年的一封信中说,他们的理论是发展着的理论,而不是必须背得烂熟并机械地加以重复的教条。这句话常被当作反对本本主义的格言引用,其实它同时说明了中国化的可能性条件。马克思主义在根本上是一种世界观和方法论,它的持久效力不在于对特定社会形态的具体描述,而在于分析社会的方式。方法可以进入不同的对象而保持自身,结论则不能。承认这一点,才谈得上“化”;不承认,中国化就成了一句无法兑现的口号。
但可“化”不等于可以随意变形。如果“化”没有边界,马克思主义就会在不断的适应中失去自我同一性,最后只剩一个名称。边界大致落在这样一条线上:可变的是具体结论、个别论断以及基于特定历史条件作出的判断,不可变的是立场、观点和方法的连续性,是对现实的批判性态度和以人民为主体的价值取向。判断一项理论创新是不是中国化的成果,标准不在于它是否使用了马克思主义的词汇,而在于它是否延续了这套方法并且解决了新的问题。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一判断之所以属于中国化的产物,是因为它以生产力状况分析社会性质,方法是连续的,结论是新的。
最后还有一层意思在字面上就摆着,只是常被忽略。“化”是动词,不是形容词,它描述的是持续进行的动作,而不是某种已经达成的属性。因此不存在“已经中国化了的马克思主义”这样一个完成态的对象,只存在不断进行的中国化过程。近年来“中国化时代化”两个词并置使用,正是对这一点的强调:中国化处理的是空间维度上的民族性,时代化处理的是时间维度上的当代性,二者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即理论必须始终面对正在发生的现实。就此而言,追问“化”指什么,最终会回到追问我们今天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中国实际。这个问题回答不了,“化”也就无从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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